残阳将老城区的灰瓦与错落的电线杆拉出长短斑驳的暗红阴影。

放学时分,狭窄的柏油路上到处是三五成群的高中生。而在这些涌动的人群之中,星野小春的存在感就像是一颗刚从汽水瓶里蹦出来的金色气泡,明艳得像要烧起来。

十六岁的少女步伐轻快得近乎是在小跳步,脑后两束灿烂耀眼的金色双马尾随着她的每一步起伏而轻盈甩动,柔顺的发梢在晚风里划出一道道明快的弧线。头顶那撮翘起的呆毛随风微晃,圆润饱满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摇尾巴的元气小狗。

在她胸前,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在暮色下反射着微光,那是十年前拯救了整座城市的传奇魔法少女“银翼”的非官方复刻周边。

“哼哼哼~今天的小春也是守卫城市的第一名~”

小春哼着自己随性编造的巡逻小调。作为本季度第三防区最年轻的见习队员,她今天第一次获准独立巡逻。

按照协会防务条例,非值勤的见习队员放学必须结伴返回宿舍。但小春是个坐不住的直脑筋,为了早点回房间看昨晚录下的战术录像,她拐进了那条平时很少人走的老巷。

两侧是斑驳的高耸砖墙,头顶密集的黑色电线把天空撕扯成零碎的橘红。巷道异常幽静,只有小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清脆声响。

“要是今天也能碰上一只迷路的小怪人就好了呀……”

小春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脑海里全是对那位传奇前辈的崇敬与向往:“像银翼前辈那样,‘唰’的一声从天而降,银色单手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把坏蛋打得落花流水”

少女双手捧着微热的脸颊,像只兴奋过头的小动物一样在原地转了半圈。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英雄幻想中的下一瞬间

整条狭窄巷道内的气温骤然暴跌。

那绝非深秋入夜的自然凉意,而是一种黏稠、冰冷、裹着浓烈腐败铁锈味的深渊污染气息,没来由地从两侧粗糙砖墙的缝隙深处渗透而出。

小春的脚步猛地定住,头顶的呆毛警惕地竖起。

“这股气息是……深渊污染?!”

不等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通讯器,前方昏暗的死胡同拐角处,那团浓重的阴影猛然膨胀、撕裂。伴随着骨骼摩擦般尖锐刺耳的声响,一只足有两人高的漆黑怪物从阴影中猛然挣扎而出。

那是一只由变异阴影与污泥聚合而成的恶犬状怪人。它浑身上下流淌着沥青般黏稠漆黑的体液,血盆大口里层层叠叠布满了惨白狰狞的骨刺,浑浊猩红的眼球在昏暗中泛着凶光。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小春额前的刘海。

“竟然来真的啊?!”

小春虽然嘴上惊呼,身体却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迅速做出了反应。十六岁的少女毫无畏惧,一把扯下胸前那枚银翼徽章,耀眼的粉白色光晕撕裂了昏暗冰冷的巷道。

光芒敛去,小春换上一身轻便利落的短裙战斗服,手握一柄细长的银色刺剑。

“第三防区所属,星野小春!休想在居民区为所欲为!”

少女清脆地娇喝一声,足尖一踏,整个人如一道明亮的光箭,朝阴影怪人的面门疾刺而去。

然而,实战的残酷远超训练场的模拟。

这只被深渊污染侵蚀的阴影怪人远比考核假人狡诈得多。面对小春凌厉的剑尖,它的躯体像流水般向下一塌,小春势在必得的一击直接刺穿了虚无的残影,剑尖狠狠扎进了后方的砖墙里。

“什么?!”

不等小春拔出刺剑,怪人塌陷的身躯已在侧后方重新凝聚,一记粗壮骨尾狠狠抽在剑脊上,连带着将战斗服胸前那枚银翼徽章也震落在地。

“铛!”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小春虎口发酸,刺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数米开外的碎砖瓦砾堆里。

小春被冲击力掀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胸口气血翻涌。

怪人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它那庞大的黑色身躯如同一座倾塌的小山般扑了上来,带着森森骨刺的利爪撕裂空气,直直朝着小春纤细的咽喉抓来。

太快了,完全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退路全无。小春背靠着砖墙,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看着急速放大的惨白骨爪,她第一次嗅到死亡迫近的窒息感,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

“前辈……”

就在那只锋利骨爪距离小春鼻尖不足半寸的刹那

一道黑色身影,从上方老旧民居的屋檐上无声坠落。

没有狂风,没有破空的呼啸,就像是一滴浓墨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阴影之中。

“铮!”

一声沉闷却直直砸进耳膜的金属颤鸣骤然在耳边炸响。

小春紧闭的双眼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隙。

挡在她身前的,是一个修长挺拔的黑色背影。

来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脸上扣着毫无花纹的哑光黑面具,只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白皙的下颌与优美的后颈,袖下探出一柄泛着幽冷寒光的骨刃。

仅仅是一记看似轻描淡写的横向格挡与顺势斜斩,那只庞大凶残的阴影怪人,整只抓下的骨爪便被齐整利落地斩断,黑色的断肢在半空中崩解成漫天飞灰。

“吼……?!”怪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哀鸣。

黑衣人的动作快得近乎超出肉眼的捕捉极限。那绝非野兽般宣泄力量的撕咬,而是一种近乎艺术的精准、利落与克制,每一次步伐都避开脆弱的居民电线与老旧的窗框,每一刀都切在怪人的核心能量节点上,没有一丝多余。

这种战斗风格……

利落、精准、克制,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却本能地保护着周遭的一切,绝不伤及任何无辜。

简直就像协会教官在战术录像里放过的、那些最厉害的传奇战士的战斗方式。

濒死的阴影怪人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最后一刻猛烈膨胀开来,数以百计的阴影骨刺如暴雨般朝着狭窄的巷道四面八方疯狂迸射。

黑衣人的眉心在面具下蹙起。

没有任何犹豫,黑衣人没有独自抽身闪避,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道折射的黑光,回到了背靠砖墙的小春身前。

小春只觉得眼前一花,纤细柔软的腰肢忽然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

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小春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被径直拽进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之中。

“呀!”

小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后背脱离冰冷的砖墙,取而代之的是紧紧贴合的温热身躯。黑衣人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胸前,用风衣与后背筑起一道屏障。

两人的身躯毫无缝隙地挤压在一起。

小春的整张脸颊直接撞在了黑衣人坚硬的风衣衣襟上。隔着几层单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修长起伏的肋骨,以及那看似纤细、实则柔韧有力的腰腹轮廓。

没有想象中深渊怪人那股恶臭刺鼻的腐败腥味。

钻进小春鼻腔深处的,是一股独一无二、干净到让人鼻尖发酸的气息:

冰凉、清冽,像初冬清晨落在青松上的第一捧初雪,又混杂着几乎闻不见的、类似洗净的棉麻衣物在温暖日光下晒透后的清香。

在这浓烈的危机中,这股干净的气息像初雪落在发烫的皮肤上,鼻尖微微发痒,气息慢了一拍,双腿发软。

“噗嗤!”

骨刃在黑衣人另一只手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黑色圆弧,将所有射向他们的骨刺尽数斩碎,余波化作漫天黑色的细碎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昏暗的巷道里。

阴影怪人的核心轰然碎裂,庞大的身躯化作丝丝缕缕的青烟,彻底消散在晚风之中。

危机解除了。

黑衣人抱着小春轻巧地落回地面,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松,准备拉开距离退入黑暗。

然而,落回地面的小春却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十六岁少女的两只小手反而死死抓住了黑衣人胸前的风衣布料,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整个人依旧像只受到惊吓后紧紧依偎主人的小动物一样,紧紧贴在对方的怀里。

“……已经安全了。”

黑衣人开口了。声音经过了某种刻意的压制,低沉、喑哑,压出成熟男性特有的颗粒感与冷漠:“松手。快离开这里。”

黑衣人试图向后退开一步,但小春的手指却在布料里攥得更紧了。

“别、别走……”

小春仰起头,声音里压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了,她只要微微抬眼,就能透过那张黑色面具的下沿,看清对方那线条修长优美得近乎雌雄莫辨的白皙下颌,以及那两片因平复气息而微微抿起的柔软薄唇。

好近……

近到对方每一次清浅的吐息,都裹着发凉的气流,拂过小春滚烫的额头与额前的碎发。

扑通。扑通。扑通。

小春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节律。

面对怪物时的恐惧?差得远了。那是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酸胀又滚烫的剧烈悸动,年轻的心脏疯狂搏动着,撞击着肋骨。

为什么……?

明明救了自己的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怪人”……

明明对方戴着冰冷可怖的面具,操着沙哑的男声……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眼眶会不受控制地泛酸?为什么被这个人抱在怀里的时候,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留恋与依赖?

就像很久以前,在某个满是白色光芒的地方,也有过这样一双温暖的手,也曾这样将小小的自己护在怀里……

六岁那年在避难所外被救的记忆早已模糊,她甚至记不清恩人的脸,只剩那道银白色的光与掌心温暖的触感还留在身体深处。可这具身体却在时隔十年后,被同样的温度唤醒了本能的渴望与依赖。

“为什么……我心跳会这么快……”

小春咬着下唇,眼角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失神地喃喃自语着。

黑衣人看着眼前这个死死揪着自己衣襟不放的女孩,面具后的眼眸深处掠过压得飞快的慌乱与无奈。

黑衣人伸出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握住小春的手腕,以一种绝不伤到少女的巧劲,一根一根地将她的小手从自己衣襟上温柔却坚决地剥开。

“协会的支援很快就到。”

黑衣人低沉地吐出最后一句话,身形化作漆黑的残影,踩着巷侧的空调外机,如一只黑色夜鸟跃上屋顶。

“等、等一下!”

怀中一空的失落感让小春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她伸出双手对着空荡荡的晚风抓了抓,对着屋顶上那道即将融入夜色的背影大声喊道:

“你到底是谁啊?!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啊?!”

没有回答。

只有深秋傍晚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缕冰凉而干净的清香。

小春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央,双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心跳快得让人发慌。

“大骗子……”

少女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颤:“明明……明明那么温柔……”

远处传来巡逻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那是协会的支援赶到了。小春蹲下身,从瓦砾堆里拾起那枚被震落的徽章,擦净尘土重新别回胸前,又攥紧它,固执地望着黑影离去的方向。

两条街区之外,老城区与繁华商业街交界的十字路口。

红绿灯在暮色中规律地变换着色彩,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白领与放学的学生挤满了宽阔的人行道。

夏目玲那提着深色制服包,神情冷淡地走在斑马线上。

作为私立樱华高中的高岭之花,玲那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瞩目的焦点。哪怕只是穿着普通的水手服,她那张精致如人偶的面容也足以引来频频侧目。

但玲那完全无视了那些视线。

此时此刻,少女那双狡黠幽深的眼眸里,正倒映着手中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只刚从街角老铺买来的鲜肉包。

“那个笨蛋叔叔,今天早上居然敢背着我偷偷把青椒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玲那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惩罚计划”:“今晚一定要把青椒剁成碎末混进肉馅里,逼他全部吃下去……”

一想到那个平素总是把自己藏在宽松旧衣服里、被自己一瞪就手忙脚乱满脸通红的废柴看护人,玲那原本紧绷的嘴角便忍不住向上弯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而,就在她走到十字路口中央、准备拐向回家的住宅区小道时

玲那的脚步冷不丁定格在了原地。

人行道的绿灯还在闪烁,周围匆忙的人流从她身侧不断掠过。

在距离路口约莫百米之外的老城区低矮屋顶上,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在残阳如血的天际线下一闪而过。

那道黑影踩着暮色与阴影的边缘,风衣在晚风中划出一道冰冷而孤寂的弧线,仅仅是在屋檐上起落了两次,便如同一缕融进夜色里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朝着海堤方向疾驰而去。

“咚。”

在看清那个背影的一瞬间,玲那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整整一拍没缓过来。

那感觉越过视觉,直接从骨髓深处炸开来剧烈震颤。

十年前漫天火海中的银白光芒,七年前废墟瓦砾间伸向自己的双手……那些本该被时间尘封的碎片,在这一刻与眼前那道在屋顶飞掠的黑色剪影疯狂重叠。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甚至不需要理智去思考,她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原本稳稳停在斑马线上的双脚,竟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两大步。皮鞋在地面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手里的纸袋被她下意识攥得发皱变形。

“等……”

玲那甚至张开了嘴,喉咙里溢出了半个破碎的音节。

但下一瞬,她刹住了脚步。

街道对面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闪烁的霓虹灯,远处的屋顶上空空如也,连一只飞鸟的踪影都没有。

玲那站在嘈杂的街头,缓缓抬起右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左侧胸口。

隔着单薄的衬衫与羊毛衫,掌心下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撕扯着抽痛与空落。

联想起前几天夜里在终端上查到的数据:银翼的琥珀色波形与叔叔深夜外出的时间线,像是同一根链条的两头,少女眼底的疑云越发浓重。

“……开什么玩笑。”

少女死死咬住下唇,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惊疑不定。

那只是一道黑影而已。

可为什么看到那个背影离去的那一刻,胸口会难受得喘气都发涩?为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淹没?

玲那低下头,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肉包。

她烦躁地咬了一大口,浓郁肉汁在舌尖化开,此刻却寡淡得如同嚼蜡。

傍晚,公寓二楼。

玄关的暖黄色门灯亮着,厨房里弥漫着生姜烧肉与柴鱼豆腐汤的温热香气。

“呼……”

柊绫音站在流理台前,有些脱力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为了抹去身上残存的深渊污染气息,她在战斗后顶着海风在防波堤上狂奔了近半小时,才在离家不远的公厕里解除变身。

此时的她,穿着洗得发白、大了一号的浅褐色针织开衫,黑色高领内衬裹到下颌,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

她的肩膀习惯性地内扣缩着,将自己整个人深深地藏在宽大的旧衣服里,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般局促。

这正是七年来,她在这个家里向玲那展现出的“废柴叔叔”的模样。

绫音拿起抹布,擦拭着台面上的水渍。

在右侧小臂的袖口遮掩下,一道约莫两寸长的浅浅擦伤正隐隐作痛,那是刚才替那个小姑娘挡下骨刺时,被飞溅的余波擦破的。

伤口并不深,但每当她的衣料在动作间不经意摩擦到那处破损的皮肉时,身体深处便会传来发紧的抽痛。

这种感觉让绫音的耳根有些发热。她有些心虚地把右手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生怕被那个敏锐的少女看出半点端倪。

“咔哒。”

玄关的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少女有些疲惫的低语:“我回来了……”

绫音一激灵,连忙抓起手中的木质锅铲转过身去,脸上堆起有些讨好又局促的笑容:

“玲、玲那!欢迎回来!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许久……学校有值日吗?晚饭马上就好了哦,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生姜烧肉!”

玲那换下小皮鞋,踩着室内拖鞋走进了客厅。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嘲讽叔叔的围裙品味,书包也没挂上玄关挂钩,随手扔在了餐椅上。

少女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猫一般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沉着,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绫音身上。

绫音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握着锅铲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肩膀收得更紧了些:“怎、怎么了?这样看着我……难道是今天的汤味道不够浓?”

玲那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料理台前,在距离绫音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因为两人的身高差距,玲那扬起下巴。

室内很安静,近得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

绫音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每当玲那以这种毫无安全距离的方式靠近时,她整个人就会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发软,手足无措。

玲那又往前迈了半寸,小巧的拖鞋尖几乎要顶到了绫音的棉袜上。

紧接着,少女侧过头,将自己小巧挺秀的鼻子凑到了绫音的右侧颈窝与锁骨之间,闭上眼,专注地吸了一口气。

温热湿润的鼻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香气,尽数喷洒在绫音脖颈最敏感的那块皮肤上。

“呜……!”

绫音浑身的肌肉绷紧,差点握不住锅铲,整张清秀的脸蛋转眼间涨得通红,连眼角都浮起一层薄薄的羞红。

“玲、玲那?!你……你干什么凑这么近……”

玲那没有立刻退开。她的鼻尖隔着薄薄的衣领,快要贴上绫音颈侧那片发烫的皮肤。

良久,少女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幽幽的,审视的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叔叔。”

“在、在!”

“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轰的一声,绫音的大脑仿佛有雷鸣炸开,心跳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难道是深渊污染的气息没有洗干净?!还是刚才抱那个后辈的时候沾到了别的味道?!

“奇、奇怪的味道?怎么会呢!”绫音结结巴巴地强撑着笑容,视线慌乱地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乱飘,慌忙辩解道,“啊……可能是,可能是我傍晚去海堤那边的生鲜市场买特价生姜的时候沾上的海腥味吧……”

拙劣的谎言,漏洞百出。

玲那眯起了眼。

她就这么注视着眼前这个慌乱得像个犯错小孩一样的人,视线从绫音泛红的耳根,慢慢扫过她鬓角尚未完全干透的微湿发丝,最后敏锐地落在了绫音刻意背在身后、袖口扯得死紧的右臂上。

那里的衣料下,隐隐透出一点血气。

厨房里陷入了漫长到压得人发慌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晌,玲那才终于向后退开了一小步,原本紧绷的小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去洗手,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让绫音浑身发凉的呢喃:

“……大骗子。”

直到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绫音才像虚脱了一样,单手撑在流理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差一点……

刚才那一瞬,她真的以为自己的伪装要被撕开了。

深夜。

整间公寓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与静谧。玲那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了少女平稳均匀的吐息声。

小小的厨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头顶抽油烟机自带的一盏昏暗小灯洒下一小片微弱的黄色光晕。

绫音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

她挽起右臂的针织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泛着红肿的擦伤。桌上放着碘伏和棉签。

“嘶……”

当沾满碘伏的棉签按在伤口上时,刺痛感让绫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伴随着这股痛楚,她胸口深处那团沉寂已久的余烬却温热了一瞬,身体深处再次翻涌起那股属于“黑衣”战斗之后的发颤的余韵。

今晚的巡查只能作罢,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哪怕大脑已经遗忘了十年前的一切……但这具身体,依然在忠实地记录着每一次出鞘的微响。

绫音看着自己满是旧伤痕的手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傍晚那个女孩。

“星野小春么……”

协会的新人。那么年轻,那么耀眼,满心满眼都是对“银翼”的向往。

可那个小家伙根本不知道,她苦苦追寻、视为信仰的传说前辈,如今不仅沦落成了一个连自己真实身份都拼凑不全的“怪人”,甚至就生活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真是个笨蛋后辈……”

绫音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到厨房窗前准备关窗。

深秋的夜风迎面吹来,裹着海潮的湿冷。

就在她伸手搭上窗框的当口,那股熟悉而危险的气息似乎又在远处的夜色中掠过一刹那冰冷、沉郁,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绫音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但当她凝神望向楼下昏暗的街道,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只有一盏老旧路灯在秋风中无声闪烁,几片枯叶打着旋滚过地面。

什么也没有。

也许只是错觉吧。

绫音吐出一口白气,合上了窗户,拉严了窗帘。胸口深处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明灭着,渐渐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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