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提前两天就在员工群里发了一长串排班表。
秀一只看了开头。
【青岚校园店试营业人员安排——】
然后往下划。
看到自己的名字。
关闭。
半分钟后，田中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为什么已读不回？”
秀一躺在沙发上。
“看完了。”
“那你回一个收到。”
“收到。”
“群里回。”
“为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秀一。”
“嗯。”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辞了。”
“那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
“那你还是没辞。”
田中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秀一站在青岚高中侧门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昨天为什么不干脆关机。
悠圣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
“思考人生。”
“想出什么了？”
“辞职要趁早。”
悠圣手里提着两大袋当天第一批补充商品，听完直接把其中一袋塞到他怀里。
“那辞之前先干活。”
秀一低头看了眼。
“你这人越来越不尊重朋友了。”
“你刚才两手空着。”
“因为我身体不好。”
“昨天晚上两点还在我家抢最后一罐可乐的时候挺健康。”
秀一抱着袋子往学校里走。
“回光返照。”
悠圣在后面笑了一声。
澪已经提前到了。
她今天没穿超市日常制服，而是换了校园店统一配发的浅灰色工作围裙，里面还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深色头发扎在脑后。
田中正在里面检查自助结算机，她拿着库存表站在冷藏柜前，一样样核对刚送来的饭团和三明治。
秀一把东西放下。
澪回头看他。
“你迟到了两分钟。”
“校门太远。”
“悠圣跟你一起来的。”
“他腿长。”
悠圣刚进门就听见。
“你就差七厘米。”
“七厘米很多了。”
澪懒得理他们，把一叠价签递给秀一。
“贴这个。”
“我昨天贴过。”
“这是今天的。”
“价格一晚上还能变？”
田中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
“促销价。”
秀一点头。
“资本主义。”
“少废话。”
试营业时间八点。
第一节课八点半开始，因此最早一批顾客几乎全是赶早到校的学生。
门刚打开不到五分钟，原本安静的小店里就挤进来十几个人。
有人买早餐。
有人单纯来看新店。
还有几个站在货架前研究自助结算机怎么用，明明操作说明就贴在屏幕旁边，还是能按错两次。
秀一被田中安排在结算区。
原因是田中认为他“看起来最闲”。
秀一觉得这理由至少很诚实。
一个女生拿着饭团和牛奶站到机器前，扫完商品以后找了半天付款入口。
秀一站在旁边。
女生看他。
秀一也看她。
过了几秒，女生忍不住问：
“那个……怎么付款？”
秀一伸手指了一下屏幕右下角。
“这里。”
“哦。”
女生按完，又问：
“交通卡可以吗？”
“上面写了。”
“哪里？”
秀一再指。
女生顺着看过去，脸有点红。
“对不起。”
“没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秀一想了一下。
“不至于。”
女生更尴尬了。
悠圣正好从旁边经过，伸手把秀一往后拉了一点。
“你去补饮料。”
秀一被他推走。
“为什么？”
“服务态度。”
“我一句重话没说。”
“所以问题更大。”
那个女生听见以后反而笑了。
秀一回头看一眼。
“她都没投诉。”
“趁还没投诉。”
田中远远说：“悠圣说得对。”
秀一懒得争。
他拿了两箱饮料往里面走。
刚把第一排摆好，门口又进来一群学生。
中间那头浅金色头发太显眼。
秀一不抬头都认得出来。
神宫寺玲央。
他今天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白衬衫和深色长裤，领带依旧松了一点。
身边跟着昨天见过的棕发女生和另一个男生，三个人刚进店，那个男生已经直奔面包柜。
“真有奶油菠萝包。”
藤原葵跟过去。
“我昨天就说了。”
森川拓海一口气拿两个。
“一个我的，一个午休的。”
玲央站在旁边看。
“你确定午休还能剩到你手里？”
“我现在就结账。”
“我是说你确定自己早上不会吃掉。”
森川动作停了一下。
“有道理。”
玲央笑了笑，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秀一。
“早。”
秀一继续摆饮料。
“嗯。”
“你真来了。”
“我也很遗憾。”
玲央走近。
“昨天还以为你只是临时过来帮忙。”
“店长决定长期折磨我。”
“那以后见面方便了。”
秀一抬眼。
“我为什么需要和你方便见面？”
玲央靠在货架边。
“认识就是缘分。”
“昨天才认识。”
“两天也可以有缘分。”
秀一把最后一瓶茶塞进去。
“你平时就是靠这个骗女生？”
玲央笑了一下。
“我从来不骗。”
“那就是靠这个让她们自己误会。”
这一次玲央认真看了他两秒。
“你说话挺毒。”
“谢谢。”
“不是夸你。”
“我收下了。”
玲央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藤原听见动静，拿着草莓牛奶过来。
“神宫寺，你认识店员？”
“昨天认识的。”
秀一看她一眼。
深褐色齐肩短发，左侧别着一枚小银发夹，个子不高，校服穿得比玲央规矩得多。
玲央介绍：“藤原葵。”
藤原朝秀一点了一下头。
“你好。”
“秀一。”
“只有名？”
“够用了。”
藤原似乎有点意外，但没继续问。
森川抱着两个面包也过来了。
“神宫寺，你还买不买？”
玲央转头。
“急什么？”
“第一节英语，我作业还没写。”
藤原立刻看他。
“你昨天不是说写了？”
“写了一半。”
“那另一半？”
森川指了指玲央。
“希望。”
玲央很自然地往旁边站了一步。
“跟我没关系。”
“朋友呢？”
“这种时候不是。”
三个人吵着去结账。
秀一看了几秒。
玲央这种人在哪都很容易混进去。
昨天还是刚来的转校生，今天已经能和班里的人互相拆台。
秀一刚收回视线，旁边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手臂。
澪站在那里。
“看什么？”
“看年轻人。”
澪表情有点奇怪。
“你二十一。”
“心理年龄。”
“你有这个东西？”
秀一看她。
“浅川，你最近越来越不客气了。”
“跟你学的。”
玲央结完账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回过头。
“浅川小姐。”
澪看过去。
玲央拿起手里的草莓夹心面包。
“你们这里有推荐的甜点吗？”
“冷柜第三层。”
“你喜欢哪个？”
秀一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玲央转头。
“怎么？”
“你一天不撩人会怎样？”
“这也算？”
澪已经往冷柜走了。
“布丁。”
玲央跟过去。
“哪个？”
“黄色包装。”
“昨天你推荐饮料，今天推荐布丁。”
“你问的。”
“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可靠。”
澪把布丁拿给他。
“结账在那边。”
玲央接过。
“谢谢。”
语气正常。
也没继续追。
秀一看着他走远。
至少这人还算知道什么时候停。
悠圣正好抱着一箱矿泉水从仓库出来。
“刚才那个金发的又来了？”
“嗯。”
秀一看他。
“你有危机感吗？”
悠圣莫名其妙。
“什么危机感？”
秀一往澪那边抬了抬下巴。
悠圣顺着看过去。
玲央刚刚走回同学身边。
澪低头继续核库存。
“学生而已。”
秀一盯了他两秒。
“哦，可你和浅木与他们的年龄相差不过一两岁而已。”
“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悠圣把箱子放下。
“你是不是又在想些奇怪的？”
秀一往旁边挪。
“没有。”
悠圣伸手搭住他肩膀，不让走。
“说。”
“上班时间不要骚扰同事。”
“你先挑事的。”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手。
“浅川。”
澪抬头。
“嗯？”
“有人职场霸凌。”
悠圣直接松手。
“你还真告状？”
澪看了两个人一眼。
“都去补货。”
秀一满意了。
悠圣：“……”
---
第一波学生走完，店里终于安静一点。
田中看了一眼销售后台。
早上四十分钟卖出去最多的是饭团、面包、牛奶和咖啡，甜点也比公司预估快。
他明显心情不错。
秀一靠在柜台边喝水。
“赚很多？”
“第一天看不出来。”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嘴角。”
田中立刻板回去。
“去检查货架。”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像店长。”
田中抓起一卷标签纸。
秀一起身走了。
悠圣在旁边笑。
澪低头记库存，也明显憋了一下。
田中瞪过去。
“你们三个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没人回答。
他看着三个突然忙起来的人，半天没说出话。
---
玲央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就有点走神。
不是因为新开的便利店。
手机一直放在书包里。
御影已经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S-4的进一步分析。
第二条是高城过去两年使用过的几组假身份。
第三条只有一个编号。
【N-2。】
玲央等到下课才把手机拿出来。
御影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他没有在教室接。
走到楼梯转角以后才按下通话。
“找到了？”
“基本确定。”
“哪里？”
“临江南区，北辰生物技术研究所旧址。”
玲央靠着墙。
“听过。”
“那地方三年前停业，部分资产冻结，剩余样本一直没处理完，我们从一份旧入库记录里找到N-2。”
“是什么？”
“暂时只能确认和异常组织的循环及供能有关。”
玲央看向楼下。
几个学生正从走廊经过。
“高城知道吗？”
“有迹象。”
“什么迹象？”
“片桐宗介的旧权限今天上午被调用过一次。”
玲央沉默了两秒。
“就是那家失火诊所的负责人？”
“嗯。”
“他还活着？”
“至少有人在用他的权限。”
玲央抓了抓头发。
“位置发我。”
御影没有立即回答。
“下午正常上课。”
玲央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你这个语气。”
“御影小姐，你对我偏见很大。”
“有经验。”
“几点有动静告诉我。”
“可以。”
电话挂断。
玲央回教室的时候，藤原刚从另一边走过来。
“又是家里的电话？”
“嗯。”
“你家每天都这么多事？”
玲央想了想。
“最近比较多。”
藤原站在他面前没走。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够。”
“因为家里的事？”
玲央笑了一下。
“你问得越来越细了。”
藤原这才意识到，往旁边让了一点。
“抱歉。”
“没事。”
玲央走出去两步，又停住。
“不过谢谢。”
藤原抬头。
“什么？”
“关心我。”
说完他就走了。
藤原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耳朵。
有点烫。
---
午休是校园店真正的第一次高峰。
铃声一响，大批学生直接从楼上下来。
不到五分钟，面包柜前就排了一圈人。
秀一站在里面看着那群高中生抢限量面包。
“人类文明。”
悠圣正在补饭团。
“怎么了？”
“没有想象中进步。”
一个学生刚拿到最后一个奶油菠萝包。
后面立刻传来一阵惨叫。
悠圣笑了。
“你以前上学没抢过？”
秀一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学校没有？”
“差不多。”
悠圣还想问，秀一已经把旁边的饭团箱塞给他。
“你那边空了。”
话题就这么过去。
澪在另一头帮学生处理自助结算故障，田中忙着接学校负责人的电话。
玲央再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挤得走路都困难。
他身边没跟女生。
只有森川。
两个人一进门，森川就开始找早上没吃掉的第二个面包。
玲央站在后面。
“你真准备一天吃三个？”
“长身体。”
“你一米七四。”
“所以才要长。”
玲央刚准备往里走，前面一个女生被人流挤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顺手扶住对方手臂。
“慢点。”
女生回头。
看到是玲央，脸一下红了。
“谢、谢谢。”
“没事。”
玲央松开手。
对方跟朋友走出去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秀一正好在旁边补货。
“熟练。”
玲央看他。
“什么？”
“手。”
玲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扶一下也算？”
“没说不算。”
“你对我意见很大啊。”
秀一把一排布丁推齐。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怕你骚扰顾客。”
玲央笑了。
“那浅川小姐呢？”
“员工。”
“所以不算顾客？”
“算同事保护。”
玲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澪正和悠圣站在一台故障结算机前。
学生刷了三次交通卡都没成功。
悠圣蹲下来检查线路。
澪站在旁边帮忙解释。
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也很自然。
玲央看了两秒。
“你们三个关系一直这么好？”
秀一随口回答：“差不多。”
“邻居？”
“我和悠圣是。”
“浅川呢？”
秀一抬头。
“你调查户口？”
玲央靠在货架边。
“好奇。”
“她和你没关系。”
“现在没有。”
秀一动作停了一下。
玲央笑。
“开玩笑。”
“最好是。”
“你很护她？”
秀一看他一眼。
“我只是嫌麻烦。”
“看不出来。”
“那你观察力一般。”
玲央正准备接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
屏幕上只有御影发来的短消息。
【北辰旧址出现异常用电。】
下面跟着第二条。
【地下冷藏层恢复供电。】
玲央脸上的笑淡了。
秀一注意到了。
“有事？”
玲央把手机收起来。
“家里。”
“你家挺忙。”
“最近是。”
森川从后面喊他。
“神宫寺！”
玲央回头。
“干什么？”
“走了，要上课了。”
“来了。”
他拿了一瓶水去结账。
经过秀一身边时停了一下。
“晚上可能不来了。”
秀一莫名其妙。
“谁问你了？”
“提前报备。”
“这里不是你家。”
玲央笑了一声。
“明天见。”
秀一看着他走出去。
总觉得这金毛刚才接到消息以后，整个人一下安静了不少。
悠圣走过来。
“看什么？”
“没什么。”
秀一把空纸箱踢到旁边。
“觉得学生还是上课比较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教育了？”
“他不在店里比较安静。”
悠圣点点头。
“确实。”
远处刚走出店门的玲央突然打了个喷嚏。
森川看他。
“感冒？”
玲央揉了一下鼻子。
“有人骂我。”
“谁？”
玲央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秀一正在里面和悠圣说话。
“可能是某个没精神的店员。”
---
下午三点四十。
高城站在北辰生物技术研究所外。
这里已经停业三年，外围围墙上贴着资产封存通知，正门的大锁也没有被动过。
他没有走正门。
绕到后面以后，从一段已经损坏的通风井进入地下。
S-4融合完成以后，他的身体出现了很多变化。
最明显的是感知。
以前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见的声音，现在隔着一堵墙也能分辨。
人的脚步。
老旧设备内部的电流。
甚至冷藏压缩机刚刚启动时那一点很轻的震动。
高城站在地下走廊里，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往左。
最里面的冷藏库已经恢复供电。
门锁需要权限。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已经废弃三年的账户。
片桐宗介。
认证通过。
冷藏门打开。
白色冷气往外散。
高城走进去。
一排排封存箱摆在架子上。
他沿着编号一个个找。
最后停在最里面。
灰色箱体右下角贴着已经发黄的标签。
N-2。
高城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立刻打开。
他站在那里听了几秒。
地下很安静。
但地面上多了一辆车。
随后是第二辆。
有人下车。
脚步很轻。
不是保安。
高城慢慢收回手。
“这么快。”
他笑了一下。
拿起N-2。
另一只手顺便关掉冷藏柜门。
而研究所外，御影千寻低头看着刚刚更新的监控。
手机另一头已经拨给玲央。
“少爷。”
“嗯。”
“他到了。”
玲央正在青岚高中的教室里。
老师还在讲课。
他看了一眼黑板。
又看一眼窗外。
“知道了。”
“先别动。”
玲央把手机塞回桌下。
“我在上课。”
御影沉默片刻。
“所以我才提醒。”
玲央轻轻笑了一下。
“等放学。”
这一次，他确实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