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老白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飘过来,沙哑却不含糊,像砂轮磨在铁皮上,“我要是想抓你,早就带人堵在巷子两头了。”
林染没有动。她的呼吸很轻,汗水顺着耳后流进衣领。这老头能摸到吉祥街来,就说明美甲店的位置已经暴露。方姨、崔九指、陈默,这一整条看似严密的链条里,到底哪一环松了,她一时无法判断。
老白等了几秒,见她不出来,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他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正好停在那片被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月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线。
“崔九指给你做的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白说,“他那个压塑面具,做得再巧,耳后也有道接缝。刚才你在后门跑出来的时候,侧了一下脸,反光不对。”
林染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她慢慢从岗亭后面走出来,没有全出来,只露出半个身子,让老白看得见她手里反着冷光的小镊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老白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按了几下,扔了过来。手机落在她脚边,弹了一下,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陈默,内容只有几个字:“白叔可接应。”
“陈默让你来的?”林染没有捡手机,仍然盯着老白。
“他让我今晚到后巷盯着你。但不是因为他信我。”老白笑了一声,“是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人把尾巴甩过来了。他顾不上你,又怕你出事,只能把你这枚棋暂时放在我这个半死的老头手里。”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林染的声音冷下来,“既然接应,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追人?”
老白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完全走进了月光里。他的脸苍老而平静,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多年的旧碑。左眼的白翳在夜色中泛着一点青灰,右眼却清亮得不像个老人。
“我跟着你,是为了甩掉另一个跟着你的人。”他说。
林染的后背突然涌上一层寒意。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刚才跑来的那条后巷。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只野猫从墙头跳过。但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比老白抽的烟更淡,像某种细支凉烟。
“你从美甲店出来的时候,后巷西侧的车后面蹲着一个人。”老白说,“我用灭灯的法子提醒你,可那小子跟得比你还快。我只好抄近路,把他引到前面巷子里,给了一板砖。现在他躺在那儿,后脑勺冒血,但没死。”
林染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西侧的车,她记得,是一辆灰白色的旧面包,停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她当时匆忙,没留意。
“你杀的?”她问。
老白摆摆手:“我下不了死手,半条命。不过人醒了会通风报信,你今晚不能回美甲店了。”
林染的呼吸终于有了轻微的紊乱。她摘下兜帽,月光下露出那张完全不属于林染的脸。老白看着那张脸,忽然发出一个古怪的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像。真像。”他说,“你这样子,和我在画廊门口见你那天,完全不是一个人。难怪姜澜的人找不到。那些蠢货还在翻你以前的照片,哪想到你顶着一张死人脸在街边给人涂指甲油。”
林染没有接话,慢慢蹲下身,把老白扔过来的那部手机捡起来,按灭屏幕。她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眼下的局势。美甲店被盯上,说明姜澜的人已经摸到了这条线的外围。可能是崔九指那边出了问题,也可能是陈默这个变量被咬死了。更可能是,姜澜的人从方姨的社交圈里打听到了什么。
“陈默现在在哪里?”她问。
老白指了指东边:“旧城火车站旁边的旅馆,用假身份证开的房。但他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暂时不能来找你。我今晚来,除了报信,还要带你换个地方。”
林染没有立刻回应。她靠着岗亭,闭上眼睛,把这几天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陈默去旧货市场打听风声,被人发短信警告“有人查你”。他用老人机联系崔九指,崔九指给了她新的身份。老白在那个画室接待他们时,已经知道有人来查。这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又站在哪一边?
“老白,我问你一件事。”她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陈默去旧货市场那天,发短信警告他的,是不是你?”
老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那只清明的右眼微微眯起,像在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女人。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我。那时候姜澜的人已经查到陈默的身份证号了。他们在全城的旧手机店和网吧贴了线报。我给陈默发消息,是想让他早点警惕。”
林染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至少老白目前看起来,不像要卖她的那一方。
“那好。”林染说,“带我去见陈默。然后我们得商量,怎么把追着我的那些人,反过来变成猎物。”
老白嘿嘿笑了两声,又抽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这女人,胆子大是好事。但姜澜的人不蠢。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沾过事,见过血。你这样往上凑,跟送死没两样。”
“送死?”林染把镊子收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直到离老白只有一臂的距离。她抬头看着他,月光滑过她那张普通到极致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我跳江的那天晚上,就死过一次了。现在活着的,不是林染,是个讨债的鬼。你告诉我,鬼会怕死吗?”
老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他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却半天没去点烟。火苗在他脸前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拉得又长又黑。
“行。”他最终说,“那我就陪你,走一遭鬼门关。”
他转身往东边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夜里散步的老头。林染跟在他身后,保持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走大路,沿着一条又一条小巷子穿行。巷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臂。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又很快被夜色吞掉。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钻出巷子时,林染看见对面旧城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一列绿皮火车正停在站台边,旅客稀稀拉拉地上下。广场旁的快餐店还在营业,霓虹灯把地面染成红色和黄色。老白没有往广场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背街,那里有一排廉价旅馆,招牌都快掉色了。
“二楼最里面那一间。”老白说,“我送你到楼梯口,不上去。陈默让你自己上去。我在下面守着,要是有尾巴,我给你打暗号,楼下的消防铃会被我按响。”
林染点点头,从那条背街拐进去。旅馆的前台是个嗑瓜子的大妈,电视里放着当地新闻。林染低着头,匆匆穿过前厅,从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很窄,灯管坏了一盏,在头顶一明一灭。
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林染轻轻推门进去,看见陈默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疲惫,眼窝凹陷,手指上沾着红色圆珠笔的痕迹。听到门响,他抬头看过来,目光里先是一紧,然后才松下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林染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和蓝笔标注了七八个地点,有些画着叉,有些画着圈。林染认出其中一个圈,是姜澜公司的总部。
“情况怎么样?”她问。
陈默把地图推到她面前,低声说:“姜澜已经查到你那个假妹妹的事了。他从洛杉矶调回了当年处理林清后事的人,那个人的口供一旦被拿到,警方就会知道林清真正的死因和姜澜有关。所以现在他比我们还急。他必须在警方之前找到你,用你来顶掉一切。”
林染低头看着地图,目光在那个画了叉的地方停了一下。那是市殡仪馆,她的“替身”曾被送去的地方。陈默在旁边用蓝笔写了个日期,是明天。
“明天中午,林清的遗体会被火化。”陈默说,“姜澜会去签字。他不能让法医再次接触遗体。这是你唯一能公开接近他的机会。但也是他最戒备的时候,周围至少会有二十个便衣。”
林染用手指点在那行蓝字上,缓慢地划过去,像在读一行只有她懂的经文。
“他当然会戒备。”她说,唇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可我要的不是杀他。我要他当众承认,林清是怎么死的。我要他在火葬场的烟囱下面,亲口叫出我的名字。”
陈默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你疯了。”
“也许。”林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旧火车站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人有的是回家,有的是离家,有的只是路过,像一粒粒被命运推着走的沙。
“陈默,你说,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她的声音在旅馆陈旧的空气里浮着,很轻,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