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三靠在沙发靠垫上,听到这话时,原本懒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她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像是正在被某种情绪轻轻压着的弧度:“诶——这样啊……可是姐姐还想着多跟小雪再待一会儿呢。”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却像是一个正在被慢慢收紧的结。她心里清楚得很,霖雪这么急着赶过去,绝不会只是为了吃顿饭那么简单。那道匆忙的背影里,一定藏着某个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理由。
果然,霖雪没有回避那道正在他身后安静延展的目光,又开口说了一句:“姐姐,你应该也能察觉到琴里的身体状况不太对劲吧……所以我才会这么急着赶过去。”
这句话落得比前一句更平,像是一条被展开的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弯折。但那份平静本身,却已经在勾勒出某个正在逼近的重量。
狂三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霖雪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那段短暂的间隙里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着什么。然后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像是默认了那道尚未被摊开的事实轮廓。
霖雪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他很少在她面前展露的认真:“而且——姐姐你说过,想吃掉我。那是不是意味着,你需要借助我的时间来转化成灵力?”
这一次,狂三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随意搭在膝头的指尖,像是在以那种安静的方式重新称量着那道问题的重量。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至少可以告诉我一个原因吗?”霖雪的声音变得更柔了一些,却也因此更加清晰,像是一片被折好的纸页正在被缓缓展开,“我真的很想知道,姐姐到底打算做什么。”
狂三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像是在那片深蓝色的边界之外,寻找一个她暂时还无法说出口的答案。她侧脸的线条在窗玻璃的反光里显得微微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雾气轻轻覆盖的画。
霖雪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不再追问,沉默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在玄关处停了一拍——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拉开门,迈入了走廊里那片被暖黄色灯光填满的空气。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迎面撞上了正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的小珠。她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托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蒸汽正从盘沿升起,带着一股温暖的香气。她的目光扫过霖雪的肩线、他微微攥紧的衣角,还有他那双被夜色浸得有些亮的眼睛,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追问,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用目光替他让出了一条路。盘沿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升腾了一下,随即散开。
传送光束散去后,霖雪的身影在〈佛拉克西纳斯〉的传送间里迅速凝实。冷白色的灯光在金属墙面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泽,带着一种舰内特有的、介于清洁与机械之间的气味。
传送间里已经站着三个人——令音依然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外套,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灰色;士织站在她身侧,状态看起来比前两天恢复了不少;十香则站在最前面,一身与令音同款的深色军装,领口和肩线都带着军装特有的笔挺弧度,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英气。她看到霖雪的身影在传送光束中逐渐变得清晰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哦!这不是十香吗——你终于醒啦!”霖雪刚刚踏出传送区域,话音还没落稳——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便迎面扑来。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道深色身影的动作,整个人已经被一股猛烈的力道从正面裹住,随后被那股力道带着转了大半个圈。
“诶?”没等他反应过来,十香已经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颈,双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肩头,力量大得像是在确认某个她一直在担心的东西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呜……呜哇!”霖雪的声音被那道收紧的臂弯压成一阵含混的呜咽,像是被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从背后锁住的猎物。
“呜姆!霖雪!你还好吧!可把我吓坏了!”十香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带着一种正在反复确认的急切,伴随着身体被摇晃的节奏,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拨动的琴弦。
“唔……!”霖雪的脸色开始迅速涨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边拼命拍打她的手臂,一边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来,“快……松手……”
十香低头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脸,似乎是终于读懂了那些拍打的意思,低声应了一句“嗯”,点了一下头。她嘴上说着好,手上的力道却依然没有完全松开——甚至还在微微收紧。
“……嗯?”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空气中某道被风轻轻拂过的细丝。她低下身,凑近霖雪的颈侧,动作专注而安静,像是一只在追踪气味的猫,正在逐寸地检阅那片被外套领口微微覆盖的皮肤。
站在一旁的士织察觉到了空气中那道正在发生的变化,有些不安地开口:“什……什么?怎么了吗,十香?”
十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维持着那个姿势,鼻尖轻颤,反复捕捉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在辨认一段不太清晰的旋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变得有些严肃,眉间微微拧出一道浅痕。
“……总觉得闻到一股惹人厌的味道。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是好闻的味道,但是闻着闻着就会让人火冒三丈……”她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内心那道正在冒头的情绪转化成可以描述的语言,然后猛地一拍脑袋,“啊啊,对了——因为闻起来很像是鸢一折纸的味道!”
好家伙,女孩子的嗅觉还真不是一般的敏锐。士织在心底感慨了一句,随即飞快地瞥了霖雪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怕被那道目光追上似的。她的嘴角正在不自觉地微微抽动,像是在努力把那道正在涌上来的笑意压回它原本的位置。
“——!应、应该只是你的错觉吧……?”士织的声音明显比平时虚了一些。
“对、对呀!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霖雪的声音还带着刚刚被勒过的沙哑,“不对——先别管那个了!十香快松手!”
十香终于像是醒过神来一样,松开了手。霖雪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是刚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
“……差不多该走了。小士,雪。”令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依然带着那种被倦意浸透的飘忽。她轻轻晃了晃身体,像是正在与某种更深层的疲惫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啊……好的。”士织点了点头,走上前扶起霖雪的手臂。
“嗯?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吗?”十香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无法被忽略的执拗。她的眉毛拧成一个大大的“八”字,目光直直地锁在士织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一个她能够接受的答案。
士织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十香那双依然带着睡意余韵的眼睛,像是从里面看到了一道正在被小心收起的、不肯轻易放手的边缘。
“抱歉,十香。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没办法带你一起去。等我忙完了,再好好陪你,好不好?现在你可以先去找四糸乃玩。”
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用自己的声音把那些话慢慢地、稳妥地放进十香手里。
十香沉默了一会儿,那道目光在士织脸上停了一拍。“……我知道了。”她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士织目送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才重新转回身,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我们走吧。”
令音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带着那种摇摇晃晃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困意进行一场持续的谈判。士织和霖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陌生的通道——两侧的墙壁比舰桥附近的要朴素得多,没有标识,没有窗,只有间隔均匀的灯光在头顶上方持续亮着。她们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令音刚一站定,门旁的感应器便发出一阵清脆的“哔哔”声——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平稳的机械声响。
“……好了,进去吧。”
门后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圆形会议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环形桌,桌面上嵌着排列整齐的指示灯与数字面板。数名身着制服的船员已经围坐在四周,坐姿端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找个空位坐下吧。”令音说着,已经朝着离门口不远的一个座位走去,缓缓落座。
士织把霖雪安置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一块小型的液晶屏和一副键盘,每个座位都配备了同样的设备。
随后,坐在最里面座位上的那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人一头长发垂至背部,五官轮廓分明,像一幅工笔重彩的画——身姿笔挺,动作带着一种经过刻意放缓的从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从某个旧时代的画面中走出来的,带着一种与这间冷色调会议室不太相称的、近乎仪式感的气质。
神无月恭平。〈佛拉克西纳斯〉的副舰长,〈拉塔托斯克〉实战部队的副司令。眼下琴里被隔离,他便是这艘舰上实际的最高指挥官。
他清了清嗓子:“诸位,都已经到齐了。关于这次紧急事件,将由本人代替司令主持本次会议。另外,特别邀请了士织与霖雪二位出席——希望你们能提供宝贵的意见与建议。”
“好的,没问题。”士织应道。
霖雪撑着下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神无月微微颔首,继续道:“那么,我们直接切入主题。在座各位对司令身体状况的了解程度不一,但无论如何,希望各位能全力协助。今天的议题是拟定后天五河司令与士织的约会计划。若士织的方案不顺利,则由霖雪顶上。请大家分享各自掌握的情报,共同制定一份能让司令从心底感到愉悦的行程。”
他说完,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士,雪,稍微堵一下耳朵。”令音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带着一种在疲惫中依然被温柔浸润的提醒质地。
“咦?”士织还没反应过来,霖雪已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
“好了,各位!亲爱的〈拉塔托斯克〉特务人员们!”
神无月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一柄被猛然抽出的利刃,划破了会议室里片刻的安静。他的肩线因那一声呐喊而绷直,像是被某种信念重新校准过姿态。
“这件事对我们所敬爱的女神而言至关重要!此刻正是我们报答恩情的时候!司令——伟大的五河琴里司令——正急需我们所有人的全力协助!你们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响应这一使命!”
“有——!”
整齐划一的吼声从圆桌四周同时爆发,像一道被同时点燃的引线,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叠加、膨胀,直到整间屋子都像是被那共振所填满。士织只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那巨大的声浪狠狠撞了一下,头皮都在发麻,忍不住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而霖雪因为提前捂住了耳朵,只是感觉到那股声浪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指节,指腹微微震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站在圆桌另一端的神无月,那人依然立在那里,目光炽热坚定,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旗帜,正在它自己最高的位置上迎风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