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有往市中心的方向开，而是沿着江边的公路环行。

车窗外的灰墙厂楼很快便化作连绵的绿意，偶尔闪过的独栋院墙证明她们已经来到了近郊的居住区。

车子驶下沿江公路，拐入一条岔路，道口立着一块不大显眼的石碑，上面刻着“林氏”二字。

密林中矗着一道门禁。

见业主归来，保安亭的两人立刻起身，戴着白手套，非常有仪式感地开启铁门，分立两侧，躬身示意。

再往远处一点，就能看到灰白简约的建筑主体了。

门口还恭敬站着一名身着制服的可爱女仆，正微笑着朝这边行礼。

近郊的独栋别墅啊。

月粗略估计，感觉主宅能有八九百平，算上院落的造景，占地得有四五亩了。

前院呈柔和的椭圆形，栽着一棵桂树，慕白短暂停靠。作为司机，她都是先将小姐放到门口，随后自己再将车子停到车库里。

月还没动身，车门已经被从外面拉开了。

迎面而来一张年轻的面容，不过笑容看上去有些职业化。

是那名先前站在门前的女仆。

行过礼后，她利落地接过月身边的挎包，随后将手按在车门的上框，让出身位道：

“林小姐，欢迎回家~”

“嗯嗯，辛苦了小祺。”

林怜雪拉着月下了车，朝着主宅走去。

月审视了一眼身前的女仆。

这孩子，制服穿戴一丝不苟，头发也盘的很整齐。

尤其是，当她发现自家小姐忽然带来一位从未见过的少女时，只是匆匆带着好奇扫过一眼，便低下头不再多看。

职业素养挺不错。

作为佣人，没有对雇主的私事产生多余的好奇。

但林怜雪对月专注的目光倒是挺好奇的：

“欸？小遥一直盯着小祺看……”

“是也想试试成为女仆么？”

“穿上制服的话……也不错哎……”

哈？

月微微一愣，旋即疯狂摇头。

不不不不，她只是因为杀手的职业素养，导致进入陌生环境时，会下意识获取并分析信息，以及仔细观察身边的人。

而且她可是堂堂传奇杀手，现在还多了一个中情局特工的身份，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哎——”

林怜雪遗憾叹气。

倒是被称作小祺的女仆身子轻颤了一下，可能是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月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左边是一大块缓坡草坪，右侧是一片不规则的水景。几位园丁正专注地修剪着灌木草坪。散植的树下还布置着几组户外家具，大概下雨的时候会让佣人收进来吧。

真是欣欣向荣啊。

月直到进门前都在唏嘘。

比起她那老城区连个佣人都没有的小破别墅，林氏真千金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林怜雪拉着月在屋里介绍起来。

复式结构的三层别墅，一层是挑空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书房，还有一间客卧。

二层是养父母的主卧，林怜雪的卧室，宽敞的衣帽间，还有两间客房。

三层和地下还有诸如影音室、酒窖、画房之类的房间，月都一一认真看过去并记下。

说实在的，月极度缺乏信任和安全感。

这点，从她朋友很少就能看出来。

琉璃……

算一个。

编辑……

虽然多次诟病她的小说，但也确实关心过她的生活，帮她揽来了很多绘画上的业务。

也算一个吧。

然后没了。

妹妹是妹妹，师傅是师傅。

各自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分离许久。

而其他人，大多都是纯粹利益关系上的雇主、老板……

月倒不是说反感这种关系，相反这种点到为止的浅层社交，对她而言才是比较舒适的。

在她的观念里，利益关系才是最牢固的关系。

成年人的世界，无非就是各取所需，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能够交心的朋友，一两个就好了。

逛完一圈，林怜雪招呼的女仆已经帮月整理好暂住的客房，见自家小姐拉着那位陌生的少女坐到柔软的床上，女仆很自然的退出去，顺带着把房门给带上，最后鼓励的眼神好似在加油打气……

喂……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月有些无奈地将注意力投到身旁的少女身上。

这家伙突然就不说话了，面容还有些忧伤的样子。

好歹带着这丫头走过一段童年，月一下子便看出来她在想些什么。

虽然她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对这个宅子还是挺在意的，她没想到，林家这么多房产，林怜雪还是选择带她到主宅来借住。

算算时间，今天大概是养父母出车祸死亡的第三天吧。

月仔细观察过那间主卧，当然这也有少女自己刻意停留的原因。

总之，房间里床铺半开着，被单上散布着褶皱，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在这所上一秒掉下发丝，下一秒便有家政女仆跟上来清理干净的居所里，主卧反而是最凌乱的房间。

刻意维持着林氏夫妇生前的模样。

仿佛他们只是刚出门，女仆们还没来得及整理干净。

对于见惯生死的月而言，一场车祸可能没什么稀奇的。

甚至对于那所谓的养父母，比起人，她更关心事故本身——是何种能力绕开了她的气运，制造了这场“意外”。

但林怜雪不一样。

或许养父母对月真的亏欠许多，但他们对于这个自认为的亲女儿大抵是疼爱有加的。

这场事故给这位少女带来的心理创伤，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尤其是，事故之后，与她唯一有密切联系的哥哥，还莫名其妙失踪了……

像是世界刻意要将少女周围的一切都剥夺。

而且，月能感受到。

一进宅邸就能感受出来。

这些佣人虽然工作认真，素质也极高，但全都对雇主保持了绝对的分寸和距离感。

虽然林怜雪有意用亲切的称呼拉近距离……

但，林氏集团太过庞大了。

竞争太过激烈，这些佣人端个茶送个水都像是在走钢丝。

与雇主产生情感交集？后面还有一堆一堆人等着这个香饽饽职位呢。

所以明明林氏夫妇的消逝就在眼前，整栋宅邸的氛围却平常得好像无事发生，因为谁都不愿触碰这个霉头。

接下来的，或许就是养父母的葬礼吧。

一场没有情感的表演仪式。

月都能预料到，来参加的人都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明明是悲伤肃穆的葬礼，可能好些人都拼命在憋笑吧。

月看向林怜雪揪住床单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就连自己这么不识时务的家伙都有一两个朋友，这丫头却好像……一个都没有啊……

怪不得行动起来畏手畏脚，这是生怕自己像哥哥、小算命师那样突然从身边消失吧……

虽然招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同一个人……

慕白百般阻挠自己去外面住，或许也是察觉到这一点吧……

自己原来这么迟钝么……

月有些自责地翻了翻身上的服饰。

琉璃藏在帽子里的糖果已经全都给林怜雪了，她在翻找还有没有别的能够哄小孩的道具。

最终在胸口的小袋里翻出一面小镜子。

啧，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再见到这玩意……

罢了。

月回忆着[天选道具]的制作方式，将[归墟洞悉]作用在这面小镜子上。

虽然是三境才能做到的事，但[归墟洞悉]本身就比较特殊，没有代价……总之先试试吧。

既然说好了要保护这丫头，那她要就连对方的情绪也保护好。

月不想让那场为养父母举办的孤独葬礼，成为为林怜雪举办的，名为“孤独”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