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他家门口了。
“你去哪？”
秀一正在锁门。
“出去。”
“我知道你出去。”
“那还问。”
悠圣看了眼时间。
才九点多。
正常情况下，星期天这个点的秀一不是还在床上，就是刚刚起床。
“买东西？”
“嗯。”
“买什么？”
“东西。”
“……”
悠圣看着他。
秀一把钥匙收进口袋。
“你今天问题很多。”
“因为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
“星期天九点出门。”
“以后我十点。”
“不是时间的问题。”
悠圣还想继续问，秀一已经往电梯走。
“中午回来吗？”
“不知道。”
“我买菜。”
秀一停了一下。
“有肉吗？”
“有。”
“回来。”
悠圣笑了。
“那你还说不知道。”
“刚知道。”
电梯门打开。
秀一进去。
悠圣站在外面。
“十二点半。”
“嗯。”
门关上。
直到电梯开始下降，秀一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查好的地址。
港东区。
东和医疗环境处理株式会社旧技术管理部。
公开资料里，这个地址八年前就停止使用了。
现在登记在一家仓储管理公司名下。
距离当初那片冷链仓库不算远。
秀一昨晚查到这里以后就没有继续往下。
网络上的东西能删。
公司名字能换。
人员记录也可以消失。
地方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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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东周末的人不多。
尤其离开商业区以后，路上的车辆很快就少下来。
秀一转了两趟车，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站的位置提前下来。
他想先看看周围。
这一带旧建筑很多，十几年前曾经集中做医疗废弃物处理、冷藏运输和实验耗材回收，后来新工业园建起来，大部分公司都搬了。
东和留下的那栋楼夹在两座仓储楼之间。
三层。
外墙重新刷过，门口挂着现在那家仓储公司的牌子。
看起来很普通。
秀一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一辆小货车从侧门开进去。
有人值班。
公司也确实还在使用。
他先绕到后面。
建筑背后是一条很窄的维修通道，一侧贴着围墙，另一侧是排水沟。
几台室外机已经换成新的，电缆也重新铺过。
秀一沿着墙慢慢走。
旧建筑改造总会留下东西。
墙角的防水层。
原来的管线孔。
拆不干净的固定架。
还有一只已经生锈的灰色电气箱。
他停下来。
箱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
锁也是后来换的。
秀一蹲下，看了一眼底部。
有三个已经被油漆盖住的螺丝孔。
A.C.S.外部辅助供电柜。
以前本部设施里也有。
当然，这本身说明不了什么。
因为东和既然真的接触过那套设备，有配套供电很正常。
秀一起身。
正准备继续走，身后的侧门忽然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提着垃圾袋出来。
看见他以后愣了一下。
“找谁？”
秀一也停住。
“这里以前是东和？”
男人看了看他。
“你找东和？”
“嗯。”
“早搬了。”
“我知道。”
“那还来这里？”
秀一想了一下。
“以前有人在这边工作。”
男人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大桶。
“你亲戚？”
“差不多。”
“叫什么？”
秀一看着他。
“久世。”
男人原本准备回去，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动作慢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
但秀一看见了。
“久世什么？”
“诚一。”
男人皱眉想了几秒。
“没印象。”
说完就准备关门。
秀一没有拦。
“谢谢。”
门已经关到一半。
里面的人忽然又停了一下。
“你多大？”
“二十一。”
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可能认识他吧。”
秀一没说话。
对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等于承认知道。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看了一会儿。
男人叹了口气。
“我以前不是东和的人。”
“哦。”
“后来才接这里。”
“嗯。”
“只是听过名字。”
秀一等着。
男人看他那副样子，有点无奈。
“你就不会问？”
“你会说。”
“……”
男人又把门推开一点。
“以前交接楼的时候，有一批东西一直没人来领，文件里写过这个名字，后来有人过来清走了。”
“什么时候？”
“大概六七年前。”
和八年前对得上。
秀一问：
“谁来拿的？”
“不知道。”
“男的女的？”
“好几个人。”
“久世本人？”
“我哪认识。”
男人想了一下。
“不过带头那个年纪不小，戴眼镜。”
秀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照片有吗？”
“这我怎么可能有。”
“也是。”
男人看着他。
“你到底找他干什么？”
“家里以前认识。”
“那你问家里人。”
“死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
男人愣了一下。
“……抱歉。”
“没事。”
秀一本来也没准备拿父母当借口。
说出口才发现确实很好用。
男人也不好再问。
“反正这里早就没东和的人了。”
“那批东西是什么？”
“设备吧。”
“哪种？”
“不清楚，箱子都是封的。”
“从哪里搬出去？”
男人指了一下建筑后面。
“地下。”
秀一顺着方向看过去。
“这里有地下室？”
“以前有。”
“现在呢？”
“封了。”
“为什么？”
“改造的时候发现下面防水和通风都不合格，用不上，就封了。”
男人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
“不过也挺怪。”
“什么？”
“他们来搬东西之前，地下早就断电了。”
秀一看向他。
“然后？”
“那天他们来，自己带钥匙开的。”
“原来的门？”
“嗯。”
“还能开？”
“能。”
男人摇了摇头。
“旧公司交接的时候明明说钥匙不全。”
秀一安静了一会儿。
“入口在哪？”
男人警觉起来。
“这个不能告诉你。”
“我就问问。”
“问也不行。”
“好。”
秀一没纠缠。
“谢谢。”
男人看了他两眼。
“你真是找亲戚？”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认识的人。”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差一点。”
秀一想了想。
“习惯。”
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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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离开这片区域。
绕了半圈以后，在另一条路找了家咖啡店。
店里只有三个人。
秀一买了杯最便宜的冰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
手机放在桌面上。
久世诚一。
六七年前。
有人带着旧钥匙，进入已经断电的东和地下设施，搬走了封存设备。
如果那个戴眼镜的人真是久世，那么至少能说明他在本部断联以后还活了很多年。
但六七年前距离现在也已经很久。
秀一没有因此放松。
相反，更麻烦了。
因为那个时间点和A.C.S.安全芯片更换得太接近。
他打开地图。
东和旧址。
六号冷链区。
之前的仓库。
北辰。
青岚。
几个位置摆在一起，并没有形成什么特别漂亮的图案。
只是全部集中在临江周边。
秀一喝了口咖啡。
太苦。
早知道买别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玲央。
【今天训练场不来？】
秀一回：
【昨天刚去。】
【今天又不是打架。】
【那干什么。】
【吃饭。】
秀一看着消息。
【吃饭为什么去训练场。】
玲央：
【御影订了餐。】
【那你吃。】
【悠圣也来。】
秀一停了两秒。
【他不是在家买菜吗。】
玲央：
【？】
很快又一条。
【他跟你说的？】
秀一还没回。
玲央已经继续发。
【我十一点问他，他说中午有事。】
秀一：
【嗯。】
玲央：
【所以是给你做饭？】
秀一：
【怎么。】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没怎么。】
秀一看着这三个字。
总觉得这个人学坏得很快。
他直接退出聊天。
时间已经快十二点。
再不回去，悠圣大概真会打电话。
秀一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和旧址的方向。
地下。
旧钥匙。
如果下次要进去，就不能白天。
这个念头刚出来，秀一自己先停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干过这种事了。
最后还是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先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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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圣炖了牛肉。
秀一进门的时候，锅还在厨房里响。
“你再晚五分钟我就吃了。”
“你不会。”
悠圣回头。
“这么确定？”
“你做了三个人的量。”
“那是因为你能吃。”
秀一换鞋。
“我正常饭量。”
“你只是平时懒得吃。”
“差不多。”
悠圣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
“买什么了？”
秀一动作停了下。
“没买到。”
“你出门三个小时什么都没买？”
“嗯。”
“去哪了？”
“港东。”
悠圣看向他。
“这么远？”
“随便逛。”
“你？”
秀一坐下。
“我不能逛？”
“能。”
悠圣把饭递给他。
“就是不像你。”
秀一接过。
“那你当我今天有病。”
“你最近确实有点怪。”
“哪里怪？”
“老往外跑，还查昨天那个设备。”
秀一低头夹牛肉。
“顺便。”
又是顺便。
悠圣看了他一会儿。
“真有事可以说。”
秀一没抬头。
“没事。”
“我不是问现在有没有事。”
“那更没有。”
悠圣叹了口气。
秀一吃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味道淡了。”
“你上次说咸。”
“这次淡。”
“你故意找事？”
“没有。”
悠圣起身去拿盐。
秀一看着他走进厨房。
刚才的话题自然断了。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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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澪也过来了。
不是特意找秀一。
她给悠圣送前一天借走的移动电源，顺便被留下吃水果。
秀一没走。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怎么看。
澪拿着手机翻最近关于高城的消息。
公开网络上当然没有“高城慎也”这个名字，B-17仓库周边的动静也被解释成非法危险品交易。
“警方那边暂时没找到他。”
悠圣问：
“神宫寺家呢？”
“玲央下午给我发过消息，也没有。”
秀一靠在沙发上。
“正常。”
澪看他。
“为什么？”
“他现在不需要抢东西了。”
S-4。
N-2。
C-1。
高城一直以来最容易暴露自己的原因，就是他必须去拿这些东西。
现在至少这一阶段已经结束。
继续顶着所有人的视线乱跑才奇怪。
澪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悠圣拿了块苹果。
“那他接下来会躲？”
“看他到底还差什么。”
秀一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澪注意到。
“你觉得还没结束？”
“归一核只是个名字。”
“什么意思？”
“高城说的是让身体彻底属于自己。”
秀一看着电视。
“拿到C-1，只能证明他现在不会自己把自己吃掉。”
悠圣皱了下眉。
“听着就挺恶心。”
“本来就恶心。”
澪说道：
“但他的状态确实比之前稳定很多。”
“所以他现在反而有时间想别的。”
秀一拿起一块苹果。
“以前是在活命。”
“以后不一定。”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悠圣看向他。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秀一咬了一口苹果。
“闲。”
“又是闲。”
“嗯。”
澪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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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玲央也来了。
准确来说，是先给悠圣发了消息，知道澪也在以后，顺路过来。
门一开，秀一就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又买什么了？”
玲央换鞋。
“蛋糕。”
秀一看向悠圣。
“你叫他来的？”
“他自己要来。”
玲央把纸袋放到桌上。
“我不能来？”
秀一想了一下。
“可以。”
“今天这么好说话？”
“有吃的。”
玲央笑了。
“果然。”
澪从厨房拿了四个盘子出来。
“什么口味？”
“草莓、巧克力、栗子，还有一个柠檬。”
秀一先看了一眼。
玲央立刻说道：
“你先选。”
“为什么？”
“怕你等会儿说我抢你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还没。”
“那你预防什么？”
玲央把盒子打开。
“快点。”
秀一最后拿了栗子。
悠圣看见以后有点意外。
“你不是一般拿草莓？”
“今天不想。”
玲央已经把草莓拿走。
“那正好。”
秀一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草莓？”
“有什么问题？”
“没有。”
玲央坐下以后，很自然地把一份电子资料发进了几个人的小群。
“昨天那套设备还有一点补充。”
秀一拿手机的动作快了一点。
没有人注意。
澪先点开。
“灰庭的？”
“嗯。”
玲央说道：“御影那边顺着东和医疗环境处理又查了一层。”
秀一抬头。
“东和？”
玲央看他。
“你知道？”
“报告里有。”
“哦。”
秀一低下头。
玲央继续道：
“东和以前做过一段时间异常医疗设备处理，不过公司规模不大，后来业务拆了几次，现在基本已经查不到原来的技术人员。”
澪问：
“和灰庭有关系？”
“目前只能证明部分设备流通过。”
“也就是说，不一定是灰庭自己的公司。”
“对。”
玲央用叉子切下一块蛋糕。
“甚至有可能他们只是后来接手了设备。”
秀一翻着资料。
里面没有久世诚一。
也没有地下设施。
神宫寺家查到的仍然是正常商业层面的东西。
这反而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说明自己上午问到的内容，还没有那么容易从公开资料里翻出来。
悠圣问：
“那高城呢？”
“还是没有。”
玲央靠在沙发上。
“不过我觉得他暂时不会再去抢东西。”
秀一抬眼。
玲央也看过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现在没必要。”
“他现在没必要。”
停了一下。
玲央笑了。
“看来我们意见一样。”
秀一低头继续吃蛋糕。
“正常人都这么想。”
“夸自己还带我的？”
“你可以不算。”
“那不行。”
悠圣坐在两个人中间，已经有点习惯了。
澪则看着群里的资料。
“如果高城暂时消失，我们要怎么找？”
玲央想了一会儿。
“找灰庭。”
这一次秀一没有说话。
玲央继续道：
“高城拿了他们的东西，又让他们在仓库损失了一批设备，高城可以躲，灰庭不可能把所有痕迹一起搬走。”
悠圣点头。
“所以反过来查他们。”
“嗯。”
“御影那边能查？”
“已经在查。”
玲央说得很自然。
“但不会很快。”
秀一安静听着。
灰庭。
东和。
久世。
T-08。
他们现在追的是灰庭。
自己追的是灰庭背后那套旧技术到底从哪来。
---
晚上九点多，几个人才散。
玲央最后一个走。
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还回头问了一句：
“明天校园店有栗子蛋糕吗？”
秀一靠在墙边。
“没有。”
“那你今天吃得那么快。”
“因为没有。”
玲央笑了一下。
“逻辑不错。”
“谢谢。”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越来越客气了。”
秀一看他。
“错觉。”
“又是错觉。”
玲央穿好鞋。
悠圣从里面说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走一个再聊？”
玲央回头。
“他舍不得我走。”
秀一抬脚。
玲央已经先一步退到门外。
“晚安。”
门关上。
秀一看了两秒。
悠圣从客厅探头。
“你真踢？”
“吓他。”
“你看起来不像吓。”
“那就是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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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家以后，秀一才重新打开上午拍下来的照片。
东和旧址。
灰色电气箱。
地下。
六七年前有人拿着旧钥匙进去，搬走了封存设备。
还有那个名字。
久世诚一。
他把现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A.C.S.-23】
【中央签名：C-08】
【技术支援权限组：T-08】
【久世诚一】
【东和医疗环境处理】
【约六至七年前，旧地下设施设备被不明人员转移】
然后停下。
没有继续往下写推论。
目前所有东西都还只是能连上。
不能证明久世一定加入了灰庭。
不能证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就是久世。
更不能证明本部现在还以原来的形式存在。
秀一盯着屏幕。
最后只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需要确认久世是否仍存活。】
保存。
关掉。
他没有马上睡。
而是拿起手机，在地图上重新找到东和旧址。
看了一会儿。
地下入口不知道在哪。
白天那个值班男人也已经起疑。
正常情况下，应该到这里停。
秀一把手机放下。
过了十几秒。
又拿起来。
把东和附近的街道图下载到本地。
然后才关掉屏幕。
“……就看一眼。”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