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晚。

光照过云渺主峰的窗棂,淡得像一层化开的晨雾。

昨夜试炼场之事,长老依嘱行事,封死试炼场四方出入口,引动片区护宗大阵缓缓运转,将地底躁动翻涌的灵气一点点平复收拢,使凶兽恢复了平静。

可风波是消弭了,话语经层层辗转,传到门下弟子耳中,早已悄悄失了本源。

多数人只知晓试炼场的异动被大阵平复,闲话无声滋生,轻飘飘落在山内各处的廊下、剑坪、膳堂。

“听闻试炼场昨日那阵凶兽暴动,最后是阵法自行压下去的?”

“昨日大殿之上师姐那等震撼道韵,没想到处置危局,只取固守一途。”

“那异象声势撼天,难不成仅能作威仪,难解难厄?”

没有尖锐的诘难,只是这般轻声的揣测,日积月累,便会一点点磨蚀首席立足的声望。

云台之上的太上云珩不曾插手此事,不曾出言置评,可这份置身事外的静默,本身便是一种观望。

正殿后方静室,侍女行礼退下之后,屋内只剩白叙一人。

他要调整外袍系带,抬手抚过层层叠叠的纱罗,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难怪仙侠剧里的女仙看上去仙气飘飘,谁能想到这衣服穿起来这么折腾。

从前简单T恤裤子一套就完事,现在光是系带、衬纱、襟扣就一大堆。

雪白长发垂落肩头,镜里映出这张清丽绝尘的面容,依旧会让他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

腰侧交织的素色系带来回穿绕拉扯,软滑薄纱极易打滑,稍一用力便缠成死结。

他耐着性子反复调整,既要保证外层广袖看着规整庄严,符合云渺首席该有的模样,又得慢慢适应这副躯体全然不同的受力感。肩背线条、腰肢重心,处处都和他原本的男子身躯截然不同,稍不留神,抬手落脚就会泄露出违和的习惯。

光是整理衣装就要耗费这么多心思,往后但凡有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有心人捕捉到异样。

做女人,比想象中还要困难呢...

折腾许久,他才勉强束好绳结,成品微微偏向一侧,藏在外层垂落的薄纱底下,不凑近细看很难察觉。

可每一次抬手、转身,腰腹那一点不协调的紧绷,都在持续提醒他。

这具躯体、这身繁复仙袍,于他而言终究是借来的外壳。

他抬手碰了碰歪斜绳结的位置,心底轻叹。

唉,别的都能靠演技硬撑,这种细碎的日常细节,实在太难长久掩藏,如果有信得过的人帮忙理好衣饰就好了。

殿外传来侍从低低的通传声,音量恭谨压得很轻。

“首席师姐,苏嘻汐求见。”

白叙敛了敛纷乱思绪,抚平衣上细微褶皱,淡淡应了一声准许。

片刻之后,殿门才被轻轻推开一道窄缝,苏嘻汐侧身而入,步履放得极轻,没有直直奔至玉座之前,先在门槛内侧驻足,依宗门规矩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看着和寻常前来禀事的内门弟子别无二致。

垂首行礼的间隙,她眼睫微抬,视线极快地掠过上首之人方才抬手时滑落的广袖,瞥见腰侧那枚仓促系成、不甚规整的绳结,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不露半分痕迹。

苏嘻汐执掌暗中情报脉络,惯于从细碎之处捕捉异样,却不会急于下定论。

方才那一瞥,只让她心底多添了一点疑点,却不足以证实任何猜想。她今日前来,本意便是试探放线,不急着戳破,静待猎物自己显露破绽。

旁人敬畏白叙漫天铺开的异象、首席的权柄、深不可测的沉静气场。

苏嘻汐同样不敢小觑这位首席,对方藏得太深,虚实难辨。

她手上只有零星细碎的疑点,没有实据,自然不会贸然摊牌。她要做的,是慢慢抛出诱饵,让白叙看见自己的价值,等到白叙日后困局难支、主动寻来合作。

“师姐。”

苏嘻汐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线柔和温顺,一如寻常禀事弟子,“试炼场风波已依调度平定,宗门暂无险情,只是门下私议渐多,难免滋生不实揣测。”

白叙抬眸,浅蓝眼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起伏。

“流言随风,不必强求人人明晓始末。”

“只是山门人心,素来重眼见之果,轻幕后筹谋。”苏嘻汐微微抬眼,语气温和,字句却暗藏引线,“明明布局出自师姐,辗转流传之后,反倒少有人知晓。长此以往,世人心中,便容易落下师姐善镇声势、不善破危的印象。”

这话一半陈述现状,一半是试探。

她想看一看,面对声望持续损耗的困境,白叙会如何应对,是否存有旁人不知的难处、是否有需要外力相助的短板。

白叙静静望着她,心底暗自掂量。

他看不透苏嘻汐的深浅,不清楚这名少女究竟掌握多少信息、背后又图谋何物。对方言语温和,却句句落在他眼下最棘手的声望难题上,绝非单纯好心前来提醒。

白叙不动声色,没有外露窘迫,亦不轻易交底。

“宗门真正的祸根,从不是试炼场内躁动的妖兽灵力。”白叙语声清淡,“是人心之中的猜忌与偏私。虚名得失,不必急于争辩。”

苏嘻汐唇角浮起一抹极浅、似有若无的笑意,身形微微往前欠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二人听见,没有直指秘密,仅仅埋下一枚合作的种子。

“师姐看得通透。只是有些难处,独自扛着,终究耗神。

我门路略广,消息、遮掩痕迹的手段,尚能拿得出手。倘若往后师姐遇上难以独自周旋的局面,大可想想,山中有我这么一号人。”

没有逼迫,没有揭穿,只是释放信号。

她摆明自身筹码,静待时机,等着白叙在重压之下,主动找上门来交换。

白叙微微一顿,眸光沉静,与她遥遥对视,面上不起波澜,不接邀约,也不直接回绝,只淡淡颔首。

“我记下了。”

他已然嗅出话语之下暗藏的算计,却暂时不愿踏入这份不明底细的默契。两人如今如同隔雾对弈,各持疑虑,互相摸底,谁都不肯率先亮出底牌。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沉实稳肃,一步步靠近。

嘻汐赶忙俏皮的往后一缩,隐到殿侧立柱阴影里静观动静。

白叙正欲作声,殿门已然被推开。

玄慎推门而入,执法长老的玄色长袍肃穆沉敛,面容依旧是一贯的冷硬严苛,在所有人眼中,他便是那个紧盯首席、步步诘难的顽固权臣。

唯有往后尘埃落定之时才会揭晓,他每一次发难、审视、施压,根源皆是忧心云渺日渐衰微、传承将断。

他不敢赌这位只显异象、不见实战的首席能否扛起宗门未来,只能以这般近乎苛责的方式反复试炼,打磨白叙的格局与担当。

玄慎立于殿中,目光直直落在玉座之上,语气沉凝,没有激烈的斥责,却分量十足。

“师姐此番以大阵弭祸,方略稳妥,可终究未曾亲身临险破局。如今宗门之内疑虑渐生,派系人心摇摆不定。

今日这般小规模异动,尚可依托阵法化解,倘若来日遇上倾宗之难,若是次次只能倚仗阵御,云渺首席的位置,又何以让全宗上下心悦诚服?”

没有直白的逼宫,却是持续不断的试炼与叩问。

明面上,玄慎持宗门大义,持续审视、打磨他;

山门之下,诸多弟子观望揣测,细碎议论不曾停歇;

暗处之中,苏嘻汐方才埋下的邀约悄然悬在两人之间,她静待白叙主动靠近;

一侧,夏铭芯傲骨未消,依旧暗自留意,等候他露出破绽的一刻。

穿越至此的第二日,一张无形的罗网,已然缓缓收拢。

白叙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从容:

“长老思虑深远,我记下了。

往后小危,自可循旧法以阵安民;但若关乎宗门根本的大局,我会亲自坐镇筹谋。”

既然自身战力是无法暴露的死局,他便不再执着于以斗法证明自身。

往后不争一时平乱的功绩,只谋全局起落的权柄。

以权衡稳住派系,以格局收服人心,在各方目光与算计交织的棋局里,凭一己谋算,守住云渺首席的位置。

待到玄慎说完离去,阴影里的苏嘻汐才缓步走出,轻声笑道。

“师姐,玄慎长老他老人家,依然不依不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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