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朝一日也不会想到,当黄昏洒落在这一片地区的时候,当于末日后新生长出来的植物爬上这片钢筋混凝的时候,当其他人抱着其他心情登上着一座巨构的时候。
常是在当天迎着黄昏出发的,她驾驶着摩托爬上一条路。
它不是路。它只是被巨构的阴影切出来的一道细长的光线,恰好与某种地形的起伏重叠,让人觉得那里似乎可以走。
常骑着摩托,沿着那道光的边缘往上,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巨构底部回荡着,听起来比平时更响。
声音被那些巨大的混凝土墙面吸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了一种不一样的、带着回音的孤独。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只是沿着它走,就像她沿着宇约指的方向走,沿着南绒指的方向走,沿着姐姐书里那些未完成的句子走。
每一段路都是这样。看起来像路,走上去才知道是不是。
乌鸦跟了一段。一两只落在她身后的土坡上,没有再往前。常从后视镜里瞥见它们黑色的轮廓,在黄昏里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会去。
她继续往上。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天色的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变。
橘红开始往紫灰过渡。
然后,那条像路的东西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融入了巨构底部一片更大的平整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常停下车,脚踩在地上,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那种混凝土特有的僵硬,没有土,没有草,只有一层薄薄的、被风常年打磨过的砂砾。
她熄了火,摘下护目镜。
巨构就在她面前。她站在它的基座上,那些粗糙的,布满细小裂缝的墙面近在咫尺,近到她伸手就能触碰到。
上面有人的痕迹,几道平行的划痕,看起来像是指甲留下的。一小片被涂黑的区域,不知道是漆还是烧过的痕迹。
常站在那里。巨构的墙面在她面前,粗糙、布满细小裂缝,那些裂缝从她触碰到的地方向上延伸,像干涸的河床在混凝土表面爬行。她的指尖还停留在那几道平行的划痕上,指甲留下的,很用力,每一道都差不多深浅,间隔均匀,像是某个人在等待的时候,下意识重复了很多遍。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痕迹。
可能是更早的人。也可能是某个和常一样,在黄昏时分停下摩托,伸手触碰这面墙的人。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仰头。
从基座的位置往上看,巨构的墙面几乎垂直于天空,常把手指贴在那片被涂黑的区域上,指腹蹭过烧焦和漆面融合的粗糙表面。质地像干涸的血液,又像凝固的煤渣,攥住了指尖没有立刻松开。
她没有急着去找入口。或者,对于一堵连天际线都能斩断的墙来说,根本没有所谓的正面与背面之分。常把车架支好,沿着巨构底部那片平整的灰白色地面开始走。落脚时,冰冷透过鞋底往骨头缝里钻,和之前经过的荒野泥土截然不同。
常就这样站在巨构的基座上,一直没有动。
黄昏的光已经漫过了她脚边那一层薄薄的砂砾,把墙面那些深浅不一的垂直条纹拉得极长。它们是大地裸露的肋骨,又是某种古老乐器的琴弦,在越过头顶的风里发出隐隐的震颤。
那是气流穿过缝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自顾自的轰鸣。
她没有急着找入口,而是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直到看见一处被风蚀出的凹槽。那像是混凝土在浇筑时留下的缺口,又像是一扇被时代遗忘的门洞,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里面干燥,避风,地面是一层细碎的石灰粉末。常没有搭帐篷,她只是把摩托靠在缺口边缘,用背包垫在脑后,靠着那面粗糙的墙壁坐下来。
巨构的墙体在黄昏里是一种难以命名的颜色。既不是灰,也不是金,更像是光本身在混凝土表面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壳,一碰就碎,但没有人去碰。
常靠着墙壁坐着,目光落在凹槽外那一小片可见的天空上。橘红正在变薄,像被反复稀释的颜料,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那种将暗未暗的紫灰。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结束的颜色。现在她说不上来。
乌鸦没有跟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凹槽的入口已经暗下来,只看得见外面那一小片天空和远方地平线模糊的轮廓。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砂砾摩擦混凝土表面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很低很慢的呼吸。
所以为什么他会把乌鸦和黄昏联系起来明明是一件不相干的事……
啊,乌鸦是什么样的来着?
只是没有等常想明白这件事,一张纸,或者说一个人留在这里必定会让人注意到的东西。迎着风,飘散到了她的面前。
利物浦大街据说可以时间倒流,倒流回去就可以看见初恋了。就像里克并没有和蕾切尔私奔。
乌鸦也喜欢看黄昏,而且乌鸦也永远活在黄昏里,所以乌鸦的味道尝起来像黄昏,长出翅膀又被砍了,是不敢相信自己成为异类,痛苦会随着眼泪消失雨里,一切都会消失。
常觉得自己应该认同这段话,可是想要认同却又云里雾里的。
乌鸦低空盘旋,它亲吻着黄昏,轻轻地把羽毛插在黄昏的发梢。
或许是因为它们都能预示同一类事物,那便是结束和消亡。可乌鸦只要挥动翅膀就能离开城市,黄昏要两个小时才能把自己藏进山底。
也许它们总有一天,会在刺眼的折射光中,一同燃起离去的烈火,化为泡影,归于沉寂。
那些乌鸦跟着他来到这里,然后留下来。他没有带走它们不是不想,是它们没有跟。而他也没有回头。
常把纸折好,放进姐姐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夹在自己画的海浪旁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它让宇约那句话变得不那么神秘了。
乌鸦尝起来像黄昏,不是因为乌鸦本身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黄昏是一种不拒绝任何人的事物。
乌鸦活在黄昏里,黄昏也活在乌鸦的羽毛里。
她靠着墙壁,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凹槽外的天空已经从紫灰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墨蓝的颜色。风还在吹,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它也累了。
常没有睡意,她只是坐着,听着风从混凝土缝隙里穿过的声音,听着砂砾被卷起又落下的声音,偶尔听见远处什么东西被吹动的声音,可能是纸张,可能是塑料袋,也可能是乌鸦拍动翅膀。
那就出发吧……登上这里也是需要很多时间的一件事。
黎明和黄昏的存在可不会等待着任何人在世界上的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