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露缇雅平静地说着。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红茶稍微淡了一点。
于是,白色阳伞下安静了。
妮娅妮娅原本正伸向点心架的手停在半空。
莉莉娅丝托着脸颊,漂亮得有些不讲道理的眼眸微微睁大。
女神莱万提娅则放下茶杯,第一次真正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伊露缇雅。
莱万提娅看了看伊露缇雅,又看了看另外三位女神。
大家的反应看起来都是惊讶的。
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子没错。
这代表伊露缇雅大概不是在开玩笑。
「等一下。」
最先找回声音的反而是妮娅妮娅。
「你的使徒,成了人类帝国的执政官?」
「是的。」伊露缇雅点头。
「卡莱诺的那一位?」
「正是。」
「不是刚好同名?」
「不是。」
「也不是你把一位执政官收成使徒?」
「他很早以前便是我的使徒了。」
妮娅妮娅沉默两秒,像是在替自己那套向来相当自由的世界观,临时加上一条「灵族也可以成为人类行省最高长官」的新规则。
莱万提娅则比她更谨慎一些。
「人类知道他是灵族吗?」
「知道。」
伊露缇雅看着几人脸上各不相同的惊讶,温和地抬起手。
「先别急,我会说明。」
她的声音轻轻覆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冒出来的疑问。
「他的名字是瑟维安・奥德兰。」
「瑟维安・奥德兰……」
莱万提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有印象。
她从前看过的帝国真理报、官署告示与通缉名单里,似乎都没有这个名字。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帝国官员多得像夏天阴沟里的蚊子,真正能登上报纸的,通常只有升得特别快、死得特别惨,或贪得连同僚都觉得太过分的那几种。
一个小官若每天安分工作,最大的成就往往就是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存在。
「瑟维安曾参与王座围城战。」伊露缇雅继续说道,「那时,他立下了相当大的功劳。」
她说得十分含蓄。
含蓄到莉莉娅丝微微挑起眉梢。
「相当大的功劳?」
「他没有向我透露太多。」
伊露缇雅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每次说起那段经历,他都只会告诉我,自己碰巧做了该做的事,最后也碰巧活了下来。」
伊露缇雅停了一下。
「不过,那毕竟是一场战争。」
「所以他立下的,大概也是军功。」
莱万提娅没有追问。
本人不愿细谈,而伊露缇雅也不打算替他说,继续猜测只会更加偏离真实。
「也正是在那段时期,他认识了第六军团之主。」伊露缇雅道。
女神莱万提娅像是已经知道她要说谁,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
「赫尔曼・布伦哈特?」
「是他。」
莱万提娅也抬起头。
「赫尔曼・布伦哈特是谁?」
「帝国二十位开国元帅之一,第六军团之主。」
女神莱万提娅语气平淡地替她补上这段欠缺的知识。
「人类称他为『灰垣之主』。」
「第六军团以工程、筑垒、攻城、守城与巷战见长。军团里的工兵、坑道兵、重盾兵与阵地术士,比例远高于其他主力军团。」
「他们不追求最快的突破,也很少追求最漂亮的战果。第六军团最擅长的,是在任何地方挖出壕沟、立起拒马,再把一片原本毫无防备的土地,变成敌人每往前走一步都得拿命交换的灰色壁垒。」
莱万提娅的脑中浮现出一群全身灰扑扑、走到哪里便挖到哪里的军团兵。
不像军队。
比较像一支武装到牙齿,而且对土木工程抱有异常热情的施工队。
「赫尔曼本人呢?」她问。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灰发男人。」女神莱万提娅说,「性格严厉,讨厌没有数字与结果支撑的漂亮话。」
妮娅妮娅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城墙一直以来都在某方面象征着不自由。」
「城墙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敌人自由通过而存在的。」女神莱万提娅说。
伊露缇雅见话题逐渐偏离了原来在聊的东西,便立刻开口将话题拉回来。
「赫尔曼很赏识瑟维安。」
「那位元帅很少称赞别人,更不会因为一个人说了几句忠诚宣言,便轻易替他作保。瑟维安究竟做了什么,才让赫尔曼看中,我没有追问。」
「我只知道王座围城结束后,赫尔曼亲自带着瑟维安的战时纪录,前往帝国官署推荐他。」
「一位军团之主的推荐,替他打开了原本不可能打开的门。」
「所以他就成了官员?」莱万提娅问。
「一个很小的官。」
伊露缇雅点头。
「没有自己的衙署,也没有多少能直接调动的人。他最初做的,主要是核对户籍、整理战后名册、清点粮仓与协助安置流民。」
「听起来不像立过大功的人应得的待遇。」莉莉娅丝轻声道。
「在人类眼里,肯让灵族穿上官服,已是需要对方反覆证明自己配得上的恩典,同时也是极大的让步。」女神莱万提娅冷淡地说。
「至于官服底下的人究竟做过什么,他们未必真的在乎。」
这句话有些刺耳。
但没有人反驳。
莱万提娅在卡莱诺生活得够久,早已明白帝国所谓的宽容经常有一个非常精确的使用期限。
需要你时,你是忠诚异族的榜样。
不需要你时,你是最好别在主街上停留太久的可疑分子。
倘若哪天出了事,前者变成后者所需的时间,通常只需要一名书记官把公文标题改掉。
「不过,瑟维安接受了那份职位。」伊露缇雅说,「此后一直留在官署任职,也始终没有得到真正重要的升迁。」
「直到卡莱诺的执政官之位出缺。」
白色阳伞外,一阵风掠过花田。
细小花瓣被卷起,在阳光里飘了片刻,又慢慢落下。
莱万提娅的尖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虽然说她的资讯已经过时,但卡莱诺的混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可不是一年多的时间可以整顿好的。
叛乱、行省军失控、审判官暗中操弄、中央军队介入、前任执政体系崩坏。
一个正常官员看见这份任命,第一个念头应该是称病。
第二个念头是立刻证明自己病得十分严重。
第三个念头,大概是把前两份证明一起寄到人事官的桌上,然后连夜搬家。
「他主动请求前往卡莱诺?」女神莱万提娅问。
「是的,这也是我会来到卡莱诺的原因。」
伊露缇雅的笑容里多了一点无奈,也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瑟维安知道,以他的出身与身分,这或许是他一生唯一坐上行省最高长官之位的机会。」
「太平的行省不会交给他。」
「富庶的行省不会交给他。」
「官署完整、军队安稳、地方贵族愿意合作的行省,更不可能轮到一名灵族。」
「只有卡莱诺。」
「因为太混乱、太危险,也因为不论谁接手,都很可能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仕途与性命一起弄丢,所以那扇门才难得露出了一条缝。」
莱万提娅听懂了。
那并不是一个好机会。
只是对瑟维安而言,所有真正安全的机会都不会属于他。
对他而言,哪怕那条门缝后面是个随时会塌下来的烂摊子,也值得伸手抓住。
「然后他自荐了?」妮娅妮娅问。
「嗯。」
「帝国答应了?」
「没有。」
伊露缇雅答得十分干脆。
「他被直接拒绝了。」
桌边几人同时露出一种毫不意外的神情。
「理由呢?」莉莉娅丝问。
「没有足够资历、不熟悉行省军政、缺乏地方人脉,还有……」
伊露缇雅停顿了一下。
「他的出身可能引起民众疑虑。」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理由。」莱万提娅说。
「前面三句只是为了让公文看起来比较像公文。」
「我也是这么想。」伊露缇雅没有替帝国辩护。
「他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再次去见了赫尔曼。」
「瑟维安请求第六军团之主,以开国元帅的名誉替他担保。若他滥用权力或背叛帝国,赫尔曼愿意接受帝国追究。」
「那位元帅答应了?」
「答应了。」
莱万提娅下意识看了一眼女神莱万提娅。
「一位开国元帅的担保,真有那么大用处?」
「足以让原本只有一个字的『否』,变成一整场持续数日的闭门争论。」女神莱万提娅说。
「对帝国官僚而言,这是巨大的职权施压。」
「最后,王座同意让瑟维安出任执政官。」伊露缇雅接着道,「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忽然不再排斥灵族。」
「是因为卡莱诺的局势需要一个愿意立刻接手的人,也因为赫尔曼把自己的名字压在了他的名字后面。」
「帝国只是勉强接受让一名灵族成为这个混乱行省的最高长官。」
「倘若他失败,许多人会说,看吧,灵族果然不值得信任。」
「倘若他成功,帝国则会说,看吧,只要忠于王座,帝国连灵族都愿意任用。」
伊露缇雅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不完全公平。」
「但至少,他得到了一次真正做事的机会。」
一时间,桌边没有人说话。
莉莉娅丝最先点了点头。
「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一位几乎不可能正常升迁的灵族官员,再加上一名愿意作保的军团之主。」
「听起来确实足以让那些官僚勉强说服自己。」
女神莱万提娅也微微颔首。
「帝国没有信任瑟维安。」
「他们信任的是赫尔曼的名誉,以及一旦出事便能向这位开国元帅追责的保证。」
妮娅妮娅跟着点头。
「而且他愿意去别人都不想去的地方。」
「光是这一点,便比许多只想坐在安全地方命令别人的官员好。」
气氛重新松了一些。
莱万提娅也慢慢点了点头。
她伸手碰了碰已经不再那么温热的杯壁,脑中开始整理刚才得到的资讯。
男性。
灵族。
伊露缇雅的使徒。
参与过王座围城战,立过军功,受第六军团之主赏识,做过小官,最后主动接下卡莱诺这个烂摊子。
这些资料足以证明对方不是普通人。
但还远远不足以让她放心。
经历不等于个性。
战功不等于品德。
一个人愿意前往混乱地区,也可能是为了追逐权力、满足野心,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不会死。
世界上有太多看起来像圣人,实际相处起来却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伙。
所以,必要的调查还是不能少。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简单的了解一下他。」
莱万提娅抬起眼,看向伊露缇雅。
「我是指平时的个性、做事方式,另外,外貌、战斗风格等资讯我也想知道。」
「这听起来不像是简单了解?」
「这就是简单了解。」
莱万提娅回答得非常认真。
「为什么要问最后一项?」
「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妮娅妮娅追问。
「以防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打起来。」
妮娅妮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女神莱万提娅则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大概很清楚,若让莱万提娅继续问下去,所谓的简单调查很快便会变成一份厚重卷宗。
然而,伊露缇雅并没有露出为难的神情。
她只是看着莱万提娅,忽然笑了。
那笑容仍然温柔。
却多了一点像是长辈明明知道答案,偏偏不肯立刻告诉孩子的俏皮。
「我不打算回答。」
莱万提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先借我的话揣测他。」
「我只是搜集情报。」
「搜集到的情报,也会变成最初的印象。」
伊露缇雅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与银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若我说他温和,你第一次见面便会下意识使用强势的方式与他互动。」
「若我说他严厉,你也可能在他尚未开口前,便带着戒备解读他的每一个动作。」
「瑟维安是我的使徒,我对他的描述不可能完全中立。」
「所以,等你真正见到他,再由你自己判断吧。」
「可是外貌总能说吧?」
莱万提娅仍不死心。
「例如头发颜色、年龄看起来多大,或者脸上有没有一眼就能认出的特征。」
伊露缇雅轻轻摇头。
「那也不说。」
「连这个都不说?」
「不说。」
「为什么?」
「我不能破坏你们的第一次见面呀。」
伊露缇雅回答得自然极了,反倒让莱万提娅一时接不上话。
第一次见面。
不事先透露外貌。
不要听长辈的评价,自己去观察。
还刻意露出那种「等你见到便知道了」的笑容。
这一整套流程,让她产生了一种极为不妙的既视感。
像一群叔叔阿姨正打算替她介绍某位素未谋面的对象。
只不过普通的叔叔阿姨至少会说一句「人很老实」、「工作稳定」或「照片看起来比本人胖」。
伊露缇雅却采用了更高明,也更麻烦的手段。
她什么都不推荐。
什么都不形容。
只是笑着留下空白,让莱万提娅自己产生好奇,再用想像把那块空白填满色彩。
这不是介绍。
这是对好奇心的精准诱导。
可耻的是,这招还真的很有效。
莱万提娅现在真的更想知道瑟维安长什么样子了。
「伊露缇雅。」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难道就真的不能透露一点资讯吗?」
接着小声碎念。
「搞得比相亲还麻烦。」
伊露缇雅眨了眨眼。
莉莉娅丝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妮娅妮娅则很直接地看向伊露缇雅。
「相亲是什么?」
「就是由认识双方的人,安排两个原本不熟悉的人见面,看看彼此是否合适。」莉莉娅丝柔声解释。
「所以,现在就是吗?」妮娅妮娅问。
「不是!」
莱万提娅立刻否认。
「另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亲这回事。」
「喔。」
妮娅妮娅点点头,接受得十分干脆。
「那我懂了。你只是因为她不肯告诉你,才开始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是在分析她的话术。」
「小莱万,这两件事有时候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同。」莉莉娅丝笑吟吟地说。
伊露缇雅抬手掩住嘴角,眼底全是无辜的笑意。
「我没有替你安排任何事。」
她温和地保证。
「我只是希望,你第一次见到瑟维安时,看见的是他本人,而不是我事先放进你心里的形象。」
「真的?」
「真的。」
莱万提娅盯着她看了两秒。
伊露缇雅笑得一如往常,温柔、平和,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好吧。
只是莱万提娅的好奇心已经被成功勾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次任命确实意义重大。」
女神莱万提娅忽然开口,把逐渐失控的话题拉回了原处。
她看向守护与安宁女神,神情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使徒成为卡莱诺执政官,不只对生活在卡莱诺的灵族有利。」
「若他能在那个位置站稳,对灵族未来的伟大计划,也会有极大的帮助。」
伟大计划。
这四个字一出现,莱万提娅的注意力便立刻从使徒的事上面移开了。
又是那个计划。
很久以前,艾洛克也用同样神神秘秘的语气提过。
每一次有人说到它,都像是全世界只有莱万提娅没有收到会议纪录。
而且他们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来,熟练得像专门受过「如何用半句话让别人整晚睡不着」的训练。
「所以,那个伟大计划到底是什么?」
莱万提娅终于问了。
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被一句「以后你会知道」轻易打发。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我也想知道。」
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莱万提娅转过头。
说话的人竟然是妮娅妮娅。
自由女神举起一只手,神情坦然得像是正在参加某场公开提问。
「从茶会开始前,她们三个便在谈这件事了。」
妮娅妮娅先指了指女神莱万提娅、莉莉娅丝与伊露缇雅,又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可每次谈到真正重要的部分,她们就会叫我先去试试点心好不好吃。」
「你也不知道?」莱万提娅有些意外。
「不知道呀。」
「你不是灵族神吗?」
「是呀。」
莱万提娅看向桌上那座已经被吃掉不少的四层点心架。
「所以你就去了?」
「点心确实很重要。」
「……」
非常合理。
她一时无法判断,妮娅妮娅究竟是被故意支开,还是自己心甘情愿被一盘饼干打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妮娅妮娅说,「我后来有回来。」
「然后呢?」
「她们已经换话题了。」
女神莱万提娅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茶杯,安静思索了片刻,才将视线重新落回莱万提娅身上。
「我不打算亲自说明。」
莱万提娅的耳朵稍稍往后压。
果然。
又是熟悉的回答。
「不过,你之后或许会见到瑟维安。」女神莱万提娅继续道。
「若你想知道,就自己问他。」
「问新任执政官?」
「他既是伊露缇雅的使徒,也真正进入过人类帝国的官僚体系。」
女神莱万提娅的语气依然平静。
「由他向你讲述那个庞大的计划,比由我在这里替你说明更合适。」
「他会告诉我?」
「那是你与他之间的事。」
「所以你只是把拒绝我的工作转交给另一个人?」
「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替你保留一个亲自寻找答案的机会。」
这句话和伊露缇雅刚才那套「保留第一次见面」有着极为相似的味道。
而一旁正与妮娅妮娅对话的莉莉娅丝则用手支着脸颊,笑得十分愉快。
「谁让你每一次被支开,都走得那么干脆。」
「那是因为我信任你们。」
「也是因为你口风不紧。」
「我口风很紧。」妮娅妮娅立刻反驳。
「是吗?」
莉莉娅丝微微偏头。
「你在普通人面前,确实没有直接告诉别人你是神。」
「你看。」
「但你紧接着便说自己见过神皇尚未建国时的样子,还和他面对面讨论过平等。」
妮娅妮娅眨了眨眼。
「那也没有暴露我的身分呀。」
「只会让别人开始计算,你究竟活了多少年。」莱万提娅说。
「年纪大不代表是神。」
「普通人活不到那么大。」
「所以我不是普通人。」
「你看。」莉莉娅丝朝另外几人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这就是我说的口风不紧。」
「我只是不喜欢说谎。」
「保守秘密不等于说谎。」
「但别人问了,我不回答也很可疑。」
「那你可以换个话题。」
「我换了呀。」
「换成你和神皇谈过什么?」
「那个话题很有意思。」
莉莉娅丝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动。
女神莱万提娅则闭上眼睛,像是已经不打算再替自由女神的保密能力作任何辩护。
妮娅妮娅看看她们,又看看莱万提娅,终于把双手放到桌上,坐直了些。
「可是,我好歹也是灵族神。」
她说得很认真。
「我与所有灵族神的地位平等。既然那是灵族的伟大计划,我理应知道。」
「神的地位平等,不代表所有秘密都必须共享。」女神莱万提娅道。
「为什么?」
「因为你会说出去。」
「我可以不说。」
「你刚才已经证明了自己不太可以。」
「那我可以从现在开始进步。」
「保密能力不是用一句决心证明的。」莱万提娅小声说。
「愿意进步总是好事。」伊露缇雅温和地替她说了一句。
妮娅妮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伊露缇雅,你愿意告诉我?」
「我只是说,有检讨是好事。」
「那就是愿意考虑。」
「我没有这么说。」
「也没有说不考虑。」
伊露缇雅难得沉默了一瞬。
「拜托。」
妮娅妮娅忽然双手合十。
「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不行。」女神莱万提娅说。
「我可以发誓。」
「不行。」
「用自由女神的神名发誓。」
「那就是你自己的名字。」
「所以很有诚意。」
「还是不行。」
妮娅妮娅把目光转向莉莉娅丝。
「莉莉娅丝。」
「不行。」
「我还没开始拜托。」
「我先替你节省时间。」
「那伊露缇雅——」
「我尊重莱万提娅的决定。」伊露缇雅柔声回答。
三条路同时被堵死。
妮娅妮娅并没有因此放弃。
她的视线在三位女神之间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莉莉娅丝笑得愈来愈开心。
「妮娅妮娅,你若把这份毅力用在真正的保密上,说不定我们早就告诉你了。」
「所以只要我从现在开始保密,就有机会?」
「你得先有一个秘密可以保守。」
「那你们先告诉我伟大计划,我就有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正是我们不敢拿来测试的秘密。」
妮娅妮娅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莱万提娅。
「小莱万,你也想知道吧?」
「想。」
莱万提娅毫不犹豫地承认。
「那我们应该合作。」
「怎么合作?」
「你负责问,我负责在旁边听。」
「这和你直接问有什么差别?」
「由你问,比较不容易被拒绝。」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用来绕过权限的工具?」
「是伙伴。」
「你刚才停了一下。」
「因为我在想一个比较好听的说法。」
「那不就代表前一个才是真的!」
桌边再次响起笑声。
女神莱万提娅等她们闹了一会儿,才淡淡补上一句。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知道,就一起去问瑟维安。」
妮娅妮娅立刻抬起头。
「这算是同意告诉我了?」
「我只同意你去问,不保证他会回答。」
「那我可以站在小莱万旁边一起听?」
「只要瑟维安愿意。」
妮娅妮娅脸上顿时露出十分明亮的笑容。
「太好了。」
她伸手拍了拍莱万提娅的肩膀。
「小莱万,我们一起去。」
「我还没答应。」
「可是你想知道。」
「想知道不代表我现在有办法去。」
她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好了。」
女神莱万提娅像是看穿了她对现实的担心,放下茶杯。
「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完了。」
「你若想继续留在这里休息,可以留下。」
「若想离开,也可以现在离开。」
莱万提娅再次看向自己那双没有伤口的手。
现实那副身体只传回模糊而虚弱的疼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躺在哪里。
或许仍在野外。
或许正浑身是伤地倒在某片草地上。
也可能正被不认识的人围着研究,试图判断这名忽然出现、身上还带着一堆奇怪东西的银发少女究竟是尸体、伤患,还是某种不应靠近的魔法事故。
比起新任执政官与伟大计划,她现在显然有更迫切的事需要确认。
莱万提娅只思考了不到一秒。
「我要离开。」
回答得非常干脆,妮娅妮娅都愣了一下。
「不再吃一块蛋糕?」
「不了。」
「再吃一块奶油饼干?」
「你留着吧。」
妮娅妮娅露出十分感动的神情。
「小莱万,你果然是个好孩子。」
「我只是我只是在现实有一些事必须亲自确认。」
「那你确认完,再回来吃吧!」
莱万提娅原本还想吐槽,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考虑考虑的。」
「没有勉强。」女神莱万提娅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莱万提娅的额头。
那一点触感很温暖。
「醒来以后,先确认自己的伤势,不要立刻起身,也不要逞强。」
「你是怎么知道的!」
莱万提娅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女神莱万提娅,但她似乎不打算回答。
「如果发现有人在身边,先判断对方是否有敌意。」
「若真的发生了危险,立刻呼唤我。」
「知道了。」
「把我的话重复一遍。」
「确认伤势,不要起身,不要逞强,判断周围的人有没有敌意,有事就叫你。」
「很好。」
女神莱万提娅这才收回手。
那副模样实在很像一名反覆叮嘱孩子过街前要看清来往车辆的家长。
莱万提娅本来想说自己很强,不是小孩子。
可考虑到她如今的自保能力跟个孩子差不多,这句反驳的说服力似乎不太充足。
她只好把那句反驳咽了回去。
莉莉娅丝也坐直身子。
她抬起一只手,柔紫色的光如薄纱般在指尖流转。
「愿你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值得欣赏的景色。」
她笑了笑,又补上一句。
「就算景色不怎么样,至少希望第一眼看见的人别太难看。」
「这算祝福吗?」莱万提娅问。
「当然。」
「非常符合莉莉娅丝的祝福。」妮娅妮娅评价。
「总比你刚才那个回来一起吃甜点好。」
「她能够回来吃甜点就代表她还活着,是件好事欸。」
伊露缇雅最后走到莱万提娅面前。
她替莱万提娅把膝上有些滑落的米白色薄毯重新拉好,动作轻得仿佛真会碰疼她。
「愿你的伤痛得到照料。」
「愿你醒来时,身旁有愿意伸手帮助你的人。」
「也愿你不必再独自走过那么漫长的黑暗。」
莱万提娅看着她。
伊露缇雅没有问那片黑暗究竟是什么,也没有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挖出答案。
莱万提娅喉咙微微发紧。
「谢谢。」
她小声说。
伊露缇雅朝她微笑。
「等你准备好,便去见见瑟维安吧。」
「那就再见了,小莱万。」妮娅妮娅朝她挥手。
「下次见面,我们一起去问伟大计划。」
「我没答应要和你一起。」
「你也没拒绝。」
「我现在拒绝。」
「那我下次再问。」
「这样拒绝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你自由地拒绝,我也自由地再问。」
「大莱万,记得送得温柔一点。」妮娅妮娅又说。
「不用你提醒。」女神莱万提娅回答,「另外别叫我大莱万」。
「我赞成这项提醒。」莉莉娅丝笑吟吟地道,「你刚才把人拉来的速度,确实不太优雅。」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连结会不会再次消失,并且没能观察到她有受伤。」
「所以这次慢一点。」妮娅妮娅说。
「我知道。」
伊露缇雅弯起眼睛,没有再替任何一边补充意见。
莱万提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点。
下一瞬,女神莱万提娅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闭眼。」
「你已经把我的眼睛盖住了。」
「那就别睁开。」
「我本来也看不见。」
「莱娅。」
女神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警告。
「好,我闭。」
莱万提娅十分识时务地不再争论。
黑暗从那只温暖的手掌后方覆了下来。
花香先淡了。
接着是茶香、阳光与微风。
妮娅妮娅还在远处说着什么,似乎是提醒她别忘了替自由女神向新任执政官问好。
莉莉娅丝则笑着说现实找机会再见。
伊露缇雅则轻声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最后留下的,是女神莱万提娅近在耳边的声音。
「回去吧。」
神域骤然远去。
那不是坠落。
更像一条一直被拉得太紧的细线终于松开,让她的意识顺着原本的连结,沉回那副遥远而沉重的身体。
最先回来的是疼痛。
不是某一处疼。
而是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肉与每一条神经,同时向她提交了一份内容极其详尽的损坏报告。
头痛。
胸口痛。
手臂痛。
后背也痛。
就连呼吸,都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在她肋骨内侧来回刮动。
很好。
至少神经还能工作。
这大概是她目前唯一能从疼痛里提炼出的正面消息。
接着,她感觉到了摇晃。
喀啦。
喀啦。
某种规律而沉重的震动从身下传来,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毫无预警地狠狠颠一下。
莱万提娅差点因其中一次震动重新昏过去。
这不是草地。
草地通常不会自己往前走,也不会每隔几秒便攻击伤患的脊椎。
她试着睁开眼睛。
第一次没有成功。
眼皮像被什么黏住,沉重得几乎不属于自己。
第二次,她只勉强掀开一道细缝。
昏黄而晃动的光线挤进视野。
过了好一会儿,那片模糊的颜色才逐渐拼成低矮的木制车顶、随着震动轻晃的提灯,以及一小扇被厚布遮住大半的车窗。
马车。
她正躺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车厢里。
身下铺着几层还算柔软的毯子,身上则盖着一条厚实毛毯。空气里混着干燥药草、酒精、血、木头与皮革的气味,算不上好闻,却比混沌深处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好上太多。
莱万提娅想动一动手指。
才刚用力,一股尖锐疼痛便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
她立刻停下。
女神莱万提娅的叮嘱还留在耳边。
至少她没有起身,也没有逞强。
后者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听话,而是这副身体根本没有提供逞强所需的基本功能。
她只能缓慢转动视线。
胸腹与肩膀被绷带仔细固定,几处伤口贴着带有淡淡魔力气息的药布。右手从掌心一路包到手腕,只露出几根指尖;手臂两侧还夹着薄木板加以固定,避免马车晃动时再次扯裂伤处。
有人清洗过她身上的血污。
有人止了血。
也有人替她处理了那些一眼便能看见的伤。
处置称不上高明,但至少十分仔细。
这至少证明,对方目前不希望她死。
至于是出于善意,还是为了之后的利用,仍不能下定论。
仍需观察。
魂石呢?
时之石呢?
这两个问题猛地钻进她还很混乱的意识。
莱万提娅想转头寻找,脖颈才稍微动了一点,整片视野便因疼痛而发黑。
她只能停下来,等那阵眩晕慢慢退去。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侧传来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这里。
莱万提娅的呼吸微微一滞。
模糊视野里,一道人影猛地直起身,接着朝她靠了过来。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看见晃动灯光勾出一个模糊轮廓。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那是一道她曾经听过,却又陌生得无法立刻辨认的声音。
像是从很久以前、从某段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的记忆里传来。
「孩子!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