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未来的一件衣服从她胸口滑下来。
余生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它拿起来,贴到鼻尖,深深吸了一下。
“香……”
然后她哼起歌来。
调子轻快,是首流行曲,歌词记不全,只会哼副歌的旋律。
她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衣柜前。
她开始挑衣服。
停在一条软糯的白色裙子上。
棉质的,没有拉链,没有扣子,直接套头就能穿。
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
“未来就要穿这样的。”
余生笑着,把那件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臂弯上。
接着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内衣。
小小浅色的几件,叠得整整齐齐。
“原来未来穿的都是这种呢……”
她挑了一件最素净的白色小背心,和内裤凑成一套,放在裙子上。
想了想,又拿起那件白色小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真小。”
她把小背心捂在脸上,闭起眼睛,深深地嗅了嗅。
走出未来房间的时候,她还不忘把那些被翻乱的衣物重新整理好,挂回去的挂回去。
做完这些,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朝主卧走去。
余生没有急着推,而是曲起指节,在门板上极轻极轻地敲了两下。
“未来,姐姐进来了哦。”
推开门的一瞬,她看见了床上的少女。
未来把自己裹了起来,被子拉得极高,只留一蓬银发铺在枕头上。
余生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臂弯里的衣服放在床尾,动作极慢极慢。
然后她蹲了下来。
就蹲在床头,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从极近的距离看着那张只露出一点点的小脸。
未来的呼吸很轻,眼睫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稀薄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
“真是……可爱。”
余生的声音小到只剩气音。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被角,极慢极慢地往下拉。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接着是鼻子,最后是那张睡得粉扑扑的小脸,全部露了出来。
未来没有醒。
余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手,用指背把几缕遮住未来脸颊的银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时,但人还是没醒。
“我的未来……”
余生的拇指悬在未来的嘴唇上方,慢慢摩挲着。
而这时楼下传来了电话铃声。
余生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没有动。
只是维持着蹲在床边的姿势,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
铃声又响了两声。
未来的眉头皱了一下,被吵到了,但没有醒。
余生缓缓站起身,动作极其轻,脚步一丝声音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铃声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余生站在楼梯拐角,半边脸浸在从楼下玄关漫上来的阴影里。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继续往下走。
她在等。
铃声没有再响。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座机摆在玄关的鞋柜上,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生背靠着墙壁,慢慢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条腿上。
“广告电话吧。”
她在心里说。
没人接的广告,不会打第二次。
然后她开始往楼下走。
脚趾踩在旧木楼梯上,每一级都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玄关处的地砖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阳光从门框上方的小气窗透进来一束,落在鞋柜和座机之间。
她走到鞋柜旁,站着。
目光落在电话上。
没有开灯,来电显示亮着。
就在她以为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的时候,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余生屏住了呼吸。
广告不会来第二次。
那通电话不是打错了,它确确实实,是冲着这座房子里的人来的。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邻居?
是社区?
是快递?
还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发现这家的妹妹还活着?
最坏的那个念头像蛇一样从脊椎爬上来。
会不会是,未来的姐姐?
没死?
回来了?
要夺走自己已经抓住的一切?
余生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个白印子。
铃声响了第四下。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您好,请问是未来的家属吗?”
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余生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
“哎,终于联系上您了。”
“我是未来学校的班主任。”
“未来已经快三周没来上学了,我们这边也一直联系不上她的监护人,就是她姐姐,电话一直关机。”
“请问您是未来的哪位亲人?未来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方便跟我说明一下吗,学校这边需要了解情况。”
一个班主任。
余生握着听筒的指节慢慢松了下来。
“您好,老师。”
她开口了,声音轻而缓,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疲惫。
“我是未来的表姐。”
她顿了顿,像在酝酿情绪。
然后她的语气在下一句话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从清晨的兴奋,到眼下的悲恸,转换得如此流畅自然,像拧开水龙头一样。
“未来她……她的姐姐,出事故走了……”
“她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门。我们家里人现在也在安抚她的情绪,所以这段时间……未来可能暂时没法去学校了。”
余生的声音微微发颤,语速放得很慢,每说半句就轻轻吸一下气,像忍着不哭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男人的声音变了,明显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样啊……实在抱歉,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那行,您看方便的话,能来学校一趟吗?”
“这边需要给未来办理一个休学手续。”
“不然旷课累积到一定天数,学校启动控辍保学台账,就必须安排人上门劝返了。”
余生的嘴角慢慢往上翘。
但那是不被允许的。
她用手捂住听筒,把脸颊侧到一边,飞快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把那股就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她重新把听筒贴回耳边。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等我这边处理完家事,会尽快去学校一趟。”
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伤心欲绝,努力撑着体面的表姐。
“麻烦您了,老师。”
电话挂断。
余生抽回手,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玄关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在消化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信息。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麻烦啊……”
余生抬起脸,目光穿过玄关,穿过楼梯,落向二楼主卧的方向。
“事情开始变得有点麻烦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