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便利屋68事务所楼下,遥香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地上。在不经意间,箱角磕碎一小块路边的石子。
“搬完了!行李全都搬好了!”
佳代子跟在她身后走出楼门,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瞬。她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贴着"便利屋68"褪色贴纸的玻璃窗——窗框积了灰,窗帘半拉着,里面办公桌的轮廓影影绰绰。
没什么可留恋的,她对自己说,但她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那......我们要去哪?”睦月靠着墙,鞋尖在碎石上画圈。一圈,两圈,石子被拨到左边又拨回来,像在数什么,她没抬头,“呃。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计划,要不先回格黑娜?”
“嗯......”
不等阿露再思考一会,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从正前方传了过来。
三个人同时抬头。老师站在巷口,脑袋上缠的那圈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大家好。”
遥香是第一个反应的人——她几乎像被弹簧弹开一样窜到阿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警惕的眼睛,这点老师倒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看向其他人,她们的反应却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睦月把视线从石子移到老师脸上,又移开,脚底那颗石子被踢向墙根,轱辘辘滚进排水沟,她的鞋尖僵在那里,没再动。;佳代子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接着便朝他点了点头;
至于阿露,她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了一声介于“诶”和“啊”之间的怪叫。
虽然她们的态度还远远称不上友好,但对于这样的结局老师其实也已经很满足了。
“老,老师?您怎么突然来了?”
“只是有预感你们要走了,所以来送送你们,毕竟我也是便利屋68的首席顾问。”
“啊......”阿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挠了两下又停住,改成摸耳垂,再改成绞手指,“是这样没错......不对!不是要离开,是为了接新的委托所以要转移!转移阵地而已!”
“这样啊......那下次再见吧,陆八魔社长,还有大家。”老师笑了笑,“有事随时联系我——啊,好像没留联系方式来着。”
阿露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佳代子看着这位“没出息”的社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社长。”她的手搭上了阿露的后背,接着便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一下,“你有话要说对吧?”
“诶?!佳代子你——”
“我们先上车了。”佳代子已经转身拉开货车的车门,朝睦月和遥香偏了偏头。遥香抱着霰弹枪第一个钻了进去,而至于睦月则是踩着踏板跳上了车厢。
车门关上。刚才还有点喧哗的巷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阿露的鞋尖在地面上蹭了半圈,蹭出细细的沙响。
“陆八魔社长?”
“老师对不起!”阿露突然猛猛地向老师鞠了一躬,老师注意到她绷直的后背正在微微发抖。
“?”
“那个,受伤的事——”
“啊......”老师用指尖点了点纱布,纱布下的伤口其实已经不疼了,但皮肤实在痒得厉害,“这是天雨同学她们干的,和社长你没关系。”
“不是!”阿露直起身,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正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如果不是我任性,如果我早一点出来——如果——”
“阿露。”
她愣住了。因为老师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通常都是“陆八魔社长”,半开玩笑半正经的。可这次就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却让她喉咙里剩下的半截话卡住了。
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基沃托斯的天空还是那么湛蓝,风从楼隙间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扫过纱布边缘。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老师说,“梦里你坐在办公桌前批委托,我就躺在沙发上睡觉。风纪委员会没有到处追你们,房租也交得起。你们就在这栋楼里,哪里也没去。”
阿露张了张嘴。
“虽然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梦,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呆在 ...... ”
老师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低头时对上了阿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梦里的一模一样,亮、湿润,咬着嘴唇拼命想憋住什么。
老师下意识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先前沾留在上面的温度与气温似乎还没有消散。梦里那个阿露对他说的话他还记得——“毕竟您是令我感到骄傲的、我们便利屋68的首席顾问啊!所以......”——那句话的温度好像还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石头。
“是你让我做了那个梦。”他放下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没有你,我早死在那个中午了。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悄悄逃回夏莱了。没有你,我也不会接触到凯撒集团的阴谋。”
“哪怕——”阿露的嘴唇在抖。
“哪怕我看见日奈就丢下你跑了?”
“嗯。”
“哪怕我根本不是个好社长?”
“辅佐社长把便利屋的恶名传遍基沃托斯——”老师顿了一下,“这是我身为便利屋68首席顾问的职责。”
阿露迈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直接撞了上去,额头磕在他胸口,力道不小,震得纱布下那道伤口抽了一下。
那股花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清晨空气里凉丝丝的露水味。洗发水?洗衣液?他说不准,只是很熟悉,梦里也有。但这次要比梦里的味道浓郁不少。
“我也……”她的声音闷在老师外套的布料里,“我也能遇见老师真是太好了。只有佳代子她们和老师,只有你们会——”
阿露没有再说下去,老师知道原因——他肩膀那块布料慢慢洇开一片温热的湿痕。
和梦里一样,她想哭就哭。
老师没有说话。他缓缓地将手抬起来,接着便轻轻地落在了阿露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薄外套的布料,老师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的起伏。就好像他还抱着那个‘阿露’一样。
‘祝您一路顺风。’
后视镜里,佳代子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她靠着车窗,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掐着右手虎口——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感觉到疼了才松开。后座的睦月歪着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同样盯着那面镜子。
“佳代子,你觉得行?”
“什么行不行。”
“那个大人。”睦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俩能听见,“你记得吧。那个站在雷帝旁边的人。那套什么铁血政策——”
“记得。”佳代子的拇指又掐上去了。
镜子里老师正低头拍着阿露的背,动作笨拙,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小心翼翼。他的绷带在风里翘起一个角,白色的,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是他向雷帝提交那些文件的。”佳代子的声音很平,“我见过他签字,哪怕笔尖戳穿了纸面,墨水洇出来,甚至洇到桌布上。但他握笔的那只手没停,直到把名字划完才会抬起来。”
佳代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从来不犹豫。”
“那现在这个——”
“不确定。”
镜子里的老师松开阿露,后退半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和记忆里完全不同。在佳代子的记忆里,那个大人嘴角是平的,就算在笑也只是嘴角平直地扯一下。
“演戏也不是不可能。”佳代子说。
“用自己脑袋演戏?”睦月的腿又开始晃了,幅度大了点,鞋尖几乎踢到前排椅背,“一个在雷帝倒台后就立马划清界限的家伙?”
“所以不确定。”
佳代子把车玻璃缓缓升上去。在玻璃爬升的过程中,老师的影子像被一道横线切掉——先是下巴,再是嘴唇,再是鼻尖,最后只剩那双弯着的眼睛,然后眼睛也没了。
“再看看。”她说,“如果是他,总会露马脚。以前不也一样。”
她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掐红了一片,正中间有个浅浅的月牙印。
阿露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她吸了吸鼻子,冲着佳代子挤出了一个笑容。
“说完了?”佳代子问。
“说完了!”
“系安全带。”
货车发动。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一路传到脊椎,佳代子把左手插进口袋,遮住虎口那块发红的皮肤。后视镜里,老师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侧,脑袋上那圈绷带在越来越远的小巷尽头缩成一个小白点。
睦月在后座把腿翘起来,膝盖一晃一晃的,脚跟偶尔磕到车厢铁板,"咚咚"两声,间隔很不规律。
“话说回来......”睦月忽然说,“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我们还在那个楼里。”
佳代子没接话。
“你说要是真的有——”睦月的脚尖停住了。悬在半空,没磕下去,“算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阿露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在那片雾里画了个圈,想了想,又在圈旁边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条路。
货车拐出巷口,阳光从侧面灌进来,把车厢照亮了一半。睦月的靴面上落了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收了回去。
老师站在原地,等货车的尾灯在巷口消失,才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往大路走。他的视线落向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墙根堆着几个废弃轮胎,轮胎缝里长了青苔,旁边是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闭了的便利店后门,那扇铁皮门上贴满了撕不干净的小广告。
风把一片枯叶从轮胎缝里卷出来,翻了两个滚。
“十六夜同学。”
周围安静的吓人。风灌了进来,把老师纱布翘起的那一角吹得贴回头皮。
角落的轮胎后面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一双鞋出现在轮胎边缘——系着细绳的帆布鞋,鞋带上沾了一颗很小的草籽。野宫从阴影里挪出来,站在巷子半明半暗的交界线上。
“要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