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更应该说是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常才到那座巨构的身边。只是让常没有想到的是,这里也有人在居住。

常把摩托停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熄了火,摘下护目镜。风比草原上小了一些,但带着另一种干燥——不是那种皮肤会皲裂的干,而是那种连声音都会被吸收的干。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巨构底部并非她想象中那样空无一人。

有人在那里。不止一个。

只不过不是在巨构内部,而是在巨构下面的荒地处,搭建了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

在巨构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在那些被风剥落的水泥碎块之间。不大,低矮,像是紧紧贴着地面生长出来的一种特殊植物。一簇细细的炊烟从其中一处升起,在无风的傍晚里笔直地上升。

常推着摩托走近了一些,但没有靠得太近。她停在足够看清那些人的距离上,等着他们先注意到她。

先是一个孩子看见了她。

那孩子蹲在一顶帐篷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在常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

常没有立刻下去。

她站在土坡上,手还搭在摩托的把手,指尖感受着引擎熄火后残留的余温,一点一点地散去。风吹过来,带着那股干燥的、像在吸收所有声音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向后拉成一条细线。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低矮的棚屋。

乌鸦在她的眼前出现,它们划过黄昏,在屋前停下。

凝望着地上的那一团篝火。

一、二、三……常数到第七只的时候,炊烟旁边的一顶棚屋帘子被掀开。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朝那孩子说了句什么。常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个语气是温和的。孩子指了指土坡的方向,那人便顺着看了过来。

常和那个人隔着一段黄昏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直起身,从棚屋里走出来,朝常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站定,抬起头,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自己决定下来。

常把摩托支好,取下背包,沿着土坡慢慢走下去。

接近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人的脸,是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但还年轻的面孔,看不出确切年龄。眼睛很亮,但亮得收敛,像是习惯在强光下眯着眼,已经不知道放松地看着前方是什么感觉了。

“你在那边站了很久了。”

“是,很久了。”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不深,但没有敌意。

“我以为你会在那里等到天黑再下来。”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常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直接说出来。但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在上面站一会儿,看看这些人,然后在天黑之前离开,继续往前。这不是她原来计划中要停留的地方。

“那为什么改变了?”

“因为好奇……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生物。”

那人看了看房边凝望着这里的乌鸦,也知道为什么常为什么会困惑了。

“这个是以前登上过这里的人带下来的。他应该和你一样都在向着自己的方向前去。”

常又看了一眼那些乌鸦。

它们停在棚屋的顶上,帐篷的支架上,一根斜插在土里的枯木上。没有一只在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偶尔偏一下头,眼睛在黄昏的光里闪着一种油亮的深不可测的光。

“它们不是他留下的。”

那人顺着常的目光看过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们是自己跟来的。他走的时候,它们是跟着他来的。后来他走了,它们却留下来了。”

“它们不跟着他走吗?”

“不知道。也许它们觉得这里更适合停下来。也许……它们知道他会回来。”

一只乌鸦在他的脚边停了停,啄了几下又再次飞走。

“他还说过一些莫名奇妙的话。他没有告诉我们巨构上面有些什么,只是看着这些乌鸦和我们说。你们应该亲自上去看看,或者想明白乌鸦的味道为什么尝起来会像黄昏。”

常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开,落在那座巨构上。从这个角度仰望,它比在远处看到的更加巨大——不是那种让人想要征服的高,而是那种让人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的、几乎是地质尺度的高。阳光正从它的边缘滑落,把一整面灰色的混凝土墙染成一种温吞的暗金色。

“你上去过吗?”

那人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人上去过,爬到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就下来了。他说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比下面的更干,干到会让嘴唇裂开。他说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人都变成蚂蚁大小的黑点,然后就下来了。”

“他说的是真话吗?”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常会问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看着那只又落回棚屋顶上的乌鸦,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但他下来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要上去。他以前每天都会说明天去爬,后来不说了。我觉得他看到了什么,只是不想讲。”

常没有追问。她只是也看着那只乌鸦。它安静地站在棚屋顶的边缘,黑色的羽毛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泽。它似乎也在看着她。

篝火旁边已经围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位老人看见常走近,抬眼看了看她,又把目光移回火堆上,像是在评估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值不值得被记住。一个年轻女人把一小碗白色的糊状东西递过来,常接过来,碗壁是温热的。

“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但吃了不会饿。”

常道了谢,端着碗在火边坐下。她小口地吃着,糊状物没什么味道,但确实是温热的,热量从手掌传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到肩膀。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在火边坐过了。

“你从哪边来的?”老人忽然开口。

常把碗放在膝盖上。

“从最里面。从家出发,一个被植物占据的城市废墟开始,穿过草原和芒草丛,经过一片向日葵田。”

“那很远。”

“嗯。”

“你一个人?”

“一开始不是。后来是。”

老人没有再问。他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舌舔上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只乌鸦从棚屋顶飞下来,落在火堆边缘不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火,像它也认得火。

“那你应该见过他。”

“他?”

“他来着这里之后去了北方,你应该遇见他才对。”

常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她抬起头,火光在老人脸上跳动着,把那些深刻的皱纹一会儿照亮,一会儿又藏进阴影里。老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火堆,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回答。

“他……是不是很喜欢念一些诗?”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没笑。

常把勺子放回碗里,那一点温热从她掌心慢慢退去。她想起草原上那个靠在稻草人旁边的人,想起他递过来的翻译器,想起他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想起他指向远方的手。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好人,一个随手帮助陌生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旅人。

现在她才知道,他来过这里。他见过这些乌鸦,他爬过这座巨构,他说过“乌鸦的味道尝起来像黄昏”。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七天。”

老人伸出手指,在火堆上方比划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也是黄昏,和你差不多的时间。也和你一样,在土坡上站了很久才下来。”

“他也吃了你们的东西?”

“吃了。还多留了一些。他说他路上带的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但他走的那天,把剩下的东西都分给了乌鸦。不是喂,是放在地上,然后退开,看着它们自己来啄。他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转过一个弯,乌鸦就停下了。没有再跟。它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一只一只飞回来了。”

老人想了想,望了望头上的巨构。钢筋混泥土的裂缝很小,不足以摧毁它,却给了他另一种美感。

“我记得他说过一个答案,关于他那句话的解释。乌鸦尝起来的味道像黄昏。但是他把这句话的解释藏在了路上。他可能也是知道我们并没有决心上去,只有看着前人的痕迹,思考着今天的故事。”

老人说完这句话,火堆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柴在火焰深处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常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碗已经空了大半的糊状物放在脚边的地上,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那些跳动的细小的火焰。乌鸦在火堆边缘换了一只脚站立,像一个等了很久但还愿意再等一会儿的听众。

“他把解释藏在路上……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吗?”

“是亲口说的。他走的那天早上,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说乌鸦尝起来像黄昏。他说他没有办法直接告诉我们答案,不是不想,是有些答案必须自己走到那里才会明白。他把答案放在路上了,如果有人沿着他走过的方向一直走,也许会在某一个地方忽然就懂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人抬起手,朝着巨构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手腕微微右转。

"他先往那边走了。他说巨构的阴影在早晨会向那个方向拉得很长,他想沿着阴影的边缘走一段,看看能不能走到阴影消失的地方。"

肯定是找不到的,因为这片巨构太大太雄伟了。让人升起敬畏,而又诞生存在。

“你们会想上去吗?”

“没有什么会不会的,如果会的话也是缺少一个机会……”

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火堆,看着那只乌鸦歪着头看火的样子,看着火舌舔着木柴边缘时那种缓慢的不慌不忙的吞噬。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了翻,像是翻一枚被磨得很薄的旧硬币,边缘已经模糊了,但重量还在。

“那如果,机会来了呢?”

“你想上去?”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最后一天,你会做什么?”

老人不知道如何回答常,他自己活了这么久,在这片巨构下呆了这么久,都没有得出自己的答案。

巨构像是以前人的造物,正因为不知道它们作用如何,所以只能仰望。正因为不知道它们作用如何,所以选择不在探索。

这正是因为我们的渺小之所以存在,又或者是正因为我们的存在所以才渺小?

之所以世界是世界的世界。常想着,那是因为我们本身就带着不一样的视角与观点。

常忽然想起了那句话。不是被人看到的日出,是被人拥有的日出。姐姐说过,你没办法替别人拥有。

常想看一看姐姐之前遇见的朝阳,在这片巨构之上。连同着,乌鸦与黄昏的答案一起被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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