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她高中三年，这墙翻得比走正门还熟。逃课开黑、半夜溜出去吃烧烤、首映场翻出去看电影，腿一抬就过去了，连助跑都省。结果今天倒好，蹬了三下才扒住墙头，差点挂在上面下不来。
“离谱。”她小声嘟囔。
“你说啥？”暮思怡回头看她。
“没说你。”
到了宿舍楼底下，暮思怡忽然收了声，脚步放轻，跟做贼似的往门卫室瞟了一眼，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宿管在呢。等会儿跟紧我，别说话，从右边绕过去。”
暮颜顺着看过去，宿管阿姨坐在门卫室里，老花镜滑在鼻尖，盯着电视里的苦情剧看得入神，手里蒲扇慢悠悠晃着。
她后背不自觉就绷紧了。
明明现在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女生，进女寝没什么太大问题。可她就是心虚。上辈子活到二十一岁，连女生宿舍楼下多站两分钟都怕被当成变态，这念头刻得太深，换个壳子都没磨掉。
“你僵得跟块木板似的，放松点。”暮思怡用胳膊肘捅她。
“我没紧张。”
“脖子都绷直了，还说没紧张。”
“我身上本来就没几两肉。”
“我看得见你使劲呢。”暮思怡憋着笑，攥紧她的手，贴着墙根往里头溜。
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阿姨刚好抬了下头。暮颜心跳瞬间卡了半拍，脑子里都开始演被盘问带班主任的戏码了，结果人家只是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继续看电视，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们。
拐进楼梯口，暮颜才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垮下来。暮思怡回头瞅她，笑得肩膀直抖。
“刚才是不是吓死了？”
“没有。”
“还嘴硬，你手心都出汗了。”
“那是你的汗。”
“我手干得很。”暮思怡把手掌摊到她眼前，又凑过来坏笑，“姐姐，你该不会是第一次进女生宿舍吧？”
暮颜脚步顿了半秒。
还真是。
“怎么可能。”她面不改色，“我看着像第一次？”
“像。”暮思怡点头点得毫不犹豫，“你刚才进门连气都不敢喘，憋了快二十秒才呼出来，我都怕你把自己憋晕过去。”
【你这观察力适合当侦探】
“行吧，我姐是个怂包。”暮思怡笑得眉眼弯弯，拽着她往上走，“没事，多来几次就熟了。宿管阿姨根本记不住人，以后你常来。”
“不来。”
“我才不相信。”
四楼，推开门的瞬间，暮颜愣了下。
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但是这宿舍也太干净了吧？和男寝完全是两个地方。
“你宿舍这么干净？”她脱口而出。
“那当然。”暮思怡胸脯一挺，满脸骄傲。
“你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
暮思怡的表情当场垮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拆我台！”她扑过来捂暮颜的嘴，脸涨得通红，“家里是家里！宿舍要查卫生的好不好！我那叫居家放松！”
“你早上起床从来不叠被。”
“我一个人睡叠给谁看！”
“你房间地上能摸出三天前的袜子。”
“暮颜！”暮思怡急得跺脚，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墙不隔音！你再说我以后怎么见人！”
暮颜差点笑出来。
“哪张床是你的？”她岔开话题。
“靠窗那张，蓝床单的。”暮思怡领她过去，拍了拍床沿，“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生活气息？”
暮颜扫了一眼。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边摆着只灰兔子玩偶，长耳朵耷拉着，看着有点蔫。
“这兔子挺惨的。”
“它哪里惨了，我天天抱着睡。”
“天天被你口水浸着。”
“暮颜！”
“小声点，墙不隔音。”
暮思怡气得张牙舞爪，又不敢出声。
暮颜没理她，目光落在书桌角落。
一盆仙人掌死得透透的，通体发黄，刺都软趴趴地垂着，像个煮烂的海胆。盆土干得裂了缝，顶上还缠了圈褪色的粉丝带，跟给遗体戴了个生日帽似的。
“你仙人掌养死了。”
“什么叫养死了，它这是休眠！”暮思怡赶紧把花盆抱进怀里，跟护宝贝似的，“它就是……歇会儿！等睡醒了就绿回来了！”
“它黄得比你吃的咖喱饭还均匀。”
“暮颜！！！”暮思怡抱着仙人掌，脸红红的，大概是害羞了。
“小心刺扎你衣服上。”暮颜提醒。
暮思怡低头一看，几根软刺已经勾在校服布料上了。她呀了一声，赶紧把花盆放回去，手忙脚乱地往下摘刺。
“就知道笑我。”她撇撇嘴，“它以前可好看了，刚开学还开了朵粉花呢，你没见过。”
“下次我给你买盆好养的。”
暮思怡眼睛一下就亮了，刚要开口，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本大王回来了！”小悠拎着个大塑料袋站在门口，看见暮颜，当场定住，手里的袋子吧唧掉地上，几包薯片和可乐滚了出来。
“暮、暮颜姐？！”她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进来的？！”
“小点声！”暮思怡冲过去关门，回头瞪她，“想把整层楼都招来是吧？”
小悠赶紧捂住嘴，眼珠子还瞪着。她瞅瞅暮颜，又瞅瞅暮思怡，猛地一拍脑门，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
“我明白了！”她压着嗓子，“副主席动用职权，把家属偷渡进来了是吧？可以啊暮思怡，现在都一手遮天了！”
“什么偷渡，会不会说话。”暮思怡白她一眼。
“宿管阿姨没逮着你？”小悠凑到暮颜跟前，“我上次忘带校牌，被阿姨盘问五分钟！你这么大个人进来，她居然没看见？”
暮颜有点无语。她这身高在高中生里都算矮的，哪儿大了。
“可能我长得比你像学生。”
小悠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瞬间垮了脸：“算你狠。我这叫成熟稳重。”
“是挺稳重的。”暮颜点点头，“像高三复读的。”
“你这还是说我老啊！”
暮思怡在旁边笑得直扶梯子，差点栽下来。
正闹着，门又开了。扎低马尾的女生抱着单词书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屋里有人，愣了下。
“呀，有客人呀。”她声音细细的。
“我姐，来看我的。”暮思怡从梯子上探出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还给我带奶茶了。”
“姐姐好。”女生乖乖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暮颜脸上，越看眼睛越亮，跟路边撞见了圆滚滚的小猫似的。
“思怡，你姐姐好小只好可爱……”她小声说，“我能抱一下吗？”
“不行！”暮思怡麻溜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张开胳膊挡在暮颜跟前，“我姐怕生。”
“我什么时候怕生了？”暮颜在她身后说。
“现在开始怕了。”暮思怡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
女生从她肩膀旁边探出半张脸，眼巴巴地瞅着暮颜：“就一下下？”
“半下都不行。”
“你好小气哦。”
“这叫保护我方姐姐。”暮思怡腰杆挺得笔直，“你们这些人，见一个爱一个，靠不住。”
小悠啃着薯片看戏：“我的天，暮思怡你这控姐属性也太明显了吧。”
“谁控姐了！”
“还不控？抱一下都不让。”小悠说着就张开胳膊扑过去，“那我偏要抱！暮颜姐我来了！”
暮思怡反应极快，转身就把暮颜往身后一藏。小悠收不住势，直接扑到了她身上，跟树袋熊似的挂住了。
“你抱我干嘛！”暮思怡尖叫。
“谁让你挡路！”
两个人扭作一团，你推我搡的。低马尾女生站在旁边笑，宿舍里闹哄哄的，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正看的出神，脚底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虚软。
比上次来得还快，像有人猛地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她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撑不住那股往下沉的困意。
视线一点点发花。
“姐姐？”
暮颜想开口说没事，嘴唇却像粘住了，发不出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最后听见的，是暮思怡慌慌张张喊她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温热的怀抱撞过来，牢牢圈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又困了？”少女的声音就在耳边，急得发颤，还刻意压着音量，怕惊动了别人。
暮颜靠在她怀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困……”
话音落，整个人就像断了电似的，彻底软了下去。
暮思怡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低头看了看。
“怎么说睡就睡啊，你是考拉成精吗……”
“思怡，你姐姐没事吧？”低马尾女生凑过来，满脸担心。
“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暮思怡勉强笑了笑，费劲地把人往床边挪，“你们小声点，让她睡会儿就好。”
小悠也过来搭了把手，俩人一起把暮颜放到床上。
“她真的只是睡着了？”小悠小声问，“我怎么看着……”说一半小悠看了暮思怡一眼然后把话咽了下去。
“嗯，她体质就这样。”暮思怡点点头，坐在床沿没动。
她伸手把窗帘拉严实了，挡住外头刺眼的阳光。宿舍一下子暗下来，安安静静的，只剩空调嗡嗡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