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墙壁夹着一条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路，头顶是交错的晾衣绳和断掉的电线，像一张乱七八糟的网。

左浅曦靠在后门门框上，偏着头往巷口瞄了一眼。

丧尸们没有追进来。

它们停在超市前门那片区域，灰黑色的身影在碎玻璃和翻倒的货架之间晃来晃去。

但左浅曦能感觉到，它们没有走远。

几十双空洞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这边，像一群饿了好几天的野狗围着一块肉，暂时不敢动，但也不肯走。

尤其是那只精英丧尸。

它站在超市前门外面，两米多高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两只垂到膝盖以下的手臂微微晃动着。

它没有看左浅曦，但它也没有离开。

它在等。

等什么左浅曦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转头看向向晚。

向晚还跪在储物箱旁边，防水布搭在肩膀上，头发散了几缕出来贴在脸颊上，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像是在把刚才的眼泪往回吞，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才站稳。

左浅曦看着她那副又怂又狼狈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把自己身上的灰外套脱了下来，搭在向晚的肩膀上。

向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件灰扑扑的小外套。

袖子短了一截，只够到她小臂中间，抬头想说什么，左浅曦已经蹲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伸出手臂搂住了向晚的脖子。

向晚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整懵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不点，一时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左浅曦松开手，蹲回地上，掏出本子开始写。

字迹比平时还潦草，看得出是赶时间的：

「我跑不动了。你抱着我往前跑。一直跑。别回头。」

向晚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巷口的阴影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灰黑色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抱着你我怎么打丧尸"，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栀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刚才那一棍子砸车窗是这样，把自己塞进储物箱也是这样。

她不解释，但她做的事总是对的。

向晚没有再问。

她弯腰把左浅曦抱了起来。

左浅曦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小腿弯着搭在她臂弯里，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灰裙子皱巴巴的，假发歪得不成样子，但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向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个子。

好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重量。

抱起来跟抱了一捆衣服似的，隔着裙子和外套能摸到底下硌手的骨节。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没时间多想，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冲出了巷口。

眼前是一整条街的丧尸。

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街道两侧，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在路中间缓慢地挪动，有的蹲在翻倒的车顶上歪着脑袋。

听见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那些空洞的眼窝像一片片灰色的漩涡。

向晚的腿在打颤。

她攥紧手臂把左浅曦往上托了托，低头不敢看前方，只敢盯着自己脚下三步远的地面。

灰扑扑的柏油路、碎石、裂缝、一只翻倒的垃圾桶。

她盯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指令：跑，往前跑，不要停，不要看。

她低着头冲进了丧尸群。

风声从耳边刮过去，自己的脚步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回荡。

她感觉自己像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冲刺，两边全是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

她抱着左浅曦的那条手臂越来越酸，但她不敢松。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跑过的路上那些丧尸正在向两侧退开。

像潮水触到了礁石，它们自动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浑浊的眼珠跟着向晚的背影移动，但没有一个伸手、没有一个迈步追赶。

它们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抱着一团灰色身影的女孩跑远了。

精英丧尸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的目光越过整条街，落在向晚怀里那个灰裙子的小不点身上。

它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超市废墟的阴影里。

向晚跑出了整整三条街才停下。

她靠在一面断墙后面，弯着腰大口喘气，膝盖发软，手臂在发抖，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

她把左浅曦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周围安安静静的。

没有脚步声。

没有嘶吼声。

什么也没有。

向晚愣愣地直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空荡荡的街道，破碎的柏油路，翻倒的车，倒塌的电线杆。

什么影子都没有。

"……我们活着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疼的。

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也是疼的。

没有复活。

没有读条。

没有回安全区。

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怀里还有一个小个子，裙子上全是灰，假发歪着，围巾松了。

向晚忽然笑了出来。

她弯腰一把把左浅曦从地上抱起来，举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灰旗子。

左浅曦被她举在半空中，两只小脚悬着，遮阳帽不知道哪去了，假发又歪了，围巾彻底松了垂在胸口。

向晚转了两圈停下来，把左浅曦放下，自己还喘着气但嘴角压不住了。

左浅曦站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杏眼里翻了一记白眼，但是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笨蛋，这是游戏，死了又不会真死，转什么圈。"

但她没有推开向晚的手。

等向晚冷静下来之后，左浅曦找了个台阶坐下，掏出系统面板开始算账。

蓝色的光幕在无人可见的视角里铺展开来，她逐行扫过去。

「入账积分：常规击杀 47 点。间接击杀（人类玩家×6）窃取积分：358 点。当前总积分：721。」

左浅曦盯着那个"721"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墨镜都挡不住。

七百多。

不到两天时间。

她之前自己一条街一条街地清，累死累活才攒了九点积分。

现在雇了一个氪金大佬给自己打工，两天就翻了八十倍。

再努努力就能买基础技能了。

系统商城里的技能书标价一千积分起步，她现在还差三百不到。

再带向晚跑一趟远路，再清一片怪区，差不多就够了。

她正美滋滋地算着账，身后传来了向晚的声音。

"小栀。"

左浅曦转头。

向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喘了，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两只手绞在身前，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其实……你是玩家吧？"

左浅曦的睫毛在墨镜后面眨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还维持着那个"什么我听不懂"的标准表情。

她翻本子，写：「什么是玩家？」

向晚直直地看着她："那个气息，你把丧尸吓退的那个，普通NPC觉醒异能的概率官方数据是百分之零点三，而且觉醒的异能都跟战斗辅助有关，没听说过有NPC能模拟精英丧尸气息的。"

左浅曦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又写：「这是小栀的异能哦，小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醒这个。」

向晚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到左浅曦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走近一步，蹲下来，平视着左浅曦。

"你也是玩家吧。"她说，语气软了一点，像在哄一只蹲在角落里的猫，"你不用瞒我。"

左浅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虽然丧尸早就不跳了，但她脑补了一个疯狂跳动的画面。

她攥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墨镜后面的杏眼转了几圈。

她在赌。

赌向晚对"丧尸玩家"这个概念完全没有认知。

毕竟世界频道从来没有出现过"丧尸阵营玩家"的相关讨论。

她低头写了一行新字，举起来。

「小栀不是玩家，小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小栀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小栀刚才觉醒的异能是模拟丧尸气息。」

向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真的掏出地图面板调出异能图鉴翻了翻。

几秒后她抬起头，表情微妙地松了下来。

"……好像真的有，名字叫腐息模拟，评级C，稀有度普通。"

她偏了偏头，"你觉醒的还挺实用。"

左浅曦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她板着小脸点点头，又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表情举起来：

「(๑•̀ㅂ•́)و✧ 小栀运气好。」

向晚看着那个颜文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了，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左浅曦的口袋里的时候，指尖在左浅曦的手背上轻轻停了一下。

"行。"她说，"NPC就NPC吧，NPC的小栀也是小栀。"

左浅曦被那只手指尖的温度冰了一下，其实是她的身体太凉了，对方的手反而显得温热。

她缩了缩手，把本子抱回胸前，耳尖在帽檐底下发了一瞬的热。

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向晚露出一个"走吧"的表情。

向晚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新的一条街道上，灰裙子蹭着白卫衣的袖口，谁都没说话。

走出去十几步，向晚忽然开口："你那个外套……"

左浅曦偏头看她。

向晚拽了拽自己肩上那件灰扑扑的小外套的袖子，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前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好小，你更小，你到底多大啊？"

左浅曦没回答。

她低着头往前走，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

但在向晚看不见的角度，那只小手悄悄伸进口袋里，捏着刚才揉成团的那张纸，捏了好一会儿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