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她的面前,忧虑地来回踱步。
焦躁,恐慌,畏怖,稍微抬起眼帘,就能全部确认。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个时刻,黄巾军也还在大举在颍川,汝南攻拔各县,县城,郡城竭力自守。
如果不是黄巾军缺乏攻城匠人,那么早已有不少郡县沦陷了。
“……”
睦仍然一言不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豫州的人口密集,士族力量强大,民众们揭竿而起的可能也最大。
但现在,已经有太多人死了。既有黄巾军的一方,也有普通人的一方。
“……要怎么做?睦君,我等已无计可施。”
——有人在问她问题。
……如果祥在这里,也许她能够做出决断。
但这里只有叫做荀彧的少女。
“……”
她安静地在自己面前的文书上,写下自己的计划。她不喜欢说话。
过去,她曾经在树丛的阴影里见过祥的背影。
那是黄巾起兵的那一年。
犹豫着是否直接去投奔她,但最后却错过了时机;她只是短暂在颍川停留了一小段时间,便随着朝廷的征讨部队转入了追击战,但属于祥的,那一头美丽的蓝发,即便只看到背影,身为她的半身,也绝对不会认错。
倒是戏志才,在自己的推荐下和她共事了一段时间,对她很感兴趣。
睦写了一封信,推荐他,暗中,也希望祥能够认出自己的笔迹。
但祥没有。祥有时,确实很粗心。
不过实际上,想去投奔她至少在那时还是不可能的。
士族有士族的规则。荀氏为士族清流的代表,当时对宦官后人的曹操,并不是很给面子。
所以荀氏之中的翘楚,不会成为区区一个骑都尉的幕宾。哪怕,那个骑都尉是祥。
“睦君……如今事已急矣!我知睦君宅心仁厚,可前月军败,我已无计矣!这阳翟一城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睦沉默地低下头。
最后一个书吏回来了,有一条胳膊被打断,是在合战中受了伤。
他说,盐,酒,布料,所有的东西都被克扣了,除了最基础的粮食——粮食看似是足够的,可却已是多年的陈粮,整个队伍吃过之后,足足有两三成的人上吐下泻,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但事情已是死无对证。
书吏所探听的军候本人,包括他的那个曲,因为处在阵列的最前方,被黄巾军猛烈冲击,彻底打散,以至于根本找不到属于该曲的人对质——两百人倒未必是全部死亡了,但哪怕活着,也已经逃离军队,不再能找到。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再如何是王佐之才,再如何有奇略,也无法仅凭借怀疑就和鲍鸿这样的大人物对垒。
她收回心思,是州牧本人请她来这里,问以计略。
“……”
她安静地将自己的计划写完,口中只是平静地吐出二字。
“诱敌。”
她平静地抬起头,对豫州牧说。
“需弃一县城。”
“我们弃掉的县城也不止一个了……睦君,可否细细为我讲明?”
睦不再说话,只是将已写好的一卷简牍向前轻推。
计划上写得很清楚。
定陵在此前合战后已经逃散了不少居民,城中人口少于平时。
黄巾诸部并没有立刻猛攻定陵,而是分散攻掠其他县,给立刻撤退留出了时间。
睦星夜遣使回荀氏主家,率先出车、粮,迫使其他颍川大姓跟进。
……这样一来,如果连夜行动,民众可以撤离。
可他们注定没法带走太多东西。
黄琬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停在简末的“纵火”二字上。
“百姓可以迁走。城中的其他东西呢?县衙,商铺,民居,所有这一切……”
“焚。”
第一次,睦的眼神闪躲开,只是用嘴唇勾勒出这个字。
“先迁百姓。荀氏先出车粮,请使君檄令阳翟、颍阴诸家,各接纳一部分人。”
“而后,以伏兵控制各道路……”
黄琬低声读出睦的计划,沉默良久,他的面色痛苦。
“你还年轻。睦君,此计由我下。后世若有人问是谁焚了定陵,罪在州牧黄琬,不在荀氏。”
然后,他盖下印章,仿佛这一下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对书吏低语。
“……抄写文书,而后送往各军,由主官接令而行。”
“……若计行之前有所泄漏,立斩。”
那之后,黄巾军试探性地攻击了定陵县。
按照睦的计划,汉军笼城不出;黄巾军一向缺乏攻城手段,刘辟,龚都连连攻击,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却也不能攻下城塞,士气稍挫。
正在此时,汉军趁机从城中发起攻击,看起来,仿佛是想趁敌人士气受挫,获得胜利。
但颍川之地的黄巾毕竟与并州白波不同,定陵的守备也不及阿彩那般强固,黄巾稍一混乱,便稳住阵脚,花音才刚一发起反击,汉军便丢盔弃甲而走,一个逃亡不及的汉军军官连人带旗帜,都被花音击倒在地。
“汉军魂爽错乱,在城中死守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出城还击?他们不知道渠帅的厉害吗?”
“胜了!胜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巾军们非常得意,这种扬眉吐气是他们过往所从未体验过的;过往,连一个最为平凡的小吏,都可以以催收为名,将他们手中仅有的财富再夺走一点,甚至逼迫到他们将儿子,女儿都卖掉,而现在?
他们大笑着,畅快地用刀斧劈开每一个官军留下的箱子。
莫说小吏,就是二千石又如何?
箱子里有很多东西。
武备。铠甲。还有旗帜和鼓。
“何渠帅万岁!”
“我们应该拥戴何渠帅,为新的大贤良师!”
……我不是大贤良师。
……我没法将你们带上正确的路。
她抓住一个黄巾士兵,这个人正准备对俘虏挥刀。
“……不要杀戮俘虏……将他们关押起来。”
“好,就听渠帅的,是时候追击了!”
“你不要追击。去命令他们,停止杀戮俘虏……”
花音命人鸣金,摇动收兵的旗帜。她的军中也有一些逃亡老卒,知道一些最基础的旗号。
……更远处,有一些俘虏正在被斩首,她感到一阵晕眩。
不该是这样的。
可她手下的人太多了,多到超过了她所能指挥,所能命令的范围。
……我没法带领你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正确的路是什么。
……我做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啊!渠帅,他们已经大败,连县城的门都没关上!”
“不……不要……”
随她多年的本部逐渐止步,龚都、刘辟阵中的战鼓却还在催促部众前进。
各部素来只识自家的旗号;聚兵以来,众人虽然推她为大渠帅,却从未真正约定过,何氏的金鼓能够号令所有人。
打开的城门,散落的兵器。粮草。
被殴打的俘虏,哭喊着官军已经败了,我们完了。
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张网,她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只正在收网的手,很纤细,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温和地将这支胜利者网住。
——————————————
类以诱之,击蒙也,所谓抛砖而引玉。——《祥子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