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已经把电锯举起来了，锯链飞速转动，在灰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银灰色的圆弧。

他身后那五个人也都往前压了半步，水管横在胸前，消防斧的刃口朝下，目光锁在向晚和左浅曦身上。

空气绷得像一根快断掉的弦。

向晚握紧了棒球棍，腿在发抖，但脚步没退。

她已经想好了，对面六个，她至少能拦住两个，剩下的四个让小栀想办法从后门跑。

就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复活之后再来找她就行了。

只是，小栀还会在原地等她吗？

就算等到了，到时候她这个"NPC"还记得自己吗？

向晚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个子。

遮阳帽歪着，后脑勺的假发翘起来一缕，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小皮鞋踩在灰扑扑的地砖上，微微张开的胳膊在轻轻发抖。

发抖。

她在害怕。

但她的脚牢牢钉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向晚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攥了一下。

她正想开口说"小栀你走"，旁边那个小个子忽然动了。

左浅曦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向晚手里的棒球棍。

向晚还没来得及松手，棒球棍已经被她抽走。

力气大得离谱，向晚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等她再站稳的时候，棒球棍已经到了左浅曦手里。

那只小手握着比她手臂还粗的棍身，像一只小松鼠搬动了一根比自己还长的树枝，画面莫名有些滑稽。

但左浅曦的动作一点都不滑稽。

她握着棒球棍转身冲出了超市门口，小皮鞋蹬蹬蹬踩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直奔路边停着的一辆完好无损的黑色轿车，然后双手握棍，抡圆了胳膊。

"哐！！！"

棒球棍砸在驾驶座侧面的车窗上。

整面玻璃炸成蛛网状，警报器"呜哇呜哇"地响了起来，刺耳的声音撕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超市里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壮汉举着电锯，瞪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被疑惑取代。

向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左浅曦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你在干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浅曦没停。

她抡起第二棍，砸在引擎盖上。

"哐！！"

警报声更响了，一长串刺耳的蜂鸣在街道之间来回弹跳。

她又补了第三棍，把车门把手砸掉在地上，然后扔掉棒球棍，转身跑回超市门口，一把拽住向晚的手腕就往里面拖。

向晚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耳边全是警报声和乱七八糟的喊叫，脑子嗡嗡的。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灰色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

声音。

小栀要闹出声响。

壮汉也明白了。

他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电锯的嗡鸣声已经被警报声完全淹没了，他冲着超市里其他人大吼："她疯了！她想把丧尸引过来！快——"

晚了。

街道两侧的巷口开始涌出灰黑色的影子。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丧尸从各个方向钻出来，朝着声音来源聚拢。

它们动作迟缓但脚步不停，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转向超市的方向，像一群被线牵着朝一个方向移动的木偶。

超市里的人已经没空管左浅曦和向晚了。

壮汉抄起电锯对着第一只冲进来的丧尸劈了下去，锯链切进皮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其他人也各自抄起武器迎了上去，超市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丧尸从碎玻璃门涌进来，从一个翻倒的货架后面爬出来，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掉下来。

它们被声音吸引，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地灌进来。

向晚看得头皮发麻。

她以为小栀只是想弄出一点动静制造混乱然后跑，但眼前这个丧尸潮的规模远超预期。

整条街的丧尸都被引过来了，至少有几十只，而且。

她的目光越过超市前面的空地落在街道尽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只两米多高的丧尸正从拐角处转出来。

它比普通丧尸大了一圈，皮肤灰黑皲裂，双臂垂到膝盖以下，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朝着超市的方向压过来。

精英丧尸。

向晚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死了能复活，但复活之后身上所有东西都会掉落。

她辛辛苦苦攒的积分也要用于支付复活的代价。

而且小栀怎么办？她是NPC，NPC死了就真的死了。

没有复活点，没有重来，什么都没有。

她刚想开口喊"小栀我们快跑"，左浅曦已经拽着她绕过侧面的货架，把她往收银台后面一个翻倒的储物箱里塞。

储物箱不大，里面堆着几捆塑料袋和清洁剂，勉强能蜷进去一个人。

向晚被推着往箱子里挤，她挣扎着往外爬，膝盖顶在箱壁上："小栀！你进来！我出去！我可以复活！你相信我！"

左浅曦没有理她。

她一只手按住向晚的肩膀把她往箱子里压，另一只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扯下一块防水布。

也不知道是哪个货架上的，劈头盖脸地盖在箱子上。

顺便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小栀！"向晚的声音从防水布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别这样！我可以复..."

左浅曦回头看了她一眼。

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杏眼露在外面，亮晶晶的，眼底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她抬起手，隔着防水布拍了拍箱子的顶部，轻了两下，像在说"别说话了”。

然后转身走了。

向晚从防水布的缝隙里看见那个小小的灰色背影朝超市后门的方向跑了几步，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左浅曦站在超市后门的门槛上。

门外面也涌着丧尸，但它们离她还有几步远，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她张开嘴，用尽全力吼了一声。

"滚开！！"

那声音尖利、嘶哑、混杂着丧尸特有的呜咽，像一只幼兽在向整个兽群宣告"这是我的地盘"。

向晚听不懂。

但她能从音调里听出那股"我是认真的你们别过来"的凶狠。

她隔着防水布的缝隙，看见超市前门那边的丧尸们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那只两米高的精英丧尸在门口停了一瞬，浑浊的目光扫过后门方向，然后缓缓移开了。

丧尸们重新转向超市前厅，朝着那几个还在挣扎的人类玩家围拢过去。

超市里传来壮汉的怒吼、电锯的哀鸣、消防斧砍进皮肉的闷响，还有最后几声绝望的叫骂，然后全部归于沉寂。

左浅曦靠在门框上，看着丧尸潮从超市前门退潮一般地散去，灰黑色的影子重新散入街道的阴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超市里只剩下翻倒的货架、散落的物资和地砖上暗褐色的痕迹。

那几个玩家已经被送回安全区了。

向晚从防水布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她跪在储物箱旁边，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抬起头在超市里找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

左浅曦站在后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看她。

遮阳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假发歪到一边露出底下几块秃掉的头皮，墨镜也没了。

只有围巾还裹在脖子上，松垮垮的垂下来一截。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重新晾干的破布偶。

向晚看着她，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你是笨蛋吗？"她哑着嗓子说。

左浅曦从口袋里掏出卷边的小本本，蹲在地上翻了一页，慢吞吞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丢向晚脚边。

向晚捡起来打开，上面画着一个颜文字：

「(￣ω￣) 你才笨」

向晚攥着那张纸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