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正的美好确实存在就不会有如果,如果真正的悲惨确实存在就不会有如果。
也许这片巨构之下是一片来自乌托邦的传言,说不定真是这样的呢?
常沿着那些路一点点的向上疾驰着。黄昏透过一处水池,被巨构留在这里的雨水所构成的水池,静静地奔向来自今天的死亡。
用如果来假设一下的话,这个时候问就会建议常停下来。望着黄昏在水池之中迎来一天的结束,然后等待着繁星占满天际。
在这个黄昏与水池相遇的时刻,如果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常觉得答案不可能就这么快就得出来,在一半的路途中就得出了答案,这不像是一个会让人深入思考的问题。
又或者说……现在的巨构才是一个究极的问题?
她没有刻意停。只是风在这一段忽然慢了下来,那种从巨构缝隙里穿过的、持续了整条上坡路的低鸣声,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几乎像呼吸的间歇。
有一瞬间,她以为副驾驶上会有人说话。
"意思是……我们之所以需要用如果来假设某种生活,是因为那种生活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它只存在于我们想它的时候。但这也不全是坏事。如果从来都不存在,我们连想它的能力都不会有。"
即使远远地看着这一片巨构之中的水池,所得出的答案啊,也不是这一整片建筑的终极答案。
常没有生活在当初的那个世界,人们没有现在的苦恼。或许是苦恼的,但是苦恼的和现在的他们是不一样的吧。
她拧动把手,引擎重新发出那种她已经熟悉到近乎忽视的低沉声响。风又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头盔镜片上残留的水汽吹干。常没有再看那池水,她往上骑了一段,然后刹住。
水池消失了。路又变回了那种灰白色的,布满细碎裂纹的混凝土表面,向更高处延展。常熄了火,摘下护目镜,站在那里,回头望了一眼。
那池水已经在视线的下方了,只有硬币大小,在黄昏的最后一层光里泛着近似铜面的色泽。
继续往前,巨构的通道开始出现变化。
原本的混凝土墙面逐渐变矮,两侧的裂缝开始让更多的天色漏进来。紫色,灰蓝,暗金,都挤在那些裂缝里。天还亮着,但已经不是黄昏了,而是一种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不愿承认自己正在消逝的光。
引擎的声音在更开阔的空间里变得没那么沉闷了,带着一点回响。路开始变窄,然后又变宽。
常经过了一处断裂的平台,平台边缘残留着锈蚀的金属栏杆,能看出来曾经有人为它精心设计了弧线。锈迹把它咬成了褐色,但那些弧度还在,像某种固执的、不肯被完全抹去的审美。
她减速,停在了平台边缘。
往下看,巨构的底部已经被暮色填满了,那些棚屋、炊烟、乌鸦都缩成了看不清细节的细小的东西。往上看,还有很长一段。巨构的顶端仍然藏在某种微光的雾气里,不像是距离,更像是曾经的人类选择了它不被看清楚。
她站在那排栏杆后面,看着暮色从巨构的底部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她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一件事。不是旅行中的事,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姐姐在一本书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写完了就把那本书合上,再也没有翻开过。
我们造过最坚固的东西,是我们住不进去的。
她以为姐姐在说那些空荡荡的建筑,那些被植物爬满的楼房,那些窗框里只有天空,没有人的世界。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暮色从下方慢慢吞噬视野,巨构的墙体在她两侧像两片合拢的翅膀,她忽然觉得,姐姐也许不是这个意思。
姐姐在说的,也许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常在那排栏杆后面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从底部漫上来,越过了她的脚踝,漫过了她的膝盖,最后把整片平台都泡进一种温吞的介于蓝与紫之间的光里。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再抬头看顶端,只是把手搭在冰凉的锈铁上,指腹蹭过那些被时间磨钝的弧线。
然后她转身,跨上摩托。
引擎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声音在这个高度听起来比下面更薄,更轻。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一种高处才有的没有阻挡的凉意,是整个天空都向她敞开了。
路继续向上。不再是那种宽而平的缓坡,开始出现真正的弯道。
混凝土墙面的裂缝越来越大,有些地方整块混凝土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钢筋,被雨水浸得发暗,像骨骼被翻开的样子。
常减速,绕开一些掉在路中央的碎块。她的车灯照过它的时候,上面有一抹颜色。
不是混凝土的灰色,不是锈迹的褐色。
是一些已经褪得很淡的蓝色涂料。
常刹住车,脚踩在地面上,低头看那块碎片。它比她的拳头大一些,边缘参差不齐,但那一面涂料覆盖过的表面还保留着某种人工的平整。
蓝色已经被风雨剥蚀成一种接近白的浅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她只是看着那一小块蓝色,然后抬头看了看巨构的墙体,那些巨大的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没有任何涂料的痕迹。
之后的弯道多了起来,有些甚至需要她放慢到几乎要停下来才能拐过。
路面也开始不平,有的地方整段整段地塌陷,露出下面一层更老的颜色更深的水泥。常在这些破损的边缘小心地绕行,偶尔能看见路面上有人留下的痕迹。
一道浅浅的车辙,歪歪扭扭地绕过一处塌陷,然后消失在下一个弯道。
天色又暗了一些。
路灯是坏的。或者应该这样表诉,路灯早就没有了。只剩下灯杆还在,歪斜着立在某些拐弯处,灯罩已经碎裂,里面空荡荡的。
常经过一根灯杆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带着粗粝的质感,在掌心里有一种坚硬的稳定。
巨构的通道在此处忽然收窄,两侧的墙体向中间靠拢。
常把车速放到最低,缓缓驶入那段窄路。风在这里变得急促,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声音,从前方灌过来。她微微低头,让头盔的弧面迎着风的方向。
窄路持续了一小段,然后豁然开朗。
常刹住了车。
一个巨大的平台,比下面那个断裂的栏杆平台大得多。与下面相比,这里才是某种被精心浇筑过的结构的一部分。地面平整,没有裂缝,边缘有一排完整保存的矮墙,高度大约到她的膝盖,宽度刚好可以坐一个人。
常熄了火,摘下护目镜,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摩托上,看着面前的景象。
平台呈半圆形向外伸出,边缘的矮墙沿着圆弧走线,在两端与巨构的墙体相接。从她所在的位置看出去,天空向三面展开,没有遮挡,没有缝隙。她终于能看见完整的天空了。
而时间却早就悄然地滑向名为明天的故事。
这里或许来过很多诗人,与夜晚作伴,以黄昏作诗,随后带来的是一篇迎接晨曦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