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暗淡,队伍沿着主街道往城门方向移动。

街道上没几个人。

一个老妇人站在路边,看见这副架势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队伍前排扫过去,落在瓦伦西亚身上,又急忙地往后找,然后看到了凯撒。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是信号,街道两旁零星的行人全反应过来了,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额头贴在石板上。

“元帅!公主殿下!”

瓦伦西亚骑在马上,侧头看了一眼。她点了下头,抬起手朝路边挥了挥。

“起来吧,都起来。”

跪着的人抬起头,纷纷望向凯撒,她坐在车夫位置上,也朝他们点了下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不断有人冒出来,跪下,喊一声元帅或者公主殿下,然后目送队伍经过。

没人追上来,没人拦路,全都安安静静地跪在路边。

当队伍经过一个岔口的时候,瓦伦西亚突然抬起手。

“停。”

整支队伍几乎同时停住,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岔口站着一个人。

很壮。比红骑士里最高大的那个还宽一圈。他穿着皮围裙,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发紧,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

瓦伦西亚看着他,然后开口询问道:“请问你是有什么事?”

邓恩吞了口唾沫,“我……我是来送东西的。”

瓦伦西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包裹。

“你是之前的那名矮人小姐的徒弟吧?”

邓恩连忙点头。

“是,我叫邓恩,是格蕾塔师傅的徒弟!”

于是,瓦伦西亚指向身后的马车。

“你师傅在那辆马车里,去吧。”

邓恩立马弯下腰,“谢、谢谢公主殿下!”

他抱着包裹快步朝马车走过来。

当他来到马车前,凯撒偏头看了他一眼。

邓恩整个人僵了一下,连忙问好:“元、元帅好!”

凯撒收回视线。

“嗯。”

就在这时候,马车里的布帘被掀开了一角,格蕾塔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本来正打着哈欠,视线一扫,正好看见杵在车外的壮汉。

“邓恩?”格蕾塔愣住,嗓门顿时大了起来,“你小子怎么跑这来了?”

邓恩立马站直身子,把怀里的包裹往前一递。

“师傅,您落东西了。”

格蕾塔看清那包裹,抬手就给自己脑门来了一巴掌。

“瞧我这脑子,打铁打昏了头,连这都忘了。”

她打开车门,直走下马车,来到了邓恩面前。

她伸出手,正要去拿包裹,邓恩突然膝盖一弯。

砰。

一声闷响,双膝死死砸在石板上。

格蕾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干嘛呢这是?”

邓恩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师傅。”

他混着浓重的鼻音。

“当初要不是您收留我,我早饿死在街头了。您教我抡锤,教我认矿,教我所有的技巧。”

他吸了下鼻子,宽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嘴笨,不知道怎么报答您。您放心,店交给我,我绝不砸了‘铁与火’的招牌。我一定好好干,一定会打出咱店里最好的武器!”

格蕾塔站在原地。

手还僵着,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笑出声。

“呵。”

她一把拽过包裹,顺势在邓恩那厚实的肩膀上砸了一拳。

“多大块头了,还搁这里哭,丢不丢人!”

她的嗓门扯得老大,声音无比豁达。

“我就是出去转转,又不是死外面。”

她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没走两步,她抬起手往后胡乱挥了两下。

“赶紧回去干活。”

“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打出来的破铜烂铁砸了我的招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邓恩跪在原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师傅放心!我一定打出让您满意的兵器!打不出我把头拧下来给您当铁砧!”

格蕾塔背着身,又摆了摆手。

“那就快滚。我等着看。”

她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车,一头钻进车厢,车门咔哒一声扣死。

前方传来瓦伦西亚的声音。

“继续前进!”

马蹄声重新响起。车轮碾过石板,咯吱作响。

邓恩直挺挺地跪着,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师傅,保重!”

粗犷的嗓音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被风卷着飘出去老远。

车厢里。

格蕾塔捏着布帘的一角,挑开一条缝。

那个跪在地上的壮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

她松开手,布帘垂了下去。

“这傻小子。”

她靠在车壁上,不着痕迹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年纪大了,风一吹就掉眼泪,真烦人。”

白幼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歪着脑袋,看着格蕾塔。

“我觉得邓恩很轻松就能打出店里最好的兵器呢。”

格蕾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我也这么觉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拇指摩挲了一下粗布面。

“说不定等我回来,那小子早就超过我了。”

她说出这番话时还带着笑,马蹄声起起伏伏,完全压不住她话音里的轻快。

车队沿着主街一路前行,城门的轮廓逐渐显现。

风顺着城门洞往里灌,墙壁上的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火光忽明忽暗。

薇丽丝就挡在城门正中央。

她一身白色骑士铠甲,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死死扎在原地。

她身后,白骑士分列两侧。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所有人都在等。

瓦伦西亚手腕一翻,勒紧缰绳。

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在薇丽丝身前。

薇丽丝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点地,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哗啦。

身后的白骑士齐刷刷跪下。

“公主殿下。”

薇丽丝开口,字咬得很死。

“属下率白骑士第二团,恭送元帅与公主殿下!”

瓦伦西亚猛地一拽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打了个响鼻,硬生生停在薇丽丝跟前。

瓦伦西亚居高临下看着那一地白色的罐头,眉头瞬间拧紧,火气直接窜了上来。

“你们全聚在这里干什么?”

她抬起手指向城内,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库库尔克现在一团糟,街上乱成什么样了?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维持城镇秩序。不去救人,不去修复街道,全都跑来城门堵路?”

薇丽丝仰起脸,与瓦伦西亚对视。

“属下知罪。”

“知罪就立刻滚回去干活!”瓦伦西亚握住腰间剑柄,“库库尔克需要人恢复秩序,而不是一堆只会下跪的铁罐头。”

薇丽丝脖颈一梗。

“待送行结束,属下自会卸甲领罪。”

话说完,她定在原地。双膝死死扎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寸步不移。

“我等恭送元帅与公主殿下!”

“恭送元帅与公主殿下!”

她身后的白骑士同时高喊。

瓦伦西亚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呼出一口气。

“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启动。马蹄跨过石板,从白骑士中间穿行而过。

凯撒经过薇丽丝身侧时,她稍稍偏过头。

“保重。”

薇丽丝低着头,声音干脆。

“元帅保重。”

车轮碾过地面。红骑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出了城门洞,在泥土大道上变得沉闷。

直到最后一名红骑士的背影彻底融入城外的夜色。

薇丽丝还跪在那。

身后的白骑士也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过了一阵,薇丽丝撑着膝盖站直身子。腿甲摩擦,刮出刺耳的金属声。

她手腕一转,长剑收回剑鞘。

她面朝城外站了片刻。外面除了黑,什么也看不见。

薇丽丝转过身,面向跪了一地的白骑士。

“起立。”

哗啦。

两列白骑士迅速起身。

薇丽丝看着面前的下属。

“公主殿下的话,都听清了?”

没人吭声,所有骑士站得笔直,严阵以待。

“库库尔克现在一团糟。”薇丽丝抬起手,直指城内,“殿下把这里交给我们。绝不能让她失望。”

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全团听令,回城!第一小队清理主街废墟,第二小队收拾街道,第三小队巡逻维持秩序。天亮之前,必须让库库尔克恢复运转。”

“谁敢在这时候懈怠,砸了公主殿下的脸面,不用等军法,我自己动手劈了他。”

“遵命!”

白骑士齐刷刷捶胸行礼,重重砸在胸甲上。

薇丽丝大步流星朝城内走去。

白色的队列迅速转身,紧跟在她身后,大步迈入城门洞的阴影里,朝着城内各处奔去。

马车车厢内。

白幼安捏着布帘的一角往外看。

库库尔克的城墙在视野里不断拉远。墙头那些照明的火把,从一排跳动的火舌,缩成了一串模糊的橘色光晕。

光晕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被黑夜抹平,消失不见。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呢。

她靠回沙发上,盯着车厢的顶棚,没再说话。

……

从废墟里长出来的新城,比旧城高了三个头。

石头墙面上爬满了紫色的纹路,从地基一直蜿蜒到屋檐,远看像某种藤蔓,近看又像是裂纹,那些纹路到了夜里会泛出微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紫。

工匠们顺着那些纹路往下砌墙,把裂缝变成了花纹,把废墟变成了新街。于是库库尔克有了一个新外号——紫纹城。

大街上重新挤满了人。

卖烤饼的矮人踩着板凳吆喝,嗓门比铁锤砸铁砧还响。

旁边摊位上蹲着个精灵,正跟一个人类商人讨价还价,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

再往前走三个摊位,一个绿皮肤的半兽人正啃着鸡腿,跟隔壁卖布的人类老板聊天,聊的是最近布价涨了两成。

没人觉得不对劲,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市中心。一座老旧的水池。

水池不大,石头砌的,边角已经磨得发圆,池底干得见底,裂缝里长出了几根杂草。

而在水池的正中央,插着一把剑。剑身部分没入石台,露出来的部分已经锈迹斑斑。

可这把破剑的四周,跪了一地的人。一队又一队,从早到晚没断过。

有人跪下磕三个头就走,有人跪着念叨半天,有人带着孩子来,让孩子也跟着跪。

水池前的石板被膝盖磨出了两道凹槽,光滑得能照人。

这天下午,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水池边。

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学院发的灰袍子,背上挎着个小书包。

她仰着脑袋,左看右看,满眼都是问号。周围的大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就她跟一位老妇人站着。

于是她扯了扯那位老妇人的袖子。

“奶奶。”

老妇人低下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笑来。

“怎么了小朋友?”

女孩指了指水池中央那把剑,又指了指跪了一地的人。

“大家为什么要跪它啊?”

老妇人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因为巨龙来的时候,元帅用这把剑救了全城的人啊。”

女孩眨了眨眼。

“可是……学院的老师说,元帅很讨厌这把剑啊?说这把剑害死了她的爱人。”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没错,元帅非常讨厌它。”

女孩更迷糊了。

“那大家还跪它?”

老妇人站直身子,看着水池中央那把锈迹斑斑的旧剑,声音放轻了些。

“元帅讨厌它,可她确实用它救了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女孩的眼睛。

“讨厌一把剑,跟用一把剑救人,不矛盾。”

女孩琢磨了好一会,最后点了下头,像是什么都想通了。

“原来如此。”

她朝老妇人弯了弯腰,“谢谢奶奶给我讲这些!”

老妇人摆了摆手。“不用谢。”

女孩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我叫阿莲,奶奶你叫什么名字呀?”

老妇人看着她。枯黄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那根枯黄的麻花辫。辫子细得跟麻绳似的,发梢分叉得厉害,干巴巴地搭在肩膀上。

她笑了笑:“丽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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