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第三次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对话了。

每复盘一次，后背就多冒一层冷汗。

"你是玩家吧？"。

"什么是玩家？"。

"你觉醒的是腐息模拟吧？"

"小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话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她回得太快了。

一个真正的原住民NPC听到"玩家"这个词，反应应该是茫然、困惑，甚至有点害怕。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

但她呢？

她下意识地直接否认了。

否认本身就意味着"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是"。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会急着否认？

左浅曦的假发底下那块秃掉的头皮在发凉。

这不是游戏里的失误，这是思维惯性暴露了。

她把自己当玩家太久了，应激反应全是玩家逻辑。

她低着头往前走，墨镜底下的杏眼飞速转动，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如果向晚再问一次我该怎么把前面的话圆回来。

向晚跟在她后面，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背影一会儿走快了，一会儿走慢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像是忘了路，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帽子底下的耳朵尖一会儿红一会儿不红。

虽然丧尸的耳朵早就不该红了，整只小丧尸肉眼可见地写满三个字：我、慌、了。

向晚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没有戳破。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小栀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词"。

但她不在乎。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小栀想瞒着，那就瞒着好了。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等她自己开口。

向晚低头咬了一口手里那块小蛋糕的包装纸角。

还没拆封呢，光咬了一嘴纸，然后回过神来，把包装撕开。

奶油和抹茶的香气飘出来，在灰扑扑的末世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杯热奶茶端进了废墟片场。

向晚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块小蛋糕是哪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精致的纸盒，透明的盒盖上印着一行小花体英文，一看就不是路边便利店会卖的东西。

她又想了想，刚才从超市跑出来的时候，小栀一直被她抱着跑，两只手搭在她脖子后面，根本没机会拿东西。

只有在超市后门那会儿，左浅曦脱外套、写本子、塞她进储物箱，中间有那么几秒钟她没看见。

就那几秒钟，她摸了块蛋糕揣进怀里。

向晚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在舌尖化开。

她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小背影。

"是特意带的吧。"

她在心里嘀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左浅曦正走到一面碎了一半的落地镜前面停下来。

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假发歪了，遮阳帽丢了，围巾松垮垮的，墨镜倒是还在但镜腿上全是灰。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洗衣机甩干之后忘记拿出来晾的那种状态。

她伸手把假发扶正，又扯了扯围巾，把露出来的半截脖子重新裹严实。

还好。

脸没露太多。

手背上的裂纹也被袖子挡住了。

看上去至少还有个人样。

她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时候，余光扫到镜子角落里多了一张脸。

向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正歪着脑袋从她肩膀后面偷看镜子里的小栀，嘴里还叼着半块蛋糕，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仓鼠被抓了现行。

左浅曦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叉腰。

小短腿分开站，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向晚，帽子底下杏眼圆睁。

翻译成人话：你看我干鸡毛呢？？？

向晚被她的反应逗得差点呛到，捂着嘴把蛋糕咽下去，笑得肩膀直抖。

左浅曦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字迹比刚才端正了不少，但语气依然是你再笑我就走了：

「蛋糕是我顺手拿的。不是故意给你带的。抹茶味我不喜欢才给你的。」

写完之后她感觉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儿有点冲，又补了一行：

「真的。你别多想。(｀へ´)」

向晚接过来看了一眼，腮帮子又鼓起来了，这次是因为憋笑憋的。

她把本子还回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舔了舔嘴角的奶油。

"嗯。"她笑着说，"不喜欢抹茶味，知道了。"

左浅曦把本子收回去，嘴角绷得紧紧的。

她当然不是不喜欢抹茶，抹茶这种东西有什么不喜欢的。

她只是不能吃。

她现在对"正常食物"的态度，跟向晚对"丧尸身上掉下来的腐肉"的态度是一样的。

看一眼就皱眉，闻一下就反胃。

她系统商城里现在能用积分换的"食物"栏里躺着的全是各种腐肉，还分口味。

轻度腐，中度腐，深度腐，血沫拌，骨渣碎，她第一次拉下来的时候表情精彩得像在看一份米其林恶搞菜单。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打开过那个分类。

她把这段苦涩的回忆咽回肚子里，换了副面孔，在本子上写新的一行字递给向晚。

内容是她在路上就想好了的，反正已经被发现了，也懒得装了。

还不如提前开始拉队友了，至于丧尸职业这档子事，这个就不要说了，怪膈应的。

「我看到世界频道上说，这个世界马上要加入世界BOSS了，会有大量积分和稀有道具。要不要一起去？」

向晚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左浅曦，目光认真了起来。

"世界BOSS……你说的是那个官方公告里的灾变核心？全服首杀奖励那个？"

左浅曦在心里猛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但脸上还端着NPC淡淡的表情，在纸上写：「应该差不多，小栀想去看看。」

向晚又看了她一眼。

那个小个子站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围巾裹着半张脸，墨镜挡住眼睛，但能看出帽檐底下那张小脸正微微仰着朝向自己，像是在等一句行。

向晚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她说，"一起。"

左浅曦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立刻又压平了。

她低头写：「那说好了。」

她没说的是，世界BOSS的目的她比向晚更明确。

大量积分、稀有道具、材料。

这些东西在前期有多值钱她太清楚了。

随便爆一件稀有道具挂到交易频道里，那些氪金大佬能抢破头。

她要的是软妹币。

真金白银能打进银行卡里的那种。

这是她目前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游戏里赚积分换道具，道具卖软妹币。

卖完了寄回现实，给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当医药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细碎的裂纹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然后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朝向晚露出一个"走吧"的表情。

向晚走在前面，白色卫衣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轻轻晃着。

左浅曦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踩着她的影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