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陈默说,领着她从两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之间穿过。
方姨四十来岁,烫着一头细密的小卷,胳膊上套着两个银镯子,走路时叮叮当当响。她看见陈默,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陈默身后的林染,那亮光立刻变成了打量的尖刺。
“就是她?”方姨把卷帘门拉到底,插上锁销,转身抱起胳膊,目光在林染身上扫了个来回。
“嗯。”陈默说,“人我交给你了。店里有后门吗?”
“有。厨房后面通着一条夹道,平时堆纸箱,能过一个人。”方姨的声音不大,语速却快得像切菜,“楼上有两间房,我住一间,她住一间。窗户朝后巷,后巷有路灯,半夜有人经过能看见影子。床底下有个暗格,我让人做的,塞得下一个人。”
林染摘了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新脸。方姨凑近看了看,伸手虚虚地在她下巴上比了比,啧了一声:“九哥手艺是真好。这要是不说,大街上迎面走过去,我肯定认不出来。”
“以后得叫小芸。”陈默提醒。
“知道知道。”方姨摆摆手,走到楼梯口往上指了指,“小芸,上楼看看你的房间。明天睡到自然醒,后天下楼帮忙。针脚、修甲、涂单色,会不会?”
林染摇了摇头。
方姨笑了,银镯子叮当响:“不会就学。楼下最不缺的就是手。你先从洗脚盆端起来练。”
方姨给她安排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靠窗的小桌。床单是浅黄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窗户外对着后巷,正下方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把后巷照得一览无余。再远处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窗户紧闭,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林染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陈默也上了楼。他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得住外面。”他说。
林染回过头看他。灯光从走廊照进来,把陈默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看起来比昨夜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胡茬也冒出来了。从她跳江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你不在这里,更安全。”林染说,“姜澜现在一定在查你。”
陈默“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人机,放在桌上:“这个你留着。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是我另一台机的。每天凌晨两点,我会用没登记的号打过来,响三声挂断。接不到也没关系,第二天我会再打。”
“如果你被抓了呢?”林染问得很直接。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如果三天没电话,你就联系老白。他知道怎么送你离开这座城市。”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染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你被姜澜抓住了,你怎么办?”
陈默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后巷那盏路灯。灯光下有一团小飞虫在打旋,像一群被困住的金粉。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说。
林染没有追问。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部老人机,按亮屏幕。屏保是一张纯黑的图,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小字:“电量不足10%”。她按掉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陈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陈默站在门口,背对着灯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轻的笑。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早点睡。后天开始,你就是周小芸了。”然后他下了楼。
林染听见楼下的卷帘门被拉开,又哗啦一声合上。脚步声从门前的台阶上远去,像一场夏天的雨终于停了。
第二天,林染真的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直到脸上的紧绷感提醒她,那张陌生的面具还压在原来的骨相上,她才慢慢坐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浮肿已经消了大半,脸型轮廓更自然了。她试着做了几个表情,笑、皱眉、撇嘴。镜子里的人跟着做,却始终带着一点不协调的痕迹,像是刚学会控制面部肌肉的机器人。崔九指说过,这种面具需要半个月适应期,之后会越来越贴。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没敢用力搓,只用湿毛巾轻轻按了按。然后下楼。方姨正在店里整理工具,一盒子死皮锉和推刀哗啦倒在消毒柜里。见林染下来,方姨朝角落里的一张小圆桌努了努嘴:“粥在锅里,自己盛。咸鸭蛋在桌上,别都吃光。”
林染盛了碗白粥,坐在小圆桌前慢慢喝。阳光从半卷的卷帘门下漏进来,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指甲油瓶子上,红的绿的银的,像一排彩色的子弹。
“小芸,过来学修死皮。”方姨招呼她。
林染放下碗,走过去。方姨把一只用来练习的假手摆在她面前,又递过来一把死皮推,手把手教她怎么拿、怎么推、怎么剪。林染的手指很灵活,学得极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像模像样地推出一个圆润的甲缘。方姨看了,点点头,嘴巴里却不饶人:“别得意,改天来个客人,一紧张你就全忘了。”
林染笑笑,没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嫁给姜澜的时候,也在一家美甲店做过学徒。那时候她十六岁,刚从码头边搬进城,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后来姜澜找到她,把她从那间四平米的小店带走,对她说,你的手不该用来做这种事。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她用了十二年才明白,姜澜说她不该做的事,恰恰是她唯一能用来活下去的东西。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真丝衬衫,手腕上挎着个LV。她往椅子上一坐,把双手摊在台面上,开始讲她老公最近怎么怎么烦人。方姨赔着笑,顺着她的话说,手里的修甲刀却一点没停。林染坐在旁边给另一位晚来的女孩卸甲,那女孩染着粉色的头发,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上涂着一层闪着金粉的星月图案。
“这种款好看,我也想做。”女孩对林染说,“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来。”林染低头用卸甲巾擦着她的甲面,声音柔和,“小芸,请多关照。”
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阿雯,是斜对面奶茶店的。以后常来。”
林染点点头,把卸下来的金粉甲片收进垃圾盒。阿雯走后,方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姑娘跟对面几个混子走得近,天天晚上在路口喝酒。别跟她太熟。”
林染应了一声。她看着玻璃门外,阿雯正穿过马路,小跑着进了那家绿色的奶茶店。店门口站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正冲她笑。
这地方鱼龙混杂,有眼睛的人都在看,有人看热闹,有人看门道。林染提醒自己,在这里,每一步都要走在别人看不见的缝里。但她同时也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姜澜的人已经查到了陈默,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查到这家美甲店。她不能永远躲着。躲得太久,姜澜会把整座城翻过来。她需要更主动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林染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回房间研究崔九指给她的新证件。身份证上的住址是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那个叫周小芸的女人确实曾在城北的服装厂上过班,后来厂子倒闭,她就在美甲店打工。林染把这些信息一点点记在脑子里,像背台词一样反复练习。方姨偶尔会考她,比如问她“你老家是哪儿的?”“你妈姓什么?”她都对答如流。
第五天晚上,林染已经能独立给客人做纯色甲了。她的动作很稳,涂出来的甲面光滑得像一面面小镜子。方姨站在旁边看,嘴里啧啧称奇:“你这双手啊,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林染笑而不语。她正低头给一位客人涂最后一层顶油,那是一种极淡的奶咖色,涂在指甲上有种温柔的质感。客人满意地端详着,付了钱,推门走了。店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静下来。
方姨拉下卷帘门,把收银抽屉里的钱拿出来数。林染帮着收拾工具,把用过的毛巾丢进消毒桶。一切都平静而琐碎,像这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夜晚一样。
但林染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就在方姨数钱的时候,她看见后巷的路灯忽然灭了。灯灭了两秒,又重新亮起来,反复了三下。
她的动作停住了。
“看什么?”方姨问。
林染摇摇头,把毛巾拧干,搭在架子上。然后她上了楼。在房间的窗边,她看见对面楼三层的窗户里,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那位置,正好能看见她房间的门窗。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头,从枕头下掏出那部老人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只有两个字:
“有人。”
林染迅速蹲下身子,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件黑色连帽衫,套在身上,又用一顶帽子遮住头发。做完这些,她听见楼下的卷帘门被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巷里足够清晰。
方姨在楼下也没睡。林染下楼时,方姨已经把后门的纸箱挪开了,手里攥着一把长柄的水果刀。
“从后巷走。”方姨低声说,“前门有人,我听见了汽车声。”
林染没犹豫,从后门闪了出去。夹道很窄,她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几块纸板被她碰倒,发出轻微的响动。她贴着墙根往后街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方姨的,是皮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她加快了步子,拐进一条更黑的小巷。这条巷子通往一排旧仓库,白天没人,晚上只有野狗。她跑了一阵,后背被汗水浸湿。那脚步声却没甩掉,反而越来越近,像是算准了她的路线。
林染忽然停下,转身躲进一个废弃的岗亭后面。她屏住呼吸,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一把从纹身店带出来的小镊子,那是她这几天唯一随身带的东西。镊子尖锐的那头,被她用磨刀石磨了几下,能划破皮肉。
皮鞋声在巷口停住了。一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张脸。
林染瞳孔微缩。
那个人,不是姜澜的人。
是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