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照常绣花,一个字也没提昨夜的事。管事婆子来收活计时,她低头收拾针线,等人走远了,才把白天偷看过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月亮门往东,绕过两丛桂花,穿过一道穿堂,就是正院东头的第三进。廊下两个灰衣人,子时换班,换班那会儿,门口会空上片刻。
她记下了那个片刻。
子时刚过,她吹了灯,在黑暗里等了一炷香,听见换班的脚步声过去,才轻轻推开门,贴着墙根摸了出去。
月亮门,桂花丛,穿堂。
第三进的书房门虚掩着。林紫绣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合上,只留一条缝。
书房的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出案台的轮廓。她摸到案边,先看见了那面铜镜——巴掌见方,镜面磨得发亮,就摆在案角。镜子前压着一把剪刀,剪刀下露出一截没烧完的香。
林紫绣的呼吸一紧。
那香,和周煜袖中那半截一样。案面上落了一小撮香灰,像是点过,又像是刚点就被人掐了。
她又摸到案上半张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幼稚,和她见过的周煜的字截然不同——周煜的字锋利,像刀子刻的,可这纸上的字,是一个害怕写错字的孩子写的。
她认得这个字迹。
帕子夹层里那张纸条,"若你见了它"那五个字,就是这个字迹。
她正要再看,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紫绣的心猛地一缩。她来不及多想,几步闪到书房的屏风后,贴着墙根蹲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林紫绣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那人影走到案前,点了一盏灯,火苗亮起来,照出周煜的脸——他没有束冠,头发散着,只穿了一件单衣,眼底青黑一片。
他坐下了。
他没有动案上的东西,也没有写字,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
林紫绣蹲在屏风后,一动不动,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她怕周煜也听见。
周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镜子,擦了又蒙尘。"
林紫绣的手一抖。
周煜没有回头。他伸手,拿起那面铜镜,用袖子慢慢擦着镜面,又说:
"蒙了尘,擦干净就是。可有的人,蒙了灰,也遮不住。"
林紫绣的指尖发凉。
他说的"有的人",是谁?
她不敢想。
周煜把镜子放下,站起来。他没有往屏风这边来,只是走到书柜前,抽出一卷书,又坐回去,翻开。
他翻得很慢,一页,又一页,每翻一页,纸页的声响都清清楚楚。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像是看入了神,好一会儿没有动。
林紫绣屏着呼吸,盯着他的背影。她心里数着:他停在这里,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可周煜只是又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他翻得极有耐心,像是要把整本书都看完才肯走。林紫绣蹲在屏风后,腿已经发麻,膝盖抵着地,不敢换姿势,怕衣料发出声响。
灯焰跳了一下,案上的影子晃了晃,周煜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入夜了,还有耗子在这屋里窸窸窣窣的。"
林紫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盯着周煜的背影,生怕他下一瞬就转过身来。
可周煜没有转身,他合上书,放回原处,站起来,往门口走。
脚步声朝门口去了,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出了门,渐渐远了。
林紫绣的心刚要放下,她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她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才慢慢扶着屏风站起来。她正准备出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煜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站在屏风边,手脚发僵的样子,没有说话,月光从他身后的门缝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脚下。
林紫绣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根本没走。他走出门,又折了回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面别着短刀。
她盯着周煜,指节发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好了,他要是动手,她就拼。
周煜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紫绣几乎以为,他会开口叫人来把她拖下去。
可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看见一件意料之外、又不算意外的东西。
"绣娘,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和白天在桂花树下问她时一模一样。
林紫绣的脑子飞快地转,她咽了咽唾沫,低下头:
"回老爷,奴婢……夜里起夜,走岔了路。"
周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紫绣几乎以为,他要把她认出来了。
可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
"走岔了路,就回去吧,夜里府里路黑,别走远了。"他淡淡地说。
林紫绣应了一声"是",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出去,她不敢跑,怕一跑就显得心虚;也不敢慢,怕慢一步他就反悔。
她走出穿堂,拐过月亮门,才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冷汗已经凉透了,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他到底认没认出她?
林紫绣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在床沿,没有点灯。
她想起周煜刚刚说道那些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林紫绣坐在黑暗里,越想越坐不住。
还有那句"入夜了,还有耗子在这屋里窸窸窣窣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躲在屏风后?他折回来,是真的要拿什么,还是故意来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可她总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
他为什么放她走?
林紫绣有点想不通。
不过她知道,她来风陵城,是来救人的,可今夜之后,她说不清,到底是谁在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