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叙靠在玉座上,先前紧绷的脊背缓缓松下来,方才被夏铭芯步步紧逼带来的窒息感慢慢消散。
方才被问到哑口无言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永远是下意识回避、拿顶层格局的说辞挡回去。
可冷静下来细想,一直单纯避战绝非长久之计。
夏铭芯这类实干派最吃直面挑战这一套,一味躲闪只会不断坐实传言,越躲,旁人越认定他心虚、全无真本事。
或许……不必一口回绝比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不是硬着头皮上去术法对轰、近身斗法。
特效废体的死穴摆在那里,真刀真枪拼杀伤力,异象再壮观也伤不到人,当场就要露馅。
但比试未必只有武力厮杀这一种形式。
云渺宗本就讲究道心、布局、阵法推演、危机筹谋,宗门试炼也不全是肉搏斗法。
若是日后再有人邀战,他可以主动改换比试的标尺,不比术法威力、不比肉身攻坚,转而斗谋略、判局势、推演阵法、预判危机,或是定下特殊的比试规则,换一个赛道来分高下。
就拿夏铭芯来说,她擅长外勤平乱、直面妖兽,强项是实打实的厮杀搏命,可论全局布局、推演隐患、权衡取舍,未必占优。
倘若真要应下她的挑战,白叙完全可以提议....
不拼杀伤术法,二人同设困阵、模拟妖兽暴动的危局,看谁的方案能以最小代价稳住局势、护住门人。
输赢看布局成效,不看谁的攻击更强。
到时候他只需动用天生道韵作为辅助威压、稳住阵眼,不需要打出半分实质性伤害,依靠策略、预判和大局观拿下上风。
既正面接下了对方的挑战,又完美避开特效废体的致命短板。
这才是可行的路子, 不然这样下去的话早晚露馅儿。
白叙在心底慢慢理顺这条对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一直靠话术搪塞终究治标不治本,拥有一套能正面接下邀战的备选方案,才算多了一层保护自己伪装的屏障。
思路暂时落定,可身体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别扭,冷不丁就钻了出来,无关危机算计,只是很朴素、很细碎的不习惯。
他下意识想往后靠,放松地把双腿岔开一点,这个从前下意识的小动作刚起势,猛然顿住。
....不行。
这具身形纤细,广袖仙裙下摆轻薄宽大,这么做很容易走形失礼,身为首席师姐,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底,半点随性的小动作都不能再有。
念头刹住,他只能悄悄收拢双腿,规规矩矩端正坐姿。
只是这么简单一个调整,都透着生涩,浑身绷得不太自在。
他垂眸看向自己放在扶手的手,试着无意识蹭了蹭小臂。
肌肤触感软滑细腻,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不止触感,就连重心都变了。
前世起身、转身、倚靠,身体自有一套熟悉的平衡,现在稍微动作幅度大些,就隐隐有种轻飘飘、抓不住重心的错觉,像踩着不稳的台阶。
最尴尬的还是贴身相关的小事,之前被接连的问责、逼战压在脑后,安静下来才一点点浮上来。
昨天侍女替他整理里衣系带的时候不经意擦过腰侧,那一瞬间的触感陌生得让他浑身发麻,差点本能地缩身躲开。
可他不能,只能僵着脊背直视前方,硬熬完整套穿戴流程,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记不住系带缠绕的顺序。
他甚至不敢仔细照镜。
昨夜回房,铜镜里映出白发垂肩、蓝瞳清浅的女子面容时,他盯着看了许久,心底只觉得怪异。
明明是自己要顶着活下去的皮囊,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长发更是难题。
从前短发随手抓两下就行,如今这一头长发,稍一转头发丝就贴在颈后,软软地搔着皮肤,痒意细微却持续不断。
方才和夏铭芯对峙时,他好几次忍不住想抬手挠后颈,硬生生忍住了,怕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显得失态。
还有别的、难以对外言说的窘迫。
方才久坐一阵,身体传来细微的体感差异,和他过往二十多年熟悉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没有任何凶险,却足够让人坐立难安,心里莫名慌乱,下意识想去调整,又怕动作显眼,只能一点点、极隐蔽地微调姿态。
这种事没法问侍女,更不可能和任何宗门之人提起。
堂堂云渺首席,若是被人发现他连适应自身躯体都手足无措,不用玄慎刻意深挖,只这点异样就足够滋生无数流言。
白叙轻轻捻着广袖边缘轻薄的纱料,布料柔软垂顺,和从前常穿的硬质卫衣完全两样。
对外,他可以打磨话术、构思谋略,想好如何改比试规则、避开硬碰硬的陷阱,从容接住夏铭芯或是其他人的挑战。
可对内,这些藏在体面仙袍之下的细碎尴尬,没有任何计策可以借用,只能独自慢慢磨合。
没想到,在外面过了第一关,里面还有第二关等着我呢。
他心底暗自苦笑。
玄慎、夏铭芯、无数观望的弟子,所有人盯着的是他的实力、担当、首席之名。
没人会想到,这位身负异象、高深莫测的大师姐,私下还在一点点学习怎么自然地端坐、怎么打理长发、怎么独自穿好层层叠叠的衣袍。
白叙缓缓起身,广袖随动作轻扬,白发滑落肩头。
在外人看来,依旧是气韵清冷、沉敛如山的云渺首席。
只有他自己清楚,往后要双线并行。
明面上,以谋代武,借规则与布局应对一切挑战。
私下里,还要一点点习惯这陌生躯体带来的所有体感、克制旧日本能,熬过一桩桩安静、窘迫、无人知晓的日常难关。
山风穿过殿宇,静静陪着他消化两份截然不同的难题。
博弈仍在继续,而这也许属于他一个人的适应之路,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