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单膝蹲下,把剑身浸入河水里,左手从剑根往剑尖方向慢慢抹过去,明明没有东西,但她还是无比用心地清洗着。
白幼安站在她身后。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一高一矮,斜斜地铺在河岸的草地上。
白幼安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情。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凯撒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加油打气,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没在抖后,然后开口。
“元帅大人。”
凯撒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我想问你个事。”
“问吧。”
白幼安的视线落在凯撒的后背,黑色皮甲紧贴着她的脊背,将她那纤细紧实的身材完全衬托出来。
“烤鱼。”
凯撒的手顿了一下。
“烤鱼?”
“你烤鱼的手艺。”白幼安的声音不再带有天真,她带着沉稳的语调发起了质问。
“烤的太好了,火候、盐量,都太好了。”
凯撒继续冲洗着剑身,没有回头。
“所以呢?”
白幼安往前迈了半步。
“我从来没学过烤鱼。”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我在家里最多只会炒几道小菜,烤鱼这种东西,我连怎么处理鱼鳞都得现学,甚至就连做鱼都不会,又怎么可能会烤鱼呢。”
凯撒的动作停了,她明白白幼安的意思,她把剑平放在河底的碎石上,缓缓站起来,然后转身面对白幼安。
白幼安的瞳孔不由得缩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紧接着,她咬了咬牙,把那只脚重新踩了回去,硬生生站住了。
她仰起头,瞪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身子的女人。
月光从凯撒的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右眼的宝石蓝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左眼的眼罩边缘泛着冷光。
凯撒低头看着她,“八十年前,我还不是元帅,当时带着帝国队伍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海难,被困在了一座荒岛上。为了活下去,我们下海捕鱼,在岛上生火烤鱼,硬撑了二十多天,等到了救援。”
白幼安的腿软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沉,直接坐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她早就有了猜测,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她还可以骗自己说只是巧合,只是自己多虑了。
但现在,凯撒亲口承认了。
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什么马甲,不是什么分身,不是什么系统变出来的角色。
她就是凯撒。
帝国的元帅,剑圣,圣殿级的魔剑士。
白幼安坐在草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
白幼安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又软又甜,带着一种明显的讨好意味。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元帅大人,凯撒大人!”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连忙求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之前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凯撒歪了一下脑袋。
“冒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冒犯我什么了吗?”
白幼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从头顶放下来,尴尬地搓了搓裙摆。
“就……之前我一直当您是我自己嘛,所以说话就有点……没大没小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凯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
白幼安愣了一下。
“没什么?”
“嗯。”凯撒点了下头,“没什么好介意的。”
白幼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被凯撒那种过于平静的态度堵了回去。
凯撒往前走了一步,在白幼安面前蹲下身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凯撒的膝盖几乎贴着白幼安的裙摆,她的脸离白幼安只有一臂的距离。
白幼安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后背在发凉,本能地想往后躺,但她硬是撑住了,只是双手攥紧了裙摆,确保自己不会晕过去。
“我回答完你的问题了。”凯撒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白幼安刚想摇头。可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等一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如果您是真的凯撒……”
她吞了口口水。
“那奥菲西斯呢?”
凯撒没说话。
“还有……还有我创建的其他账号……”白幼安的牙齿在打颤,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她们,难道也是……真的?”
凯撒看着她,刚要点头。
但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
白幼安愣住了。
“她们不是,只有我是。”
白幼安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的分身与你的本体发生了分离。”凯撒很有耐心地解释,“分离出来的那一部分,也就是我,获得了独立的意识,成为了真正的个体。但其余的几个没有,她们只是那个系统生成的角色,没有独立的意识。”
白幼安盯着凯撒。
她不信。
这根本说不通。凭什么就凯撒活了,别的号还躺在系统里当代码?
凯撒察觉到了白幼安的怀疑。
她站直身子,指了指河对岸。
“你可以自己验证。”
白幼安警惕地后退半步。
“现在就变身成奥菲西斯。”凯撒给出解决方案,“不过我不建议。这里离营地太近。你一旦变成那条龙,肯定会被发现的,你也不想被全帝国通缉吧。”
白幼安死死地盯着凯撒的脸,她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谎言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凯撒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右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连个最基础的表情都没有。
白幼安叹了口气,疲惫透支着身体。
“行吧……之后我自己变身看看就知道了。”
她撑着草地站起身,拍打裙摆上的烂泥和草屑。
“最好别变。”
白幼安拍裙子的动作停住,偏过头。
“刚才你不是让我变奥菲西斯验证吗?”
“我讲了不建议。”凯撒依然蹲着,用手指抹去剑身上的水珠,“除了会被通缉,你还会被她们同化。”
白幼安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不至于吧?之前变身不一直没事?”
凯撒盯着她,让她直发毛。
“你仔细回想,之前变身的时候,你的记忆有没有出现过断层?你的想法有没有被潜移默化地篡改过?”
白幼安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变身奥菲西斯的时候,那些高傲的念头,真的是你自己的本意?”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做出的举动、讲出的话,完全违背你平时的习惯?你觉得那是你在扮演角色?实际上是角色在接管你。”
白幼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脑子里的记忆翻涌上来。变身奥菲西斯时那种俯视众生的冷漠,那种瞧不起所有人的理念……她之前一直觉得是自己入戏太深。
现在细想,她当时甚至觉得杀戮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心口不一的次数更是多到数不清!
她顿时感觉后背发凉。
她打了个寒颤,感觉头皮发麻。如果长此以往,她还是白幼安吗?
凯撒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白幼安,又补上一句。
“别变身了,有危险,我替你摆平。我会保护你。”
白幼安愣在原地,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赶紧低下头,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掩饰慌乱。
“那……那我先回去吃鱼了,烤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话没讲完,手腕被攥住了。
虽然力道不轻不重,但白幼安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
她回头。
凯撒还蹲在原地,但右手攥着白幼安的手腕,视线落在她脸上。
“怎……怎么了?”白幼安的声音有点发颤。
凯撒没松手,只是看着她。
“我希望你能像之前那样对待我。”
白幼安眨了眨眼,“之前?哪种之前?”
“像你之前以为我是你本体的时候那样。”
白幼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为难,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那不行吧。有损您形象。”
“形象不重要。”
凯撒只是拽着她,平静开口:“我只希望你不要对我相敬如宾。”
她的声音虽然很平,但攥着白幼安手腕的那只手在收紧。
凯撒脑子里闪过刚才白幼安那副小心翼翼、满脸堆笑的模样。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元帅大人”。
这根本不对。
白幼安就该是那个会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神气的时候自称“本小白”、遇到麻烦理直气壮往她身后躲的人。真要变成那种毕恭毕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下属?
凯撒不由得呼吸一停。
不行,绝对不行!那副场面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别怕我。”
指节泛白,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也别讨好我。”
白幼安疼得直抽冷气。手腕骨咯吱作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能感觉到凯撒手掌的温度,比常人还要低一些,但那种力度在传递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好好!我答应!您先松手!”
凯撒的手松开了。
白幼安立刻把手缩回来,用另一只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龇牙咧嘴地吹了吹。
“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随时准备跑路。
“再答应我一件事。”
白幼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初设计凯撒的时候也没给她加这么多毛病啊?
但她的脸上还是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
“您请说。”
凯撒没有动。
她就那样盯着白幼安,让白幼安被看得浑身发毛。
她挠了挠胳膊,干笑了一声。
“你……你还有,还有什么事啊?”
凯撒这才开口:“我希望,私下里,你叫我凯撒,可以让我叫你小白。”
白幼安愣了一下。
“什么?”
“私下里。”凯撒重复了一遍,“你叫我凯撒,我叫你小白可以吗?”
白幼安看了她好一会,试图从那张面瘫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啊?”她嘟囔了一句。
凯撒只是盯着她。
在那视线的压力下,无奈,白幼安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知道了。”
“那你叫一声。”
白幼安瞪大了眼,“现在?”
“嗯。”
白幼安嘴角抽动两下。
这叫什么事啊。
她认命地垂下肩膀,拖长音调,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凯撒。”
凯撒嘴角动了动。
两边唇角向上牵起一点弧度。
常年紧绷的面庞一点点舒展。
那道贯穿左脸的疤痕微微变形,却因为她此刻的神态,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
完好的右眼弯起,宝石蓝的色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纯粹。
冷硬的下颌也柔和下来,彻底卸下了帝国元帅那份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这是一个极浅的微笑。
自然,干净。
将她原本就秀丽的五官完全展露出来。
白幼安愣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手腕上的酸痛早被抛到脑后。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好看。
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翻涌跳动。夜风吹过,卷起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凯撒点了下头。
“嗯。”
她说。
“我在,小白。”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