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奈提着一盏昏黄的魂灯,穿过精灵王国西侧那片被月光漂成银灰色的墓园。

今天是瑟兰大哥的忌日,得要好好去祭拜一下!

夜露很重,打湿了她作为家主礼服的长摆,瑟兰的墓碑立在一片白蔷薇丛深处,碑面很干净,像是有人刚擦拭过,碑前还放着一束新鲜的、沾着夜露的铃兰。

她愣住了,铃兰是瑟兰大哥生前最喜欢的花,但在这片以日光葵为祭祀主流的精灵墓园里,从不曾有人记得这个细节。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那人蹲在墓碑前,身形瘦削得像一柄被风沙打磨了三十年的断剑。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兜帽半垂,露出的下颌线条依旧年轻得近乎残忍——海晏恶魔的血统让时间在他身上成了某种错位的玩笑。

星野奈的魂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师?”

夜噫没有立刻回头,他先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了墓碑上的一粒尘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某个熟睡的孩子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让星野奈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星野奈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贵族的礼仪、家主的矜持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她抓住夜噫的衣袖,指尖触到的布料粗糙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铁锈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真的是您……难道你也是来给瑟兰大哥扫墓的?”

夜噫微微偏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个面部肌肉的习惯性抽搐,

“差不多吧,但是今天特意来,更多是想找你的!”

他任由星野奈抓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却探入斗篷深处,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包装得一丝不苟的檀木礼盒,深红色的缎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

礼盒不大,四四方方,捧在夜噫手中时,有一种诡异的郑重感。

“给你的礼物,也是给瑟兰的。”

星野奈怔住了。她看着那个礼盒,某种本能的、动物性的恐惧突然顺着脊椎爬上来。

夜噫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想起那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死寂的片刻。

“老师,这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

夜噫将礼盒往前递了递。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关节处布满了细密的、已经愈合多年的白色疤痕,像是曾经被什么细线勒进肉里,又反复撕裂过无数次。

星野奈的手指在发抖。她解开了缎带,掀开了盒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冲了出来。

盒子里铺着深黑色的丝绒,丝绒中央,赫然是一颗被精心处理过的人头。面容扭曲,双目圆睁,瞳孔里还凝固着死前的极度恐惧。

脖颈处的切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的干脆,而像是被某种野兽反复撕咬、又被人用拙劣的针线强行缝合固定,只为保持这颗头颅在礼盒中“端正”的姿态。

星野奈猛地后退一步,胃部剧烈痉挛。她死死捂住嘴,油灯的光将她的脸色照得惨白如纸。

“认得出来吗?”夜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当年在我女儿的工坊里,莉莉姆安排手下把瑟兰带走,而她,就是当年将瑟兰折磨至死的混蛋,伊芙!”

“我花了点功夫,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住址,当我找到这混蛋时,她又在虐待别的男仆以此取乐,于是我把她杀了,以最痛苦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礼盒,眼神里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爱的专注。

“我救不回瑟兰。我回来得太晚了。但至少,这个礼物,你应该收下。”

星野奈在剧烈的反胃中抬起头,她看着夜噫,看着这个曾经会在深夜给发烧的她熬药、会在洛院和月匀打架时无奈劝架、会在夜静咳嗽时皱起眉头的男人。

那个会为了保护家人而把自己留下的夜噫,此刻正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亡夫的墓前,用谈论礼物般的口吻谈论着复仇。

一股寒意比墓地的夜露更刺骨地扎进她的心脏。

“不……”星野奈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恐惧,“这不是您……老师,这不是您会做的事。您不是这种人……您不该是这种人……”

她踉跄着又退了一步,脊背撞上瑟兰的墓碑,冰冷的石头硌得她生疼。她死死盯着夜噫的眼睛,试图从那两潭死水里找出哪怕一丝曾经的温度。

她声音抖得很厉害,但还是强迫自己将一字一句说了出来:“您告诉我!当年在教堂,您让我们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三十年来,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夜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弯下腰,将那个敞开的、盛着人头的礼盒,轻轻放在了瑟兰的墓碑前。血顺着丝绒的纹理渗出来,滴落在墓碑基座的青苔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星野奈的肩膀,望向墓碑上瑟兰的名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裂痕。

“你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星野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要知道。老师,给我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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