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

逼仄的老旧公寓客厅里,老式显像管电视正不知疲倦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声有些刺耳,空气中弥漫着酱油煮豆腐和煎青花鱼的焦香。

夏目玲那整个人陷在窄小的双人旧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色的胡萝卜抱枕,手里把玩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着台。

她身上还穿着私立樱华高中的黑色西式制服,只是规矩系好的领带不知何时被扯得松散了些,领口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锁骨。一头乌黑微卷的中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发尾随着她摇晃脚踝的动作轻轻扫过沙发扶手。

“喂,笨蛋叔叔,今晚吃鱼到底挑没挑干净刺啊?”

玲那头也不回地对着厨房方向扬起下巴,狡黠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转,语气里还是惯常的挑剔,“上次你煮的青花鱼,里面卡了三根硬刺。要是我被卡到喉咙去医院,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写上‘因为做饭太笨导致被看护人险些窒息’,居委会大妈大概会直接报警把你抓走吧。”

“挑、挑过了!这次真的仔细挑过了!”

厨房里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锅铲碰撞声。柊绫音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白气的瓷盘,急匆匆地从厨房小跑出来。

她平时刻意缩着肩膀,将自己单薄的骨架深深藏进那件宽大且不合身的旧衬衫里。由于高领内衬严严实实地护住脖颈,加上内侧层层紧裹的束胸带,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营养不良、身形干瘪又畏缩的年轻男子。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随着她慌张的步伐在颈后一晃一晃。

“我发誓,每一根主刺我都用筷子拔掉了……真的!”绫音把瓷盘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讨好与心虚,连带着耳尖都泛起被热气蒸出来的微红,“玲那,你先尝尝看嘛,味道应该还不错的。”

“哼,勉勉强强相信你一次。”

玲那轻哼了一声,视线正准备从电视屏幕移向茶几,电视机里原本吵闹的综艺节目却切进了广告赞助。

一阵悠扬而圣洁的弦乐前奏在狭窄的客厅里突兀地回荡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那是一片盛开着白色蔷薇的欧式大教堂花园,柔和而纯净的光芒洒落在大理石长廊上。紧接着,镜头缓缓拉近,两位身披洁白婚纱的少女手牵着手,在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与飞鸟阴影下奔跑。

那是本市最顶级的婚庆定制中心投放的百合婚礼概念广告。

画面中的两位新娘,一位头戴曳地的纯白蕾丝头纱,裙摆繁复如同盛放的百合;另一位则是剪裁利落的修身鱼尾白裙,衬托出优美纤细的身段。两人的手在微风中十指相扣,转过身来,在落日熔金的神圣光晕里相视一笑,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娇羞与深情。

整个客厅的空气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玲那原本随意按着遥控器的大拇指骤然停住了。她抱着胡萝卜抱枕的手臂微微收紧,视线直直地钉在屏幕上,那双漆黑中透着透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画面中两位新娘交缠的裙摆与紧扣的双手。屏幕上柔白的光斑倒映在她的瞳孔深处,气息都像放轻了。

绫音原本正弯腰去拿隔热垫,抬头看到屏幕的瞬间,整个人一震,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婚、婚纱广告?!

而且还是两个女孩子的婚礼?!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魔法少女的存在与多重社会演化早已让同性结合被普遍接纳,甚至成为许多人心中浪漫与纯洁的象征,但在这间只有十几个平米、弥漫着油烟味的小公寓里,冷不丁看到这样唯美到让人喘不上气的双新娘画面,依然具有毁天灭地的杀伤力。

更要命的是,玲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

绫音的脑海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像失控的鼓点一样疯狂敲击着耳膜,喉头干涩。

她在想什么?

十七岁的女高中生……正是对恋爱和未来充满幻想的年纪。她看到这个是在憧憬以后吗?还是说……不对!我到底在慌什么啊?!她只是小孩子看电视发呆而已啊!

绫音试图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但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心慌意乱之下,她本能般伸出手,一把抢过茶几上的遥控器,胡乱按下了一个数字键!

啪嗒。

电视画面跳成了一档乡土气息浓厚的农业频道,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头正在泥地里打滚的花斑**,伴随着解说员慷慨激昂的“今年**产后护理新技术推广”。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哼哧哼哧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

绫音手里死死捏着遥控器,手背上的骨节绷得根根分明。她僵硬地站在茶几旁,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嗫嚅着:“那、那个……看点有深度的节目比较好,有助于开阔视野……”

玲那没有立刻发作。她慢慢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眸,视线像一柄锋利的小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在绫音慌乱的脸上来回剐蹭。

少女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危险而玩味的弧度。

“叔叔。”

“在、在!”绫音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把手里的遥控器扔进鱼汤里。

玲那慢悠悠地放下抱枕,双腿交叠着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像猫捉老鼠般轻快:

“婚纱……好看吗?”

噗!

绫音喉咙里呛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热意一路从耳根烧到了脖子后面。

“咳咳咳……好、好看……吧?”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四处乱瞟,甚至不敢去看玲那那张精致白皙的脸蛋,“那是广告嘛……拍得当然、当然挺梦幻的……”

“哦~”

玲那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绫音,随后轻飘飘地拿起筷子:

“吃饭吧。再不吃,某些人亲手拔掉刺的青花鱼就要凉透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饭后的收拾工作在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中结束。

绫音在水槽前把碗碟洗了整整三遍,直到陶瓷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才磨磨蹭蹭地擦干净手,慢吞吞地走回客厅。

刚一踏出厨房,她的脚步就彻底冻结在了原地。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玲那的平板电脑,而大屏幕电视不知何时已经被连上了投屏。屏幕上赫然定格着刚才那支百合婚纱广告的高清重播画面!

进度条正被一遍又一遍地拖回两位新娘在教堂玫瑰窗下交换花束的那一刻。

玲那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温麦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阅一份至关重要的协会密卷。

“玲、玲那……”绫音感觉自己的头皮发紧,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作业……写完了吗?明天不是还有高二的随堂测验吗?”

“早就写完了。”玲那头也不回,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画面又倒退了一点,“比起随堂测验,我现在对这支广告的受众群体和心理暗示机制更感兴趣一点。”

……谁会把婚纱广告当成社会学课题来研究啊!

绫音在心里无声地哀嚎,但表面上只能干笑着在沙发最边缘坐下,刻意拉开与少女的距离。她缩在沙发一角,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拘谨得像个借宿的陌生人。

“说起来,”玲那放下了手里的麦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侧过身,手肘支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手掌上,目光幽幽地落在了绫音身上,“叔叔以后会结婚吗?”

“哈?!”

绫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干笑起来:

“我?开、开什么玩笑!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废柴大叔……又没钱,做饭还经常烧糊,连份正式体面的工作都找不到……谁会瞎了眼看上我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小客厅里显得干瘪而凄凉。

“是吗?”玲那神色未变,只是歪了歪头,发丝顺着脸颊滑落,“那如果不考虑客观条件呢?叔叔……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这个问题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直接在绫音本就混乱的脑海里炸成一团乱麻。

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她脑海中几乎是毫无由头地闪过了许多零碎而模糊的画面某个在漫天烈火中并肩作战的背影、安静空间里专注的侧脸轮廓、温柔笑意下金色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但最终,所有混乱的光影全都定格在了眼前这个正托着下巴、用狡黠视线注视着自己的少女身上。

绫音的喉头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带来沉闷而慌乱的钝痛。

“我……我没想过这种事。”绫音低下头,紧紧攥住自己宽大的裤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这种人……不结婚也挺好的。一个人过日子,习惯了,也不用给别人添麻烦……”

“给别人添麻烦吗?”

玲那轻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的调侃淡了下去。她从地毯上站起身,慢步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绫音。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上柔和的背景乐在流淌。

少女身上那股干净清甜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笼下来,若有若无的柑橘与洗发水清香,那是绫音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此刻却带着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玲那俯下身,双手撑在绫音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

发丝垂落下来,几乎扫到了绫音紧绷的锁骨。两人的距离被一口气拉近到不足半尺,绫音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玲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慌张的脸。

“那如果……”

玲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与一丝难以捉摸的喑哑,字字清晰地吐在绫音滚烫的耳畔:

“是我呢?”

时间像在这一刹那凝固成了琥珀。

那句话如同重锤直击胸口,绫音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倒流又猛冲上头顶。她的气息卡在喉咙里,耳膜深处涌起剧烈的嗡鸣,甚至连眼睫都吓得不敢颤动一下。

那……如果是我呢?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蛮不讲理地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防线。

胸口深处,那团沉寂了十年的冰冷余烬,像被这句荒唐的话语点燃了微不可察的火星,带来陌生而剧烈的悸动。理智的思考还没来得及跟上,身体深处刻印的某种本能记忆已经先行作答忆,在对眼前这个少女的靠近发出近乎悲鸣般的共鸣。

她是认真的吗?

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在恶作剧?

如果她是认真的……我该怎么办?如果她只是在开玩笑……我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慌乱与酸涩,又算是什么?

慌乱失措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动摇交织在一起,让绫音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整个人僵在当场,好半晌都找不回动弹的力气。

看着绫音这副魂飞魄散、快要当场晕过去的模样,玲那眼底深处原本凝聚的那抹异样情绪散了开去。

下一瞬,少女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猫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眉眼弯弯地眨了眨眼:

“开玩笑的啦~笨蛋叔叔,你该不会真的当真了吧?看你吓得,脸都白成石灰了。”

那股几乎将人溺毙的压迫感消散无踪。

绫音倒抽了一口冷气,像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一样剧烈地喘息起来。她瘫软在沙发上,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虚脱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呼……呼……玲那!这种玩笑……真的不能乱开的啊!”绫音带着哭腔抗议道,试图用平日里长辈的语气掩盖自己的狼狈。

“谁让你刚才走神走得那么厉害。”

玲那转过身去收拾茶几上的平板电脑,语气轻描淡写,听起来漫不经心。

然而,在绫音看不见的角度,少女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收紧,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她的目光落在黑下去的电视屏幕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与克制。

笨蛋。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道。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摘下那层难看死人的面具呢。

夜色渐深,老旧公寓外的街道渐渐归于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由远及近的汽车鸣笛。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台灯,在粗糙的白墙上投下一圈昏暗而温馨的光晕。

绫音原本以为今晚的折磨已经结束,正准备找个借口溜回自己那个堆满旧杂物的狭小房间睡觉,却被玲那一句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高二综合实践课的资料,手机查起来太麻烦了。借你的肩膀靠一下,不许乱动。”

还没等绫音反应过来,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了一块。

玲那已经洗过了澡,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米白色棉质睡裙。她身上还笼着刚出浴的水汽与柑橘沐浴露的清香,整个人像卸了力气一般,自然而然地把脑袋歪靠在了绫音的右肩上。

那一瞬,绫音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趾绷得笔直。

太近了。

属于少女的温热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与旧衬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玲那柔软微卷的发丝蹭过绫音修长而敏感的脖颈,带来无法忽视的细密触感。绫音甚至能感觉到少女每一次平稳的吐息,微弱的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衣领,让她半边身子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瘫痪的僵硬状态。

救命……

绫音在内心疯狂地向上天祈祷。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珠子死死瞪着正前方,连转动一下都不敢。

而玲那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把亮着屏幕的手机举在两人正中间,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上下滑动着。

视频软件的信息流不断刷新。不知是不是大数据算法的恶意捉弄,屏幕上再次跳出了一条热度很高的短视频那是一场真实的百合婚礼现场剪辑。

伴随着温婉深情的背景音乐,画面中的两位新人正在亲友的见证下互换戒指。其中一位挽着微卷长发的女子在戴上戒指的那一瞬,忍不住红了眼眶,另一位短发的新娘则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随后两人在漫天的白金碎屑中紧紧依偎拥吻。

誓词在小小的手机扬声器里轻柔地回响: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将在此守望你,直至灵魂的尽头。”

视频不断循环播放着这句誓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视频里的音乐和彼此的心跳声声交织在一起。

靠在绫音肩头的玲那忽然停止了划动屏幕的手指。

她的脑袋在绫音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开。过了许久,少女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很轻很软,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毒舌与尖锐,很少表露的迷茫与脆弱:

“叔叔。”

“……嗯?”绫音喉咙发紧,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你说……她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玲那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两只紧扣在一起、戴着银色戒指的手,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像誓词里说的那样……永远不分开。”

绫音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什么掐住了。

她听出了少女声音深处那一抹极力掩饰的恐惧与不安。

她忽然想起来,七年前在那个冰冷残破的雨夜里,自己第一次将浑身是血、蜷缩在废墟里的玲那抱回家时,这个孩子也是用这样脆弱而不安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害怕被抛弃,害怕一切美好的事物最终都会像晨雾一样散去,害怕所谓的“永远”只是一句易碎的谎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柔自她胸口最深处翻涌上来。那些被时间与魔法烧毁的记忆虽然无法重现,但某些沉淀在灵魂深处的执念,却跨越了十年的漫长岁月,在此刻苏醒。

绫音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她微微垂下眼眸,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转头,只是将声音放得轻柔,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美梦:

“会吧。”

绫音轻声说道,“只要她们心里一直想着彼此,只要她们……拼尽全力也想要留在对方身边。哪怕世界颠倒,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她们也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这句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固执得斩钉截铁。

靠在她肩上的玲那身体颤了颤。

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嘲讽她的大言不惭。她只是默默地把整张脸往绫音单薄温暖的肩窝里又深埋了几分,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绫音腰侧宽大的衬衫衣角,用力得将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嗯。”

许久之后,肩窝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鼻音。

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回应,伴随着少女温热的气息与满溢的依恋,像一滴滚烫的熔岩,没来由地滴落在了绫音胸口那团冰冷的余烬上。

咚。

沉寂已久的心跳在这一刻突兀而清晰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胸腔深处那团沉寂的余烬与刻进骨头里的身体印记,在这一瞬间剧烈地共鸣起来,带来让绫音差点落下泪来的滚烫热意。那是身体的本能记忆在无声地喧嚣眼前的这个少女,正是她在这片残破世界里,拼尽一切也想要守护的唯一锚点。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狭窄的旧沙发上,在昏黄的台灯下安静地依偎着,任由时间的沙漏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茶几上的老式座钟发出了沉闷的报时声。

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我……去睡觉了。”

玲那终于松开了抓着绫音衣角的手。她站起身时有些慌乱地别过脸,没有去看绫音的表情,只是踩着拖鞋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啪嗒”一声,卧室的房门被关上了。

原本充斥着清甜气息的客厅空旷了下来,只剩下老旧冰箱制冷机启动时的嗡嗡声。

绫音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半边肩膀上像还残留着少女脑袋依偎过的重量与温热的触感。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层层束胸带,感受着掌心下那团依旧在隐隐发烫的余烬,整个人心乱如麻。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她是我的看护对象,是我发誓要保护好的孩子。

可是刚才……为什么在听到她说“会一直在一起吗”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会失控成那个样子?甚至在某个念头里,自己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的冲动……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差劲大人……”绫音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发丝被揉得一团糟。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准备关灯,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了茶几边缘。

玲那的手机落在了那里。

大概是刚才回房时太慌张,手机就随手扔在了麦茶杯旁。此时,原本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似乎是有新的后台推送通知。

借着屏幕微弱的荧光,绫音的视线落在了那张被设为锁屏壁纸的照片上。

下一瞬,绫音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画面里没有动漫壁纸,也没有明星风景,只有一张抓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条昏暗潮湿的旧巷子,头顶昏黄的路灯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雨水倒影。而在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穿着松垮旧外套、刻意缩着肩膀、扎着深栗色低马尾的背影。

那是……她自己。

拍摄的角度明显是跟在身后不远处偷拍下的,镜头有些微晃,光线也有些模糊,但那个在夜色中显得孤单、笨拙却又步履坚定的背影,分明就是她每次去超市买菜或者深夜回家的模样!

绫音攥紧五指,指甲陷进掌心。

这张照片……玲那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背影设成锁屏?她到底……跟在自己身后看了多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感席卷了绫音的全身。她像被开水烫到一样缩回了想要去拿手机的手,连连后退了两步,喘得不成样子。

那张模糊的照片如同一根尖锐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维持了数年的平静假象。

那个总是毒舌、总是嫌弃自己做饭难吃、总是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小恶魔少女……在那些自己看不见的阴影里,究竟用怎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客厅的灯最终被关掉了,黑暗重新吞没了狭小的空间。

而在紧闭的卧室门内。

玲那正靠坐在床头,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部纯黑色的军用级加密保密终端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由协会第二分队加密传输过来的特级脱敏简报:

【特异点波形监测日志·监测时间:今夜:区域深渊污染指数出现微幅回落。】

【批注:失落个体‘银翼’历史共振波形于东部城区再度捕捉到微弱残影,判定为同律波动。】

【指令:代号‘黑猫’(No.709),保持静默观察,暂不接触。】

幽蓝色的荧光映照在少女精致而冷冽的侧脸上。那双白日里狡黠灵动的猫瞳,此刻只剩下一片深邃如渊的沉静与决然。

她修长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一划,关掉了简报。

窗外,夜风吹拂着薄纱窗帘,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泛着冷冽的紫意。而在数条街区外的一栋高层建筑顶端,一道身披米白色风衣、浅金色微卷长发在夜风中轻扬的优雅身影正伫立在阴影中,暖棕色的眼眸注视着这片老旧街区微弱的灯火。

夜色深沉,深渊的暗流在街道下无声涌动。而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秘密,正在黑暗中一点一点逼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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