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一排没拔干净的烂牙。

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半，但另一半还立着，上面堆满了东西。

饼干、泡面、矿泉水、罐头，整整齐齐的，灾变才几天，食物都还没坏。

在末世里这就等于一座金矿。

左浅曦跟在向晚身后迈过门槛，帽子底下杏眼正滴溜溜地打量货架上的物资，心里盘算着能不能顺两包薯片回去当诱饵。

向晚刚把手搭在最近的一排货架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我们拿点就走"，一个声音从货架深处传过来。

"喂。"

那声音又粗又沉，像砂纸刮过铁皮。

"这一块，我们先来的，你们要物资，滚去别的地方。"

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来的胳膊比左浅曦的大腿还粗一圈。

他手里拎着一把电锯，锯链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他的身后又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拿着根水管，一个小个子女人攥着把消防斧。

壮汉把电锯往地上一顿，铁质底盘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左浅曦的杏眼在那把电锯上停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拉住了向晚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

猥琐发育。

苟住。

不惹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她一个丧尸，对货架上那些人类的食物没有任何兴趣，这些罐头饼干泡面对她来说跟纸板箱没有区别。

对面的东西给对面好了，犯不着为了一堆自己用不上的玩意儿送命。

向晚被她拉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往后挪了挪。

但她的视线还停在那一排排货架上，脸上有犹豫。

安全区里不是买不到吃的，但那是在有函夏币的情况下。

向晚的函夏币不多了，她开服冲了十万软妹币，但其中九万九都砸在了那张豪华地图和初始装备上，留在手里的函夏币只够买几天补给。

到了野外，物资全靠自己搜。

如果空着手回去，她又要氪金换币，那就真的变成"人形自助提款机"了。

向晚攥着棒球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对左浅曦说："附近最近的物资点……要走一个多小时，路上还不一定有便利店。"

她的意思是：我们能拿一点吗。

左浅曦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打草稿，对面又有人开口了。

是那个小个子女人，她端着消防斧，目光从向晚脸上扫到她的手上，然后咧嘴一笑："你是个玩家吧？"

向晚没说话。

"交出来。"女人的视线落在向晚手里的棒球棍上，语气平淡："那根棍子，你留下了，我们放你走。"

她身后那个瘦高个跟着帮腔："自己拿出来，省得我们动手，送你回安全区也挺麻烦的，你不想死吧？"

左浅曦的眉头在墨镜后面拧了一下。

棒球棍不算什么稀罕武器，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距离上。

向晚手里有它而对面六个人里只有一个拿电锯的、其他人攥的都是水管消防斧，棒球棍的长度和重量在近战中占优势。

对面要的不是物资，是武器。

拿走向晚的棒球棍之后，他们还会不会"放她走"，那就要看心情了。

左浅曦的目光从壮汉的电锯上移开，扫了一遍对面的人数。

三个。

算上后面货架里的，她眯起眼睛，发现阴影里又晃出来三个。

秋豆麻袋？！

六个？！

一共六个！

两个带冷兵器、一个带电锯、三个空手但块头都不小。

六个打两个。

其中一个两还是个一米五的脆皮丧尸。

向晚握棒球棍的那只手在发抖。

现在先别说向晚了，左浅曦也怂了，这不纯白给吗？

她没退，但也没进，就那么站在原地，视线在对面的人脸之间快速扫了一圈又收回来，呼吸微微加快了。

左浅曦能感觉到她袖口底下手臂的颤抖。

向晚忽然低下头，凑近左浅曦的耳边压着嗓子说："小栀，你一会儿从后门跑，我跟他们周旋一下，你跑远了我再想办法脱身，我死了能复活，你……你是NPC，你死了就真没了。"

左浅曦没有说话。

"我能拖住一会儿，你不用管我。"向晚的声音在抖，但她把棒球棍换了只手，攥得更紧了，"你快走。"

左浅曦依然没有动。

向晚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那个小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小小的肩膀挡在了自己前面。

灰裙子在她的视线里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一个很矮的、很单薄的、不太结实的路牌。

左浅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她现在手里的积分够复活一次。

对面六个人，带电锯的那个是最大威胁。

只要把电锯处理掉，剩下五个拿水管消防斧和空手的，她不是不能周旋。

她是丧尸，不怕疼，手裂了不流血，力气比看起来大。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能暴露自己丧尸的身份。

一旦暴露，向晚可能会成为目击证人，到时候就不是打一架的问题了。

那就只用身体挡。

不开技能。

不打要害。

不让她看见伤口。

她往侧面又挪了半步，把向晚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

小身板站得笔直，两只手微微张开，像一只在老鹰前面张开翅膀的麻雀。

对面那个瘦高个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嗤笑："你让一个小孩挡前面？你逗我呢？"

壮汉拎着电锯往前迈了一步，电锯的链条在空转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左浅曦，没什么表情："让开，最后一回，不让你就去安全区凉快凉快。"

向晚伸手去拽左浅曦的肩膀："小栀！"

左浅曦没回头，但她的手往后伸过来，拍了拍向晚的手背。

力气不大，但很稳。

拍完之后那只小手缩回去，重新挡在胸前，两只小皮鞋往地上踩实了，膝盖微微弯了一点点。

姿势翻译成人话是：我不走。

向晚低头看着那顶歪歪的遮阳帽、那截冷白的后颈、那两只微微颤抖但始终没往回缩的小手。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说不出为什么。

这个NPC跟她认识连一天都不到，她还一棍子抡过她的头。

她们甚至没法正常说话，全靠一个小本子传纸条。

但她挡在自己前面了。

六个。

对面那六个。

她在发抖。

她没走。

向晚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左浅曦旁边，和她肩并肩。

左浅曦偏头看了她一眼。

墨镜后面那双杏眼写满了：你干什么你出去你站后面去。

向晚冲她笑了一下："你一个NPC这么勇，我玩家不能怂吧。"

她攥紧棒球棍，深吸一口气，然后冲对面喊了一句。

"六个打两个，你们也好意思报数？"

空气安静了半秒。

左浅曦在墨镜后面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然后她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卷边的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地写了个字举起来。

向晚余光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本子上写的是一个字，加粗加黑加感叹号：

「帅 (๑•̀ㅂ•́)و✧」

但那个"帅"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指着的方向是向晚。

意思是："你说得帅，但我一会儿要骂你。"

向晚憋着笑把视线重新转回对面。

对面那六个人的表情已经从"嚣张"变成了"烦"，从"烦"变成"行吧那动手吧"。

壮汉拉动了电锯的启动绳。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