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常都没有在姐姐的怀中醒来过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姐姐就喜欢上了早起。无论是什么样的天气,姐姐都会尝试着去看看那每天都会带来今天的日出与黎明。

而今天的姐姐懒懒的,紧紧抱着常,依旧沉睡在梦中。

这是一种带有黎明的气息的梦……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是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常偏过头,看见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光,在城市的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亮。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是在城市废墟的那间旧房子里?还是在路边的某顶帐篷里?还是雨水打在帆布上的声音,姐姐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袋,体温互相渗透?

常把脸往姐姐的胸口埋了埋。

姐姐的睡衣是旧的,洗了很多次,布料变得软而薄,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很多遍的味道。常闭上眼睛,听见姐姐的心跳,不快不慢地跳着。

“很痒哦,常。”

姐姐不像是醒了,却又像是醒了。这应该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也是一种幻觉?

“嗯……醒了。”

可是姐姐没有回复常,只是手上的动作加深了几分。

啊……原来还没有醒啊。

姐姐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像一片很轻的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帐篷外面渐渐亮了一些,那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慢慢变宽,变成了金色的一小片,落在睡袋的边沿上,像是一小块被遗忘的暖意。

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那时候她们还在路上,摩托停在一片不知名的荒野边上。

姐姐比她先醒,但她装睡。姐姐没有拆穿她,只是坐在旁边,用一根草尖轻轻扫她的鼻尖,等她忍不住打喷嚏的时候,姐姐笑得整个人都在颤,笑声被早晨的风吹得很远很远。

“几点了……?”

姐姐像是也没真的在等答案,她的睡姿变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常,反而把脸埋进了常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那样,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很重的叹息。

“美好……常……你是如此的美好啊……”

常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呓语,只是本能的抱紧了姐姐。

那道光在帐篷里慢慢爬行,像一只温驯的、金色的蜗牛,从睡袋边缘爬到姐姐的肩窝,又从肩窝爬上她的下巴,把她的睫毛照成一根一根的、微微颤动的影子。

常没有动。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姐姐的呼吸让那道光也跟着一起一伏。

“你盯太久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姐姐的声音含混在睡意里,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像梦在替她说话。常轻轻笑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姐姐的锁骨上。

“你明明没醒。”

“醒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姐姐的手臂收紧了些,掌心贴在常的后背,隔着睡衣传递过来一种暖而钝的温度。那种温度不需要语言去翻译,这本身就是两姐妹之间的一种语言。

“今天……想赖床。就今天。”

姐姐说的每个字都被枕头的凹陷挽留着。

常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帐篷的缝隙,那道光已经拉成了一条窄窄的金色河流,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在光里缓慢地旋转。

“你以前从不赖床,姐姐。”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觉得,多躺一会儿也没什么。反正路不会跑掉。”

虽然姐姐醒了,但是还是在帐篷里,用床盖着下半身,痴痴地望着目前所处的天空之下。

无问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越过帐篷敞开的帘口,落在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上。她的表情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怕惊动天色,怕惊动还窝在她怀里的常,怕惊动这个难得的,被允许停留的早晨。

"好看吗?"

"好看。今天的天……是那种会原谅人的颜色。"

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那片天空确实和别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橘红,不是紫灰,是一种淡淡的接近白的蓝。

“所以你在看什么呢?姐姐。”

问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种和当时不一样的东西。以前的姐姐是清醒的、笃定的,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而现在的姐姐,目光里有一种刚醒来的、还没完全定焦的柔软。

“我在看……今天从哪里开始。”

“从哪里开始?”

问没有用嘴回答。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着天空的方向轻轻摊开手掌。阳光落在她掌心里,那种颜色像是真的可以握住的东西。

“从这里。从这一小片光开始。”

“以前你总是比我先醒。你醒的时候,在看什么?”

问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还在那片天空上,但常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不是在敷衍。

“我在看……世界还在不在。”

常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每天睁开眼睛之前,其实你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来。你不知道那些……那些你喜欢的东西,还在不在原处。所以我每天都会先看一看。”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常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它还在。天还在亮,风还在吹,你还睡在我旁边。然后我就觉得,今天可以开始了。”

帐篷外面的光又亮了一些。那片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温暖的属于白天的质地。

“你今天不急着起床?”

“不急。”

问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常脸上。

“我说了,今天你来决定。你决定什么时候起床,我们就什么时候起床。你决定往哪走,我们就往哪走。”

“如果我决定今天一整天都躺在这里呢?”

问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个笑容没有任何负担,干净的像被晨光洗过一样。

“那就躺一整天。反正路不会跑掉。”

她说着,又往常的方向挪了挪,把下巴搁在常的头顶。常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温热而均匀。

“我在想,你以前那些早晨。一个人坐在帐篷口,背对着我。你有没有……有没有希望过我醒过来,陪你一起看?”

“当然想过,可是我知道。常你是起不来的,如果没有怀抱着一样的心情,我们是无法看到一样的日出的。”

“所以……你从来不叫我。”

“嗯。因为日出不是用来被看到的,是用来被拥有的。你没办法替别人拥有。”

常想了一会儿。光又爬了一小段距离,已经碰触到帐篷中央那个倒扣的背包了。背包的布料被照成暖橙色,拉链头反射出一颗小小的、刺眼的光点。

“那你呢?你拥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问沉默了很久。久到常以为她又睡着了。

很久之后,问才给出常一个答案。

“那是一种我还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

常抬起头。姐姐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天上,但眼角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润,不是哭过的那种,只是那种露水在早晨微微的停留。

常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那里有一种她熟悉了很多年却从未命名过的气味——不是洗衣粉,不是阳光,是姐姐本身。像旧书页的边角,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信纸,像那些从未寄出但也从未被丢弃的东西。

我可以在这个世界上。

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卵石,被她一个一个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带着早晨的温度。

"姐姐。"

"嗯?"

"你以前说,世界是世界的世界。"

"嗯,我说过。"

"那你呢?"

问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外传来一阵很轻的风声,吹过帆布的时候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它已经爬到了常的手背上,把她的指节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我啊……"

问的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认真找那个最合适的字。

只是问没有找到答案,所以她只能摸了摸常的脑袋,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漫长而又轻松地叹了口气。

问撑起上半身的时候,常感到一阵短暂的、失重的凉意。

“今天的天……比刚才更亮了。”

问侧过头,目光越过常的肩头落在帐篷帘口。晨光从那里灌进来,把她睡衣肩头的布料照成一种温润的带点透明感的象牙色。

“常,你觉得我们今天应该先做什么?”

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姐姐的侧影,看着晨光在她脸颊边缘勾勒出的那条柔和的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替她们两个人做过决定。

以前是姐姐选路,姐姐定休息的时间,姐姐决定在哪里停下,在哪里继续。她只需要跟着,只需要信任,只需要在姐姐回头看她的时候笑一笑。

现在这个重量忽然落在她肩上,不重,但很陌生。

“我想……先出去看看。就看看。”

姐姐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无论是什么她都会接受。

她先动了身,从睡袋里滑出来,赤脚踩在帐篷底布上,弯腰去拉帐篷帘口的拉链。

常听见那种细密的、金属齿牙咬合又分离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还有一点隐约的远处野花的甜。

然后问把常也拉了出来,顺着这座城市的这里望向今天的现在。

常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天更蓝,不是因为风更轻,而是因为姐姐在看她的眼神里,少了一层我知道的沉稳。

以前姐姐的目光总是温柔的笃定的,像一条已经走过的路。而现在,那目光里有了一点,只有一点不确定的微微闪烁的东西。

过了很久,常才想起来,这是未来的样子。

“常。”

“嗯?”

“你以后会记得这个早晨吗?”

常没有回答。她把姐姐的手从胸口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会忘记的。”

问笑了一下,闭上眼睛。随后她拉着常的手走向这里的楼顶。

“就这样,我们在这里等待一天!看着这里的黄昏怎么样?!”

常看着姐姐的笑容,她不知道为什么背对着阳光的姐姐的笑容上会染上一层悲伤。

但她还是说出了那一个字。

“好……”

那一天,她们在楼顶待了很久。

楼顶不是那种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高度,但也足够让视线越过大部分低矮的屋顶,看见远处几栋略高的建筑轮廓,在晨光里边缘发亮。姐姐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张旧毯子,铺在水泥地面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常坐下来。

常坐下去的时候,毯子的边缘被风吹起一角,她伸手压住,指腹触到水泥表面残留着许久不会消散的粗粝感。

“我们把东西都拿上来吧。”

问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书,还有相机。还有昨天没吃完的那半包饼干。”

常一个人坐在楼顶,等姐姐上来。

风不大,但持续地吹着。她看着远处的建筑,看着那些窗户在阳光里逐一亮起来,像某种被依次点燃的、无声的信号。有些窗户是完整,常透过它们看向天空;有些只剩下黑洞洞的一切,还有时间在上面的痕迹。风从里面穿过,穿过一副不再呼吸的骨架。

姐姐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鼓鼓囊囊一堆东西,手臂上还挂着那件常以为丢了的薄外套。

“给,你早上冷。”

常接过外套,布料上还带着姐姐体温的残余。她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它们往上推了推。

姐姐坐下来,开始翻那本书。

常偷瞄了一眼,是姐姐一直在写的那本,封面已经卷了边,有几页被折过角,标记着某些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写完的段落。姐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望向远处。

“常,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最后一天,你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常愣了一下。她看着姐姐的侧脸,姐姐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刻意轻松的假装,也没有那种沉重的铺垫。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个很不平常的问题。

“我……”

她想了很久,久到风把书页吹动了几张。

“我会和你待在一起。”

问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一颗石头扔进很深的水里,能看见涟漪慢慢散开,但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常这次没有犹豫。

“不,姐姐你不会不在的。”

这是一种笃定,也是一种不愿落空的梦想。

问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姐姐伸手,把常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就这样说定了。”

常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说就这说定了。

但当时她没有问。

太阳缓慢地爬升,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开始往另一侧拉伸。

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起相机拍一张天空。有时候是拍云,有时候拍远处那栋楼的轮廓,有时候什么明显的被摄体都没有,只是拍那一片蓝色的深浅变化。

问有时候会里翻一本书,封面画着一只羊,她说是很久以前的人写的,关于梦和真实的故事。

直到黄昏的来临,直到世界迎来终结,直到世界上只剩下寂寥的两个人。

只剩下一头做着人类才会有的梦的电子羊。

黄昏,胜过过去一切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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