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合三互之法,不行的吧?”

“是啊,以何进为首群臣苦谏,天子总算稍微退了一步,以其行征东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行州牧事。”

“这退在哪儿了?”

真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退在行字上,年末他要把丘力居的脑袋带回来,把临时头衔换成正式的。若年末其人仍未斩丘力居的首级,则以上一切都要收回,也许还要加以惩戒呢。”

“天子行事往往不合常理。不过若是猜测,那便是觉得群臣串联,不利于自己,又或者想要大力提拔武勋寒门,造出一个帝党……咳,咳咳……”

今日,戏志才已说了太多话,对他的身体不好,真奈急忙再为他倒麦茶,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她急忙站起身。

“老师……我这就去再煮一些。”

“呵呵……晒干的麦子还有不少。若不是真奈为我说的那些事,我还真不知道,可以将干麦粒熬煮成茶。”

她心中疼痛,努力忍住泪水,快步走到茶炉旁低下头。

背对着老师俯身添水,直到身后又响起压抑的咳声,才发现自己握着壶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相见恨晚。

世上最为痛苦的事就是这件事。

反倒是这个常常病倒,偶尔还会呕血的男人会反过来安慰她。

她和这个人谈论了太多东西,甚至,谈论起了玄而又玄,本应永远保密的事物。

在他面前,真奈将自己那个过去——那个遥远,缥缈的,像是梦一样的过去全都讲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才只相识了1d10=2个月。

那真的存在吗?还是如庄周梦蝶般的事呢?

记忆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所以她也无法确定。

但在听她说完自己的过去时,戏志才却笑起来,一种豁达,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而带上的笑。

“我很愿意相信那是真的。有教无类,人人都可以上学,还可以奏乐……那必然是比三代之治更美好的时候。”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但也许我们所处的此刻才是梦。当你醒来,你也许会从此刻的梦中挣脱,回到你所言的那时代去。”

“倒是你所提到的麦茶,似乎做起来不难,不如我们尝试一番……或者饮过两界都有的饮品,你便能从梦中醒来,也说不定?”

……那样,老师你不就只有一个人了。

她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

磨碎的大麦煮成茶味道不错,却不能将她送回美好的现代世界,只是一同饮茶成了习惯。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

从最开始的,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救他,在之后,默认了他已活不过五年的事实,这个过程充满难以言喻的苦痛,但最终这种苦痛还是慢慢消融,变得平静。

——能相见就很幸运了。

为老师重新煮过麦茶,他们又谈论了一段时间并州的战事,最后,又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放上晒干的红豆和绿豆,进行兵棋推演,一直考量了好久,直到天色西斜。

“对了,我们还一直没有提过,在我死后小真奈该去哪里呢。”

当了一天的推演道具之后,绿豆也没有摆脱被吃的命运。

戏志才招呼仆人过来,将绿豆煮熟。

加了不少糖之后,甜滋滋的绿豆汤因为绿豆自带的一点苦味而口感很好,真奈喝得很开心。

——在这三年里本应有这样的认知了,本应已做好他会在将来的几年里逝去的觉悟了。

但那一瞬间,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泪水还是从眼眶中滑落,滴入到了汤碗之中。

“别哭,小真奈。”

戏志才平静地喝着自己的那碗甜绿豆汤,只是眼神中也有一些感动。

“……我认识一个人。”

“这个人可能与你做过共同的梦……或者说,你们此刻在做一个共同的梦。”

“在我们遇见的前一段时间,我曾为她出谋划策,抵抗黄巾军。只可惜那时我们不相识,战后她又去济南为太守,没能让你们相见。”

“我很青睐她。她将是治世能臣,乱世英雄……我觉得,在她身边,我可以发挥出我的一切才能。”

“天下快要乱了。我不该期望这件事,可我的确在期望着。”

“至少我筹画的能力,能在我死之前发挥出来。”

“真奈,不会怪罪我吧?”

真奈拼命地,用力地摇头。她怎么可能怪罪老师。

戏志才温和地发问。

“凉州疥癣之疾,幽州,并州,天子于此两地破格用人,真奈,你以为天子下一步会将兵用在何处?”

“颍川。”

真奈几乎没有思索。

“西园军新立,颍川官军则是新败。总要有一场胜仗向天下证明西园军可用。蹇硕必须留在天子身边,袁若麦肯定不愿离开洛中往边地,鲍鸿已经败过。真正有讨黄巾旧功,又足以独领一军的……曹操……?”

戏志才笑了,仿佛看着自己的学生完美到青出于蓝的程度。

“所以,我该动身了。”

“颍川乃是汉家腹心,黄巾大起,必定是用武的重心,值得试一试。天子必定会以新立的西园军讨伐颍川黄巾以立威,我会离开颍川,去辅佐她。”

“但你还需要再多读一些书。再精进一些自己的筹画之能。”

“我不会强求你加入我所在的地方。”

“……但若有一天,你觉得是时候用出你的才能了,可以来找我。”

“若你们曾做过同样的梦,也许能够相识。”

在这最后的一场深谈之后,又过了几天,收拾停当的戏志才准备出发。

他仍然虚弱,但因为即将踏上一条使他名留青史的道路,哪怕也许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他显出些兴奋。

“老师……保重!”

真奈努力擦擦眼睛,因为不知道能否再见到老师,她竭力在最后分别时让嘴角勾起。

“能相见就很幸运了,何必苦痛呢?”

她低下头,让老师为她整理衣冠,苍白的手慢慢抚摸她的头发,许久,他才困难地骑上了一匹最温顺的驮马。

“再见,真奈。放心,我不会那么快死去的。”

另外还有几十名仆人弯弓带箭护送着他,天下将乱,稍有资财的人都再也不能单身上路了。

真奈站在他身边送别。许久之后,她才怅然回到家中,想要翻阅兵书,却一时心思不宁,索性放下书,躺下胡思乱想。

可当她躺在草席上时,想到也许可以走出这座草庐,再见到熟悉的女孩子,也许可以将自己的才能展现给天下人,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期待。

……希望那个将来到颍川的曹校尉像初华一样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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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时,颍川戏志才,筹画士也,嘉师事之,其人有英略气度,早卒。——《三国志-郭真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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