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椅脚像被人拖着,从地板上硬生生划过去。
一下。
然后停了。
中继站大厅里没人说话。
屋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
雨水沿屋檐成片落下,砸在门外的铁皮水槽里。
当、当。
反倒衬得楼上更安静。
莱奥妮的手已经落到留锋剑柄。
锵。
剑锋出鞘一小截。
“二楼没人?”
她问。
柜台后的值班员脸色已经白了。
“没、没人。”
“确定?”
“我今天下午两点检查过一次。”
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二楼只有值班室、旧休息间和仓库,我一直在一楼。”
雷恩抬头看向楼梯。
“会不会是窗户?”
“窗户拖椅子?”
莱奥妮问。
“我就是随便找个正常点的解释。”
“很遗憾。”
艾维娅站在桌边,伸手把那张二十二个站位的照片翻面扣下。
啪。
“正常解释今晚可能放假了。”
她刚准备往楼梯方向走,雷恩已经伸手挡在她前面。
“等等。”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
“干什么?”
“别又第一个往前。”
“我只是准备看楼梯。”
“站这里也能看。”
“角度不好。”
“你还挑角度?”
艾维娅抬起两根手指,把他手臂往下按了按。
没按动。
她抬眼看雷恩。
“你最近胆子变大了。”
“主要是你最近让我不太放心。”
“听起来像表扬。”
“不是。”
“那我拒收。”
雷恩没跟她继续扯。
他看向其他人。
“别分开。”
莱奥妮已经彻底拔剑。
“本来就没准备分。”
塞西莉亚把桌上的底片重新装进黑色信封,随后走到值班员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
值班员明显愣了一下。
“莫尔。”
“全名呢?”
“莫尔·格林。”
“好。”
塞西莉亚点头。
“你跟我们一起上去。”
莫尔看向楼梯。
“我?”
“你一个人留下面更危险。”
“……也是。”
他说完,手已经下意识伸向柜台下面。
摸出一根短铁棍。
大概是平时防野兽用的。
握进手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寒酸。
又看了一眼莱奥妮手上的剑。
莫尔默默把铁棍往身后藏了藏。
艾维娅看见。
“拿着吧。”
“啊?”
“多少能壮胆。”
她顿了一下。
“打不打得到另说。”
莫尔的脸更白了。
雷恩转头。
“你后半句可以不说。”
“提前管理预期。”
米拉贝尔已经把自己的记录本收起来。
没有拿笔。
反而从桌上抓了六枚金属筹码。
雷恩看见。
“你拿那个干什么?”
“确认人。”
她把第一枚递给雷恩。
“你。”
第二枚给塞西莉亚。
第三枚给莱奥妮。
第四枚给艾维娅。
第五枚留给自己。
最后一枚递向莫尔。
每枚筹码正面都刻着中继站的机械编号。
没有区别。
艾维娅翻了翻手里的。
“你准备给我们编号?”
“不是。”
米拉贝尔说道。
“如果有人突然认为多了一个人,至少手上的东西不会凭空多出来。”
雷恩问:
“有用吗?”
“不知道。”
回答得很快。
米拉贝尔低头,把自己的筹码握进掌心。
“所以先试。”
艾维娅点点头。
“比在身上写名字文明。”
雷恩侧过脸。
“你刚才真的想过?”
“稍微。”
“不要稍微。”
莫尔握着筹码,一脸茫然。
“所以现在是六个人?”
艾维娅马上抬头。
“别。”
莫尔被她吓得一缩。
“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要数。”
艾维娅收起刚才那点玩笑。
声音没有变冷,却明显认真了。
“想确认人在不在,就叫名字。”
“雷恩。”
“在。”
“塞西莉亚。”
“我在。”
“莱奥妮。”
“嗯。”
“米拉贝尔。”
“在。”
艾维娅最后看向莫尔。
“莫尔·格林。”
莫尔慢了半拍。
“……在。”
雷恩问:
“你自己呢?”
艾维娅眨眼。
“我当然——”
“名字。”
“……”
她看着雷恩。
雷恩也看着她。
艾维娅撇了一下嘴。
“艾维娅。”
“在。”
雷恩替她答了。
艾维娅一下笑出来。
“你抢我台词。”
“至少现在名字都对。”
米拉贝尔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手里的筹码握得更紧一点。
“走吧。”
莱奥妮已经踏上第一阶楼梯。
“它要真在上面,也不可能一直等我们聊完。”
木楼梯很旧。
踩上去会发出明显的声音。
咯吱。
咯吱。
莱奥妮最前面。
雷恩紧跟在她后方。
塞西莉亚和莫尔在中间。
米拉贝尔之后。
艾维娅最后。
不是因为别人把她安排到了最后。
而是她自己走到楼梯口以后,忽然停下来往大厅看了一眼。
桌子。
柜台。
电报机。
六只刚被拿走的金属筹码盒位。
还有墙边那张空椅子。
一切正常。
“艾维娅。”
前面的雷恩回头。
“来了。”
她一步跨上楼梯。
咯吱。
刚走两级。
楼上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到了墙。
所有人脚步一起停住。
雨声顺着屋顶滚过。
哗——
莱奥妮抬手。
“别动。”
她偏过头听。
没有第二声。
雷恩压低声音:
“像脚步吗?”
“不像。”
莱奥妮说。
“太闷。”
莫尔抓着铁棍。
“那边是旧休息间。”
莱奥妮回头。
“有多旧?”
“原本给两名轮班人员用,后来人手缩减,就一直空着。”
说到这里。
莫尔自己突然顿住。
塞西莉亚看向他。
“原本两个人?”
“以前。”
“多久以前?”
“……不知道。”
莫尔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来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知道是给两个人用的?”
莫尔张了张嘴。
“因为……”
他说到一半。
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因为里面有两张床?”
艾维娅问。
莫尔摇头。
“不是。”
“因为有人告诉过你?”
“好像……”
他看着楼梯上方。
神情越来越困惑。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
“谁?”
塞西莉亚问。
莫尔没有回答。
雷恩盯着他。
“想不起来?”
莫尔握着铁棍的手开始出汗。
“不是想不起来。”
“是……”
他咽了一下。
“我突然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人跟我说过。”
楼梯间安静了。
艾维娅站在最后一阶。
“先别想。”
莫尔看向她。
“可是——”
“你现在越想,越可能顺着它给你的东西往下补。”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暂时只认你确定发生过的。”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
“去年十月。”
“有入职文件?”
“有。”
“等会儿看文件。”
莫尔用力点头。
“好。”
艾维娅又笑了一下。
“很好。”
“今晚记忆暂时失去投票权。”
雷恩回头看她。
“你的也算?”
“当然。”
“难得公平。”
“我一直很公平。”
“你评分的时候可不是。”
“这是另一个部门。”
莱奥妮在最前面不耐烦地回头。
“还走不走?”
“走。”
雷恩立刻跟上。
二楼走廊很窄。
左右一共四扇门。
墙壁上装着机械壁灯。
灯芯发出很轻的嗡鸣。
嗡……
最靠楼梯的是值班室。
第二间是仓库。
最里面两间分别是旧休息室和洗漱间。
莫尔指向走廊尽头。
“声音就是那边。”
莱奥妮没有直接过去。
先弯腰看地面。
木地板上积着一层很薄的灰。
正常有人走动的位置已经磨得比较干净。
再往深处,灰尘明显厚起来。
“最近有人上来过?”
莱奥妮问。
莫尔说道:
“我下午来检查过窗。”
“走到哪里?”
“休息室。”
莱奥妮用剑尖指了一下。
“鞋底。”
莫尔抬起脚。
靴底有一道很明显的横向缺口。
莱奥妮低头继续看。
灰里确实有一串脚印。
从楼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
底纹与莫尔一致。
很清楚。
只有一串。
雷恩松了一点气。
“至少没多出脚印。”
莱奥妮没说话。
她顺着那串痕迹继续往前。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停住。
灰尘里的脚印在那里转身。
又往回延伸。
正常。
可就在最靠近门的位置——
两串属于莫尔的脚印之间。
多了一小块干净区域。
不是鞋印。
没有形状。
像原本那里有东西贴着地面。
刚好挡住灰尘。
莱奥妮蹲下来。
伸手在旁边抹了一下。
指尖沾灰。
再碰那块干净区域。
什么也没有。
“这里刚才有东西?”
雷恩问。
“不知道。”
莱奥妮站起来。
“不是脚。”
米拉贝尔蹲到另一侧。
没碰地面。
只是盯着范围看。
“大约这么宽。”
她用两只手比了一下。
六十厘米左右。
艾维娅在后面探头。
“椅子。”
莫尔猛地看向她。
“什么?”
艾维娅指了指休息室。
“你刚才说听见的是椅子。”
莱奥妮伸手按住门把。
“开了。”
雷恩点头。
所有人都没有退。
咔。
门锁转动。
莱奥妮猛地拉门。
吱——!
旧休息室出现在眼前。
没人。
一张床。
一只衣柜。
一张靠墙长桌。
还有两把木椅。
其中一把规规矩矩放在桌前。
另一把……
在门后。
斜着。
椅脚正好落在灰尘缺失的范围里。
莫尔手里的铁棍“当”地碰了一下门框。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把椅子刚才不在这里。”
莱奥妮问:
“你确定?”
“确定。”
这一次莫尔回答得很快。
“下午我进来的时候,两把都在桌边。”
“我还把其中一把推回去了。”
他说完。
自己脸色突然更难看。
塞西莉亚轻声问:
“为什么要推回去?”
“因为挡路。”
“原来在哪?”
莫尔抬起手。
指向门后。
就是现在的位置。
“……”
雷恩看着那把椅子。
“也就是说,你下午已经见过它自己跑到这里一次?”
“不是自己跑!”
莫尔声音一下高起来。
“我以为是我前一天忘了推回去!”
他说得有些急。
说完以后,自己先安静下来。
他握着铁棍。
指节泛白。
“……我好像经常推它。”
没人接话。
莫尔慢慢走进房间。
盯着那两把椅子。
“我一直觉得这把椅子碍事。”
“为什么不搬出去?”
塞西莉亚问。
“搬过。”
莫尔回答。
“放哪?”
“仓库。”
“然后呢?”
“……”
莫尔的呼吸开始变重。
“第二天又在这里。”
雷恩皱起眉。
“你以前没觉得奇怪?”
莫尔脸上浮现一种更明显的恐惧。
“没有。”
他看着那把椅子。
“我只觉得……”
“可能是谁拿回来了。”
莱奥妮问:
“谁?”
莫尔彻底说不出话。
这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正式值班员。
艾维娅走进房间。
没有碰椅子。
只是绕过它,看向桌面。
桌上有两只杯子。
同样的白色陶杯。
其中一只靠窗。
杯口有明显茶渍。
另一只靠墙。
干干净净。
艾维娅拿起有茶渍的那只。
“你的?”
莫尔点头。
“嗯。”
“另一只呢?”
“不知道。”
“谁洗的?”
莫尔一愣。
雷恩也反应过来。
第二只杯子太干净了。
连灰都很少。
和桌上其他很久没人动的东西不一样。
莫尔盯着它。
“我……”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下一秒。
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来。
“不对。”
“怎么?”
塞西莉亚立刻靠近。
莫尔看着自己的手。
“我每天早上会洗两个杯子。”
房间一下静了。
“为什么?”
雷恩问。
莫尔嘴唇动了动。
“因为……”
他说不出来。
“因为一直都是两个。”
这个答案甚至不像答案。
可莫尔说出口时,神情又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确定。
像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解释。
米拉贝尔忽然问:
“每天谁用另一只?”
“……”
莫尔抬头。
看着她。
“没人。”
“那为什么洗?”
“脏了就洗。”
“怎么脏的?”
莫尔彻底僵住。
艾维娅抬手。
“好了。”
米拉贝尔停下。
艾维娅从莫尔手里接过杯子。
重新放回桌上。
嗒。
“别继续问这个。”
米拉贝尔看向她。
“他已经开始补原因了。”
艾维娅说道。
“再问下去,我们可能很快就会得到一个名字。”
莫尔猛地转头。
“名字?”
“比如某个一直和你轮班的人。”
艾维娅冲他笑了笑。
“听起来很方便,对吧?”
莫尔完全笑不出来。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里真的只有我。”
“文件会告诉我们。”
艾维娅说道。
“在那之前,先相信工资单。”
雷恩没忍住。
“这种时候你还惦记工资?”
“钱比记忆诚实一点。”
“中央塔财务听见会很感动。”
“建议加薪。”
莱奥妮已经走到窗边。
推了一下窗。
锁死的。
又看向衣柜。
“这个能开?”
莫尔点头。
莱奥妮直接拉开。
哗啦。
里面挂着一件灰色厚外套。
一件。
旁边有两枚挂钩。
第一枚挂着外套。
第二枚空着。
没什么异常。
莱奥妮正准备关门。
动作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向衣柜底部。
“鞋。”
雷恩走过去。
柜子最下面摆着两双室内软鞋。
一双明显有人穿过。
鞋底磨损很重。
另一双……
几乎全新。
但位置摆得非常整齐。
鞋尖向外。
就像一直准备给某个人使用。
莫尔看见以后。
愣愣地说道:
“那双不是我的。”
“谁的?”
莱奥妮问。
“……”
莫尔脸色发白。
莱奥妮也没继续逼。
只用剑鞘把衣柜重新关上。
砰。
“东西不少。”
她说。
“人没有。”
雷恩环顾一圈。
“这地方是不是一直给第二个人留着?”
没人回答。
塞西莉亚走到莫尔面前。
“先坐一下。”
莫尔下意识看向两把椅子。
身体一下绷紧。
“我不坐。”
“没事。”
塞西莉亚拉过床边的小木箱。
用袖子擦了一下上面的灰。
“坐这里。”
莫尔这才坐下。
铁棍一直没松开。
塞西莉亚在他面前蹲下。
“你现在记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多久吗?”
“十一个月。”
“每天都一个人?”
莫尔点头。
点完以后又慢慢摇了一下。
“我不知道。”
声音低了很多。
“我以前真的没觉得这些东西有问题。”
“第二个杯子。”
“第二把椅子。”
“有时候晚上我做完自己的那份记录……”
他抬起头。
眼神有些发直。
“会觉得剩下的等他来做。”
雷恩背后发凉。
“他?”
莫尔自己也听见了。
脸色一下变了。
“我不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
木箱被踢翻。
咚!
“我不知道他是谁!”
塞西莉亚立刻伸手扶住他。
“没事。”
“先别想。”
“看着我。”
莫尔呼吸越来越急。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塞西莉亚声音很稳。
“所以现在不用回答。”
她握住莫尔手腕。
“先呼吸。”
“一下。”
“慢一点。”
莫尔跟着她吸气。
吐气。
铁棍终于一点点放低。
艾维娅站在旁边。
没有插嘴。
这时候塞西莉亚比她更适合。
米拉贝尔也没有记录莫尔刚才说出的“他”。
只是盯着那把被拖到门后的椅子。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走过去。
直接把椅子拖回桌边。
嘎——
刺耳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看她。
米拉贝尔松开手。
“声音一样。”
莱奥妮点头。
“刚才就是这个。”
雷恩问:
“所以有人刚才拖过?”
“至少椅子被拖过。”
米拉贝尔纠正。
“不要先假设有人。”
艾维娅笑了一下。
“进步。”
米拉贝尔看了她一眼。
“六十四?”
“今天不评分。”
“为什么?”
“出差。”
米拉贝尔接受了。
雷恩则看着两个人。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有的这种制度?”
“很早。”
“为什么我不知道?”
“说明保密工作成功。”
“……”
莱奥妮没理他们。
她走到房间门口。
忽然把留锋横在门框前。
“所有人出去。”
雷恩问:
“怎么了?”
“试一下。”
莱奥妮自己最后退出房间。
然后把门关上。
咔。
她站在门外。
盯着门板。
“等。”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没有声音。
雷恩小声问:
“你想等它再拖?”
“嗯。”
“它会配合?”
“不知道。”
莱奥妮抱着剑。
“反正没别的事。”
艾维娅靠在墙边。
“你对等待的理解很有剑圣特色。”
“什么意思?”
“像准备和门打一架。”
莱奥妮看了她一眼。
“门后有东西就打。”
“没有呢?”
“继续等。”
“很完整。”
就在这时候。
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
咔哒。
洗漱间的门。
自己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过去。
雷恩低声骂了一句。
“……这也太配合了。”
莱奥妮已经转身。
几步走到洗漱间门前。
剑锋挑开门。
里面还是没人。
只有一面镜子。
一只洗脸盆。
一排木架。
架子上放着——
两条毛巾。
两只牙刷。
雷恩闭了闭眼。
“我开始讨厌双数了。”
艾维娅从他旁边探头。
“数学无辜。”
“你现在还能替数学说话?”
“它今天已经被连累很多次了。”
莫尔站在走廊后面。
看着洗漱间里的东西。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光。
“另一套……”
他喃喃说道。
“我买的。”
塞西莉亚回头看他。
“什么时候?”
“年初。”
“为什么?”
莫尔死死盯着架子。
“因为旧的坏了。”
雷恩问:
“你的坏了?”
莫尔抬手指向左边那只蓝柄牙刷。
“那个是我的。”
“右边呢?”
“……”
“也是你买的?”
“嗯。”
“给谁?”
莫尔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
艾维娅没再让人问。
“下楼。”
莱奥妮回头。
“还没检查完。”
“够了。”
艾维娅指了一下周围。
“两份日用品。”
“两张椅子。”
两双鞋。
她没继续列。
“这个地方不是刚刚进来什么东西。”
“它至少已经让莫尔替它生活很久了。”
莫尔脸色更差。
艾维娅看他一眼。
“抱歉。”
“说得有点直接。”
莫尔摇头。
“不。”
他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知道。”
莱奥妮收回剑。
“那先看文件。”
“至少纸不会突然觉得自己有同事。”
艾维娅挑眉。
“你刚才是不是在学我?”
莱奥妮皱眉。
“没有。”
“有一点。”
“没有。”
“行。”
艾维娅笑了笑。
“目前模仿得还不够好。”
莱奥妮抬脚轻轻踢了她小腿一下。
“走。”
艾维娅顺势往前两步。
“队内袭击第二次。”
“你记着。”
“当然。”
一行人重新下楼。
没人留在二层。
莫尔走在最后的时候。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张椅子都好好放在休息室桌前。
门也没有动。
可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
忽然产生一个非常自然的念头。
——灯别关。
他夜里还要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莫尔全身一下僵住。
“等一下。”
前面几人回头。
“怎么了?”
塞西莉亚问。
莫尔脸色难看。
“我刚才想……”
他指着休息室。
“让你们别关灯。”
“为什么?”
雷恩问。
莫尔声音发紧。
“因为我觉得……”
“他夜里还要回来。”
没人动。
这一次。
连艾维娅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米拉贝尔低声问:
“你认识‘他’吗?”
莫尔立刻摇头。
“不认识。”
“长什么样?”
“不知道。”
“男的女的?”
“我不知道。”
“名字?”
“没有。”
“但你觉得他会回来。”
莫尔用力抓着栏杆。
“对。”
走廊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嗒。
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莫尔整个人一抖。
莱奥妮瞬间转身。
艾维娅却先开口:
“别回去。”
莱奥妮动作停住。
“为什么?”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勇气。”
艾维娅看向莫尔。
“是一个不会自己长出记忆的地方。”
她抬了抬下巴。
“下楼。”
这一次没人反对。
……
一楼柜台下面有完整的人事文件。
莫尔翻找时手还在抖。
纸张被他碰得哗啦作响。
“去年……去年十月。”
“在这。”
啪。
一份入职档案被摊开。
【第一机械中继站常驻值班员:莫尔·格林。】
下面还有轮班记录。
没有第二个人。
再往前翻。
上一任。
仍然只有一个。
再上一任。
还是一个。
至少最近六年,这座中继站一直采取单人常驻。
雷恩看完。
“那二楼为什么一直保留两套东西?”
莫尔摇头。
“我不知道。”
米拉贝尔翻到物资支出记录。
一页一页。
沙。
沙。
翻到三个月前。
她突然停住。
“这里。”
几个人凑过去。
【日常配给:二人份。】
下一周。
还是二人份。
再下一周。
二人份。
一直往前。
连续十一个月。
全部按照两个人的份额领取食物、洗漱用品、取暖燃料。
雷恩看向莫尔。
“你一个人吃两人份?”
“没有!”
莫尔立刻说道。
“我饭量很正常。”
莱奥妮问:
“剩下的呢?”
“……”
莫尔愣住。
“没有剩。”
塞西莉亚皱眉。
“每天都吃完?”
“对。”
“谁吃?”
莫尔已经快被这个问题逼疯。
“我不知道!”
他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我真的不知道!”
“每天早上我做两份。”
“中午有时候也是。”
“晚上……”
说到这里。
他忽然停下来。
“晚上怎么了?”
雷恩问。
莫尔脸色一点点变白。
“晚上我有时候不做第二份。”
“为什么?”
“因为……”
莫尔看向楼梯。
“他值夜的时候会自己弄。”
大厅里没人说话。
雨声越来越大。
哗啦啦……
莫尔整个人像被自己的话钉在原地。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没人能回答。
艾维娅伸手。
直接把账本合上。
啪。
“今晚不继续挖莫尔的脑子。”
“再挖下去,他自己都快相信那个人真的存在了。”
米拉贝尔抬头。
“但信息已经很明确。”
“说。”
“异常不只是制造视觉空位。”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莫尔。
没有继续用一长串结构术语。
“它会让人主动替它补日常。”
“杯子。”
“饭。”
“值班。”
“甚至记忆。”
她停住。
“但没有名字。”
雷恩接了一句:
“因为它还不是谁。”
米拉贝尔看向他。
“可能。”
莱奥妮靠着柜台。
“那怎么处理?”
“把二楼烧了?”
雷恩猛地看她。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烧?”
“不能砍。”
“所以就烧?”
“换一种方法。”
艾维娅忍不住笑了一声。
“思路拓展得很好。”
“你别鼓励她。”
塞西莉亚则一直看着莫尔。
“今晚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莫尔抬头。
“可中继站——”
“可以暂时关闭。”
雷恩说道。
“或者让中央塔派人接替。”
莫尔下意识开口:
“那他——”
话出口一半。
自己猛地闭嘴。
脸都白了。
艾维娅看着他。
“你看。”
“这就是问题。”
莫尔低下头。
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跟你们走。”
“很好。”
塞西莉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先收必要的东西。”
莫尔转身准备上楼。
走出两步。
又硬生生停住。
“我不想一个人去。”
莱奥妮说道:
“我陪你。”
雷恩立刻补了一句:
“我们都去。”
莫尔回头看他们。
愣了几息。
最后低低应了一声。
“好。”
……
真正收东西没花太久。
几件换洗衣物。
证件。
值班记录。
中继站主钥匙。
还有一点现金。
莫尔站在洗漱间门口。
盯着那两套用品看了很久。
最后只拿走自己那一套。
蓝柄牙刷。
旧毛巾。
自己的杯子。
另一套留在原地。
当他把行李袋拉上时——
滋。
布料摩擦。
莫尔忽然问:
“要不要给他留张纸?”
雷恩动作停住。
莫尔自己也僵住。
“……”
他闭上眼。
用力骂了一句。
“见鬼。”
莱奥妮反而笑了一声。
“进步了。”
莫尔看她。
“什么?”
“至少这次自己发现了。”
莫尔愣了愣。
居然也勉强笑了一下。
“这算进步?”
“算。”
“那我今晚进步挺快。”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他们重新回到一楼。
外面的雨没有变小。
车辆暂时无法继续赶夜路。
驾驶员正在检查路线。
雷恩本来以为今晚只能所有人挤在一楼。
艾维娅却突然说道:
“别住这里。”
驾驶员抬头。
“雨太大了。”
“前面十四公里有个旧维修棚。”
米拉贝尔已经摊开路线图。
“地图上有。”
“至少比这安全。”
驾驶员皱眉。
“那边没住宿条件。”
莱奥妮说道:
“车里睡。”
“可以。”
塞西莉亚也点头。
雷恩看向窗外。
雨确实很大。
但十四公里不算远。
“那就走。”
莫尔立刻抓起行李。
没有一点留恋。
艾维娅已经准备往门外走。
忽然又停下来。
“等等。”
雷恩问:
“怎么了?”
艾维娅转过身。
看向大厅。
“再确认一次。”
她一个一个叫。
“雷恩。”
“在。”
“塞西莉亚。”
“在。”
“莱奥妮。”
“嗯。”
“米拉贝尔。”
“在。”
“莫尔·格林。”
“在。”
艾维娅点头。
雷恩抱着手臂。
“你自己。”
“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
“艾维娅。”
“在。”
这次是米拉贝尔回答。
艾维娅侧过脸。
“你也抢?”
“雷恩可以。”
“所以你也可以?”
“嗯。”
“模仿行为。”
“有问题?”
艾维娅想了一下。
“没有。”
“挺好。”
雷恩已经转身准备去开门。
刚走两步。
柜台后面的机械电报机忽然响了。
嗒。
所有人停住。
紧接着——
嗒嗒嗒嗒嗒……
机械齿轮自己开始转动。
纸带缓慢吐出。
站内没有人发送电报。
莫尔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开它。”
莱奥妮已经握剑。
米拉贝尔快步走到机器前。
但没有碰。
纸带继续向外吐。
嗒嗒。
嗒嗒嗒。
最后停住。
一小段黑色文字印在纸上。
不是外部通讯格式。
没有发送站编号。
没有时间。
只有一行机械自动登记:
【第一机械中继站夜间留站人员:7。】
大厅里一动不动。
莫尔嘴唇发白。
“七……”
雷恩猛地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已经先开口:
“别数。”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下意识计算的念头。
她走过去。
直接将那条纸带从机器上扯下来。
嗤啦。
揉成一团。
塞进口袋。
“名字。”
雷恩立刻明白。
“雷恩。”
“塞西莉亚。”
“莱奥妮。”
“米拉贝尔。”
“莫尔·格林。”
最后所有人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抬手。
“艾维娅。”
六个名字。
没有第七个。
雷恩盯着楼梯。
“那机器为什么写七?”
没人回答。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咔。
像有人推开休息室的门。
随后。
是脚步。
咯吱。
一下。
又一下。
慢慢走向楼梯。
莫尔整个人僵住。
莱奥妮拔剑。
锵!
塞西莉亚向前半步,把莫尔挡到身后。
雷恩手上斗气已经亮起。
米拉贝尔没有拿笔。
只是死死盯着楼梯口。
咯吱。
脚步停在二楼最上方。
没有东西出现。
艾维娅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拐角。
几秒后。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很响。
“看来它不想一个人值夜。”
雷恩低声说道:
“现在还开玩笑?”
艾维娅伸手去推大门。
“所以才要走。”
“再待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报机。
“说不定明早早餐都得准备七份。”
大门打开。
雨声轰地灌进来。
哗——!
“上车。”
这次没有人磨蹭。
莫尔第一个冲进雨里。
塞西莉亚紧跟在他旁边。
莱奥妮倒退着离开大厅,剑锋始终朝向楼梯。
雷恩和米拉贝尔也迅速出去。
艾维娅最后站在门口。
手还扶着门。
楼梯上仍然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为什么。
她就是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那里有个位置。
正等着有人从二楼下来。
艾维娅看了两秒。
“抱歉。”
她冲那片空气摆了摆手。
“满员。”
砰!
大门被她重重关上。
下一秒。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咚。
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