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莱万提娅原本还有些涣散的意识,终于勉强聚拢了一点。
她想回应。
于是她试着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才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刺痛便从喉咙深处一路传了上来。那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细锉刀,沿着她的喉管十分有耐心地来回磨了两遍。
「……你……」
她只来得及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别别别,小魔女,我知道你现在连开口都是痛苦,就别说话,好吗?」
那人立刻抬起双手,连声制止。
「你不用回答,也别急着起来。躺好,继续躺好。你身上好几处伤口才刚止血,我可不想看着它们因为一句自我介绍又全部裂开。」
莱万提娅原本也没有真的坐起来的能力。
所以,她十分配合地放弃了说话。
她现在感觉舌头像是一个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部位,每一次呼吸还会附赠胸口、肋骨、喉咙与后背同时疼痛的豪华套餐。
在这种状态下,逞强不是勇敢。
比较像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打算亲自替伤势补上最后一下。
马车仍在摇晃。
喀啦。
喀啦。
车轮碾过不平整的土路,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身下那些铺得厚实的毛毯显得形同虚设。那层层叠叠的柔软布料确实已经努力了,可惜道路的攻击力更胜一筹。
莱万提娅只能微微转动眼珠,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道人影从她身旁站起,扶着车壁,踩着随马车晃动的步伐往车厢另一端走去。木箱被挪动的声音响了几下,接着是软木塞被拔开的轻响。
「前面慢一点!」
那人朝车厢外喊道。
「她醒了,别把人再颠昏过去!」
车厢前方传来车夫有些无奈的声音。
「这已经是最慢了!再慢下去,就得换成我们扛着马车走!」
那人没有再和车夫争论,只是拿着小水壶与浅杯,小心回到她身旁。
他先把水倒进杯里,又用手背碰了碰杯缘,确认温度不会太冷,才伸手托住莱万提娅的后脑。
「只喝一小口。」
他低声提醒。
「先试试能不能吞。要是喝不下,就连眨三下眼睛,我立刻停。」
杯缘轻轻抵上她的下唇。
莱万提娅咽下了一点温水。
水流经喉咙时依然很痛,却也把那股黏在口腔里的血腥味冲淡了一些。她本来还想再喝一口,下一瞬间,马车十分精准地碾过一处凹坑,杯中的水差点全灌进她鼻子里。
那人连忙把杯子移开。
莱万提娅偏过脸,压抑地咳了两声。
结果每咳一下,胸口便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很好。
她的肺很痛。
但比没有感觉到痛好,至少代表器官正常运作。
「抱歉、抱歉。」
男人一边替她擦掉唇边的水,一边又朝外面吼道:
「你就非得在她喝水的时候碾进最大的那个坑吗?」
「那个坑躲不掉!」车夫也吼了回来,「再往旁边就是土沟!你要是想翻车,我也可以试试!」
「不用了!继续走你的!」
男人放下杯子,重新替她垫好后脑的布卷,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昏黄的提灯恰好在这时晃向他。
柔和光线落在那张带着些许风尘痕迹的脸上,也终于让莱万提娅看清了他的样子。
三十多岁。
被旅帽压得有些凌乱的短发,方便长途旅行的短外套,腰间还挂着那只看起来永远装得鼓鼓的皮包。神情亲切,却又带着一种只有四处行商的人才会有的敏锐。
莱万提娅盯着他看了两秒。
记忆终于从疼痛与疲惫堆成的废墟里,艰难地翻出了一张落满灰尘的脸。
马车。
万物送达屋。
前往星塔的道路。
一位主动靠近车队,先与多娜谈生意,接着又与莱娜姐姐聊起帝国政局的商人。
以及——
一颗足足有她半个拳头大,外表是糖果,硬度却足以被列入建筑材料的琥珀色物体。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吃糖时,认真担心自己的牙齿会不会先碎掉。
而如今,救了她的人,竟然也是这个商人。
这世界有时候很大。
大到一个人离开以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次遇见。
可它有时候又小得十分荒谬。
小到莱万提娅跨过了一段漫长的、足以让世人觉得她已经死去的岁月,最后竟然被一颗超硬糖果的主人捡回了马车。
「喔!」
男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
「看小魔女的眼神,貌似是认出我了吗?」
莱万提娅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真的认出来了?」
男人颇为惊喜地指了指自己。
「我们当时可没说几句话。准确来说,我主要是在和你身旁那位大魔女聊天,你全程含着我送的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莱万提娅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那能怪她吗?
正常人谁会把糖果做成半个拳头那么大,还硬得像从城墙上凿下来的石块?
那颗东西与其叫糖,不如叫可食用钝器。
男人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该不会觉得那颗糖太硬吧?」
莱万提娅没有眨眼。
她只是非常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糖本来就不是用咬的。」男人立刻替自己的商品辩护,「要含着,慢慢让它化开。一颗可以吃大半天,很适合长途旅行,毕竟当初就是设计出来给人补充体力的。」
莱万提娅的眼神更微妙了。
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好吧,看来你确实记得,只不过你看到我脸大概率是先想到那颗糖。」
男人干笑两声,又把水壶放到不会因马车摇晃而翻倒的角落。
「既然如此,我们也算不上完全陌生了。」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十分正式地把右手按在胸前。
「我之前没有自我介绍过,对吧?」
「想想也是。那时候我们只是刚好同路,我也没想过还会再见面。既然命运把我们又塞进了同一辆马车,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施里曼・卡尔弗特,是个在帝国各处贩卖货物、搜集消息,偶尔也替别人带点东西,并且是一位热爱资助考古研究的商人。」
他说完,又看了看莱万提娅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门罗公园那位魔女的学徒,对吧?」
莱万提娅又眨了一下眼。
这次算是肯定。
「我就知道自己没认错。」
施里曼露出一点放心的笑容。
「银白色长发、尖耳朵、年纪不大,还穿着魔女服。这种特征放在卡莱诺附近,大概没有第二位。」
他停顿片刻,语气慢慢变得认真。
「不过,你为什么会倒在星塔外围附近?」
莱万提娅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星塔外围?
她最后发动时之诗时,明明以门罗公园作为自己凝望的坐标。可她昏迷前只看见模糊的阳光与草地,根本没有能力确认地点。
看来落点出了某种她目前无法理解的偏差——又或者,她失去意识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原因只能等她活着回家以后,再慢慢调查。
施里曼显然并不期待她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原本准备趁天色还亮,沿着外围道路赶回卡莱诺。转过一处缓坡时,走在最前面的护卫看见路旁草地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起初他还以为是谁丢下的布料,结果靠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头发。」
他看了一眼她垂在毯子外的银白发丝。
「你就那样倒在草地上,身上全是血,衣服也破得不像样。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一点点起伏,我们大概真会以为你已经……」
施里曼没有把那个字说完。
但莱万提娅明白。
死了。
她当时看起来,大概已经和尸体没有太大差别。
说不定尸体还比她干净完整一些。
「有个护卫怀疑你可能是某种魔法事故留下的诱饵,不建议靠近。」施里曼说,「星塔附近偶尔确实会出现一些很难解释的怪事,他的担心不能说毫无道理。」
「但我认出了你。」
他说得很平常。
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强调的决定。
「我想,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一个以前见过的孩子丢在路边等死吧。」
「所以我们把你抬上了车。」
莱万提娅静静看着他。
她想说谢谢。
这两个字已经抵在舌尖,可她的喉咙只要稍微用力,便会立刻传来近乎撕裂的疼痛。
施里曼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立刻摇头。
「不用说。」
「你现在活着,就是对我们这一路忙碌最好的回报。」
「当然,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等伤好了以后,可以劝门罗公园那几位魔女小姐多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后面这句是玩笑。」
莱万提娅看着他那张标准的商人笑脸。
她觉得,那大概只有一半是玩笑。
商人的善意是善意。
生意也是生意。
两者并不冲突。
不如说,能把救命之恩说成一句不会让伤患背负沉重压力的生意话,反而比一再强调自己付出了多少更让人舒服。
「不过,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施里曼摸了摸下巴。
「上次见面时,你一直跟在那位年长魔女身旁。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她也明显把你看得很重要。」
「按照我个人的理解,魔女与学徒的关系,应该就像鸟妈妈与雏鸟一样。鸟妈妈有时确实会飞出去觅食,不可能整天停在巢里,可一旦有蛇或猛兽靠近,它肯定会立刻回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一个人伤成这样,倒在星塔附近?」
他说到最后,神情里多了一点迟疑。
「难道那位魔女也遭遇了什么?」
莱万提娅立刻想开口否认。
至少在她被时之石卷走以前,莱娜姐姐没有受伤。她们只是被一段漫长到近乎荒谬的时间分隔开来,不是一起遭到了袭击。
可施里曼看见她又准备说话,马上抬手制止。
「先别回答。」
「是我问得太急了。你现在连喝水都很辛苦,不该替我说明这些。」
他把心中的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可那道疑问显然没有消失。
它只是安静留在那里,等着另一块看似合理的拼图自己送上门。
「我们替你清理了能看见的伤口,止了血,也用木板固定了手臂。」
施里曼的神情再次变得严肃。
「队伍里没有人是真正的治疗师,只能先做这些。幸好有位护卫以前在军队待过,知道怎么处理重伤。可你的伤太严重了,有没有内伤或骨折,光靠眼睛看不出来。」
「所以,在抵达卡莱诺以前,无论如何都别乱动。」
「我问是非题时,眨一下就是『是』,两下就是『不是』。若疼得受不了或喘不过气,就连眨三下;觉得我太吵,眨四下。」
莱万提娅缓慢地眨了四下眼。
施里曼真的闭上了嘴。
车厢内安静了整整三秒。
「……好,我接下来只说必要的。」
莱万提娅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在遵守他订下的沟通规则。
非常严谨。
施里曼无奈地笑了笑,却也因此稍稍放松了一些。
至少,还会回嘴的孩子,通常代表她意识清晰。
「放心吧。」
他伸手替她拉高滑落到肩下的毛毯。
「我们本来就要去卡莱诺。依照现在的速度,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能抵达。」
「进城后,我会先替你找能处理伤势的人,再把消息送到门罗公园。不论得在城里停多久,我最后都会亲自送你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落下后,莱万提娅胸口跳了一下。
门罗公园。
莱娜姐姐。
克鲁凯、米什媞、雾语。
那座总是闹哄哄的屋子、湖边的凉亭、堆满奇怪零件的工作间,还有那张她曾无数次在疲惫时缩进去的床。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混沌在濒死前替她编造的幻觉。
不是神域里隔着一层意识的短暂安慰。
她正在一辆摇晃得足以让伤患怀疑人生的马车里,沿着一条真实、颠簸而满是尘土的道路,一点点靠近卡莱诺。
靠近她的家。
莱万提娅的眼眶微微发热。
可就在那点安心落下以前,两个念头忽然像冰锥般刺进她的意识。
时之石呢?
魂石呢?
她原本稍稍放松的手指骤然绷紧。
右手立刻传来尖锐疼痛,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勉强转动眼睛,试图在车厢里寻找那抹幽绿与白色微光。
没有。
毛毯上没有。
身旁的木箱上没有。
她能看见的地方,全都没有。
莱万提娅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
在时之诗将她送回这里的最后一刻,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握住那两颗石头。它们从她手中滑落,而她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它们有没有一起穿过时间?
会不会仍留在混沌魔域?
或者确实回来了,却在草地上滚到了其他地方?
又或者——
「别急。」
施里曼立刻注意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哪里痛?」
莱万提娅没有办法回答。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车厢,视线急得近乎慌乱。
施里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几次,又低头看向她紧绷的手指,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无法说话的人究竟想找什么。
「你是在找自己的东西?」
莱万提娅立刻眨了一下眼。
「原来是这个。」
施里曼松了口气。
「你身上的物品我都没有丢。衣服实在破得太严重,只能先用毯子裹住,其他能收好的,我都让人另外包起来了。」
听见这句话,莱万提娅却没有真的安心。
衣物与普通装备丢了都能再做。
那两颗石头不行。
一颗是她跨越时间的唯一希望,也是目前根本无法复制的危险造物。
另一颗里面,则沉睡着她答应一定要带回家的莱娅姐姐。
那不是物品。
至少,不只是物品。
它们是她拼了命也不能弄丢的东西。
施里曼看着她依旧焦急的眼神,似乎终于意识到她想找的不是普通行李。
「等等。」
他皱起眉头。
「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两颗石头吧?」
莱万提娅的眼睛猛地睁大。
就是这个反应,让施里曼彻底确定了答案。
「果然是它们。」
「放心,我把它们另外收好了。」
施里曼拍了拍一直放在脚边的皮革提袋。
「那两颗石头一颗绿得像把整片森林的颜色塞了进去,另一颗又会自己发光。我虽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却也看得出来绝不普通,当然不会随便和其他杂物混在一起。」
「它们当时就落在你手边的草里。我们把你抬起来以前,我先用干净的布分开包好,免得遗漏。」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皮革提袋、莱万提娅满身的绷带与那张焦急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脸上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
「一颗绿色宝石,一颗会发光的白色石头。你又伤成这个样子,独自倒在星塔附近……」
施里曼像是忽然想通了一切。
不。
莱万提娅看见他的眼神,立刻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不是想通真相的眼神。
那是拼图少了八成,却靠着想像力把剩余空白全部补完,而且对成品异常满意的眼神。
「我早该想到的。」
施里曼猛地抬头。
「小魔女,你这是在进行试炼,对不对?」
莱万提娅的眼神里只剩下茫然。
什么?
「魔女试炼。」
施里曼压低声音,神情复杂地解释。
「我听说过,一名魔女学徒想成为真正的魔女,最后必须独自完成一场试炼。」
「魔女会选定一个十分危险的目标,让自己的学徒前去猎杀。过程中不得提供帮助,也不能偷偷跟在后面保护。」
「学徒若成功带回证明,便能得到魔女承认,成为新的魔女。」
「要是失败……」
施里曼看了看她身上的绷带,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很快又补充道:
「就跟我刚才说的雏鸟一样。到了最后,鸟妈妈终究得把它推出巢,让它自己飞一次。」
莱万提娅整个人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真正的魔女,在她的理解之下,基本上就是一群特别能打、对魔法研究抱有异常热情的科学家与发明家。
她们可能会为了一项实验三天不睡。
可能会因为看见不明魔法装置而集体忘我。
也可能一边把能炸掉半间屋子的东西搬进地下室。
但至少,莱万提娅从来没听说过哪位魔女会把学徒随便扔去猎杀指定目标,成功便毕业,失败就当作替大自然补充肥料。
这不是魔女传承。
这是以师徒制度包装的高淘汰率谋杀。
而且鸟妈妈也未必会像他说的那样,把孩子推出巢后便站在上面冷眼旁观。
至少莱娜姐姐不会。
她大概会先把雏鸟推下去,下一秒又因为后悔而自己跳下去,再把雏鸟安全托回原位。
最后还要嘴硬地声称,这全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
莱万提娅试着摇头。
她才刚把脖子转动一点,疼痛便立刻从后颈炸开,视野也跟着黑了一瞬。
施里曼连忙伸手按住垫在她颈后的布卷。
「别动、别动。」
「我明白。这件事大概不能随便对外人透露,你不用解释。」
不。
你完全不明白。
而且她很想解释。
只是她现在做不到。
施里曼却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神情愈发凝重。
「等等……」
他看了看车厢外,又看向脚边装着两颗石头的皮革提袋,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试炼?」
莱万提娅:「……」
「按照传闻,试炼必须由学徒独自完成。」
施里曼愈说愈担心。
「可你已经打败了目标,拿到了证明,只是因为两败俱伤而无力回去。我却在这时候把你抬上马车,还找人替你处理伤口。」
「这算不算接受外人帮助?」
「若那位大魔女因此不承认结果,要求你重新来一次怎么办?」
莱万提娅很想告诉他,不会。
莱娜姐姐若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第一件事大概是把她抱回去治疗。
第二件事是哭。
第三件事,才是抓着她的肩膀问她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弄成这样。
至于让她重新接受什么九死一生的试炼——
莱娜姐姐只要没有整颗脑袋进水,就绝对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
「不行。」
施里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她真的因此怪罪你,我会亲自作证。」
「我会告诉她,你当时已经完成试炼。这两颗石头都在你身旁,伤势也全是先前留下的。我们只是把你从路边搬上车,没有帮你对付任何东西。」
莱万提娅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莱娜姐姐大概会先愣住,接着问一句「你到底在说什么」,最后追问究竟是哪个缺德家伙在外面散布这套传闻。
至于施里曼能不能安然完成那份证词,很难说。
毕竟除了从自己身上套到消息以外,莱娜姐姐很有可能会直接将施里曼绑起来讯问。
莱万提娅不想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因为错误的魔女知识遭受无妄之灾。
她再次尝试开口。
「不……」
沙哑气音才刚溢出,她便疼得皱起眉头。
「好了,我不是才叫你别说话吗?」
施里曼立刻打断她。
「我知道,你不想把我牵扯进魔女的事情里。」
不是。
「放心。我只是陈述自己亲眼所见,不会胡乱添加内容。」
莱万提娅安静看着他。
她决定等自己能说话以后,再处理这场已经愈滚愈大的误会。
「而且你大概已经成功了。」
施里曼的目光落向脚边的皮革提袋。
「这颗绿色宝石与这颗会发光的石头,就是证明,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提袋里取出一只小木盒。
木盒外面缠了两圈布,扣环也被仔细扣紧。施里曼把盒子放到膝上,先解开布条,再掀起盒盖。
柔和的幽绿色光芒,与一点纯净的白色微光,同时从盒中映了出来。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莱万提娅看见了时之石。
也看见了莱娅姐姐的魂石。
它们全都在。
幽绿色宝石的光芒已经不像先前被混沌魔力灌满时那般刺眼,内部却仍有细微的光流缓缓转动,像一条被封存在石头深处的时间长河。
纯白魂石则静静躺在旁边,散发着她无比熟悉的柔和微光。
完整。
没有裂痕。
没有被遗留在那片连死亡都显得过分仁慈的黑暗里。
那根一路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莱万提娅的眼睛再次睁大。
「果然。」
施里曼立刻把她的反应理解成了肯定。
「这种神情不会骗人。」
不。
那只是因为她很想把石头拿回来。
「你一定很绝望吧。」
施里曼语气沉重。
「明明成功完成了试炼,却伤得连一步都动不了,只能倒在没有人的草地上等死。」
「你当时大概一直在想,只差一点,只要能回到老师身边,就能证明自己真的成功了。」
「可那几个小时的路程,对当时的你而言,却比整个星空还要广大遥远。」
莱万提娅原本满脑子都是吐槽。
可听到最后,她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施里曼对魔女试炼的理解,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一句正确。
然而,若把「试炼」换成她真正经历的一切,他所说的,某方面又没有错。
她确实成功了。
她确实成功将恶魔王子放逐回混沌魔域,从那场本应毫无胜算的战斗里活到了最后。
她也确实与对方两败俱伤,被拖进混沌魔域,最后伤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抱着魂石,在无边黑暗里等待死亡。
她曾经无比绝望。
绝望自己无法履行对莱娅姐姐的承诺。
绝望再也见不到莱娜姐姐。
绝望那条通往门罗公园的路,明明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却遥远得像隔着一整段无法跨越的岁月。
接着,她抓住了最后一点微光。
用时之石、混沌魔力,以及那首古老的时之诗,把自己从必死的深渊里送回了这里。
她正准备回去。
准备向莱娜姐姐证明自己还活着。
所以,施里曼的推理就像一道从第一步开始便全部算错,最后却莫名得到正确答案的算式。
过程让人头痛。
结果偏偏又对了一部分。
这反而让莱万提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就算她现在能说话,大概也得先花半个小时向他解释:没有魔女试炼、没有指定猎杀,也不存在因为她被人救起便取消资格的规则。
然后再用接下来几天,说明真正发生的事情。
考虑到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整理好那段漫长经历,这显然不是一项适合在摇晃马车上进行的工作。
「孩子。」
施里曼把仍敞开的木盒稳稳放在膝上,声音放轻了许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论那位魔女最后承不承认,我都会送你回家。」
「卡莱诺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到了。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别再替任何事拚命。」
莱万提娅望着他。
那句话没有夸张的承诺,也没有故作伟大的姿态。
只是一位曾经与她有过短暂交集的商人,在一辆满是药草、木箱与货物气味的马车里,对一个被他从路边捡回来的重伤孩子,说自己会把她送回家。
很普通。
普通得甚至不像她这段荒谬旅程里会发生的事情。
可正因如此,那句话才显得格外温暖。
莱万提娅忽然想起伊露缇雅在神域里给她的祝福。
愿你醒来时,身旁有愿意伸手帮助你的人。
守护与安宁女神没有让神光从天而降,也没有替她凭空变出一位能瞬间治愈所有伤势的高阶治疗师。
那份祝福只是以一位普通商人的模样,带着毛毯、温水、一车还算齐全的旅行药品,以及一条正前往卡莱诺的道路,恰好停在了她身边。
这已经足够了。
莱万提娅又想说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勉强自己的喉咙。
她只是很慢、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施里曼看懂了。
「不用客气。」
他笑着回答。
「我这个人虽然爱做生意,并且有一点利益至上,但还没有糟糕到看见一个认识的孩子倒在路边,第一个念头是先考虑该怎么替救援服务开价。」
他话音落下,正准备重新盖上木盒,却忽然注意到莱万提娅的视线仍牢牢黏在那两颗石头上。
「啊。」
施里曼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想自己拿着?」
莱万提娅立刻眨了一下眼。
「原来你一直在说这个。是我现在才看懂。」
施里曼先把那颗纯白魂石拿起来,又看了看她两只手的伤势。
右手从掌心一路缠着绷带,几根露在外面的指尖仍苍白得缺乏血色。左手状况稍好,却同样有不少擦伤与灼痕。
他没有把石头粗暴地塞进她受伤的手指间,而是先在她胸前铺开一条干净手帕,将较小的魂石放入左掌,再把时之石安置在她掌根与胸前毛毯之间,让她不必用力也能用手护住两者。
两颗宝石的重量重新落回掌心与胸口。
时之石与魂石那股柔和、熟悉的感觉,同时穿过布料,清楚地传了过来。
莱万提娅的手指颤了颤。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收拢手指,握住魂石,掌心则贴紧时之石的边缘。
动作很慢,也很疼。
她没办法真正将两颗石头全握进掌中,却已经足以把它们一起护在身前。
施里曼把手帕两侧轻轻折起,让布料隔开宝石与伤口,又把细布带的一端绕过她的左手腕,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如此一来,就算马车再次颠簸,包着石头的布也不会从她身上滑落。
「好了。」
他满意地检查了一下。
「现在它们跑不掉了。」
莱万提娅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其实连低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略微垂下视线。
可那已经足以让她看见,纯白微光正从指缝间安静透出,与时之石的幽绿色光芒交叠在一起。
莱娅姐姐在这里。
带她回来的时之石也在这里。
她没有把莱娅姐姐,也没有把那份承诺,遗留在黑暗里。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允许自己相信——
她成功回来了。
不是即将回来。
不是也许回来。
而是真的已经回到了这个她本应该在的世界。
紧绷太久的精神一旦松开,疲惫便如同大海冲刷上岸的潮水,瞬间涌了上来。
莱万提娅的眼皮变得愈来愈沉。
马车的摇晃也不再只是折磨,反而逐渐变成某种缓慢而规律的催眠。
喀啦。
喀啦。
车轮朝卡莱诺前进。
每一次转动,都让她离门罗公园更近一些。
施里曼注意到她的呼吸慢慢放缓,便替她把毛毯拉到下巴,又把提灯的光调暗了一点。
「睡吧,小魔女。」
他低声说。
「等你再醒来,应该就快到家了。」
莱万提娅没有回答。
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但在意识重新沉入黑暗以前,她的手指仍轻轻收紧,确认魂石还留在掌心,时之石也依旧安稳贴在胸前。
那片黑暗不再有混沌的腐臭。
没有疯狂低语,也没有等待死亡的冰冷寂静。
只有马车木轮规律的声响、毯子残留的干燥气味,以及一条正带着她回家的道路。
莱娜姐姐。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安静地浮现。
下一瞬间,莱万提娅的眼皮彻底阖上。
她再一次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她不必再害怕自己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