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正院西侧的穿堂出来,正撞上他往书房走。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在廊下。日光落在廊檐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说轻了,他当她是绣娘多嘴,转身就走;说重了,他若翻脸,她出不了这座府。可她已经等不了晚上了。昨夜那场猫鼠游戏,她躲够了,也想通了。她今天来,就是要问个明白。
林紫绣没有让路。她站在廊下,挡在他面前。
周煜停住脚步,看着她。他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早就等着她来。
"绣娘,有事?"
"有。"林紫绣说,"我想问问老爷,昨夜书房里那面镜子,是做什么用的。"
周煜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镜子就是镜子。"他说,"照脸用的。"
"可老爷的卧房里,一面镜子都不放。"林紫绣说,"奴婢听说,老爷把卧房的镜子都撤了,可昨夜,书房案头却摆着一面铜镜,擦得锃亮。"
周煜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绣娘,你一个做针线的,管得倒是宽。"
"奴婢不敢管老爷的事。"林紫绣说,"奴婢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是怕镜子,又离不开镜子,那他心里,八成是住着两个人。"
廊下的风停住了。
周煜的笑意敛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慢慢地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林紫绣说,"是我自己看见的——老爷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镜子喊'你出来'。老爷让镜子里的人出来,可镜子里的人,出不来。"
周煜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变脸。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三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半夜进我书房。"他说,"你看见了镜子,看见了我,看见我对着镜子说话。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老爷夜半对镜说话的时候,是在跟谁说话。"
"跟谁?"周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跟我自己。我对着镜子说话,是因为我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这有什么好问的?"
"可老爷对镜说的话,不像是对自己说的。"林紫绣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奴婢进府这几夜,夜半经过正院,听见老爷一个人对着镜子喊'你出来,你出来'。老爷,您要见谁?"
廊下彻底安静下来。
周煜眼里的笑消失了。他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林紫绣没有躲。她手里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绣娘。"周煜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冷下去,"你进府没几日,夜半倒是不睡觉,专听我屋里的动静。"
"老爷不想知道奴婢是怎么进府的吗?"林紫绣说,"奴婢是看了府上贴的告示,自己来应征的。可奴婢来,不是为了一碗饭。"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林紫绣说,"奴婢认得这方帕子——帕角这个'煜'字,是奴婢小时候一针一线绣的。这帕子奴婢送出去十几年了,前些日子,它却自己回到了奴婢手里。"
周煜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没有那个人。"周煜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我周煜心里只有我自己。你夜半听见的那些话,是你听岔了。帕子是谁还给你的,我不知道,没有第二个人。"
"可昨夜,老爷在镜子里喊'你出来'。"林紫绣说,"您喊的那声,奴婢听得清清楚楚。您要是心里只有自己,何必对着镜子喊人出来?"
周煜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紫绣以为他会发怒,会把她赶出去。可他只是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绣娘。"他说,"你说你要救一个人,那我问你,那个人——囚过你,关过你,让你受过伤,让你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救他做什么?"
林紫绣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黑暗的屋子,想起锁链的声音,想起她逃出来那天,天边那点发白的亮光。
恨是真的,那些事,她一件都没忘。
"奴婢恨过老爷。"她说,"恨得想一刀杀了老爷,可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救过我——奴婢不救他,谁救?"
周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日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间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他死死压下去。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绣娘,别问了。"
"老爷。"
"我说别问了。"周煜打断她,"你走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要是再说出去,明日就收拾东西出府。"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你要救的那个人,"他说,"他已经不在了,你救不回来的,别白费力气。"
林紫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她攥着帕子的手没有松开。
他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一个真疯的人,不会记得自己疯过。可周煜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记得那方帕子,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他记得——所以他怕。
他怕的不是镜子里的鬼,他怕的是,她真的把那个人救出来。
林紫绣转身,往偏院走。走到月亮门口,她停住,回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廊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应她。
她没有等回答,走了。
书房里,周煜站在窗前,指节抵着窗纸,泛白。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松开手。
窗纸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把她的话当真了,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想要醒过来。
"……你听见了?"周煜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低地说,"她说要来救你,你高兴了?"
没有人回答他。可他后脑那股熟悉的疼,又一下一下地撞起来——是那个人在撞,想要出来。
周煜按住额角,等着那阵疼过去。这一整天,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丽珠还留在祖宅,信是托人捎的,可她一来,就桩桩件件都对上了——是他,只能是他在梦里醒来的那一瞬,把该说和不该说的,都说了。
"救你。"他慢慢地说,"她越是想救你,你就越死不了。可你要是再不醒——"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窗纸上那五个指印,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出去。
她说要来救他,那就让她救。等她亲眼看见他是什么样的人,等她自己亲口说出"我不救了"——那个人心里那点念想一断,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她把那个人,彻底杀死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