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深渊第五层龙巢

银龙公主寝室悬浮于云海之上,整座房间由陨落的星辰与凝固的月光浇筑而成。此刻正值深渊的夜晚,万籁俱寂,连风都仿佛被冻结在漆黑的虚空里。

夏蝶站在寝室边缘的观星台上,一袭银白色的长裙被微弱的星风吹得轻轻摆动。她仰望着头顶那一片倒悬的、由龙族秘法维持的虚假星空,那双与盖利德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龙瞳里,映不出半点星辰。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自从妹妹黛夏带着盖利德穿越龙巢边境,亲自将他送往深渊更深处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没有信使,没有共鸣,甚至连精灵血脉中那丝微弱的感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个精灵王子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盖利德……"

夏蝶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一枚破碎的龙鳞,也跟着沉入了谷底。

她转身,朝着龙巢最深处走去。

龙王阿尔特里乌斯的寝宫位于另一个巨大的洞窟中,一座由远古巨龙骸骨与秘银浇筑而成的巨大洞窟,洞窟内没有火把,照明的是悬浮在空中的、数以万计的龙息结晶,它们散发着幽蓝而威严的微光,将堆积如山的财宝与古老的龙族卷轴照得忽明忽暗。

当夏蝶穿过那道由两根断裂龙角构成的拱门时,王座上的身影已经睁开了眼睛。

阿尔特里乌斯没有化为龙王铠甲,他保持着龙族最原始的威严姿态——一头身躯足以遮蔽山岳的古老银龙,鳞甲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深渊的轮回。

但此刻,他将庞大的身躯蜷缩在由星辰铁打造的王座上,一双比湖泊还要巨大的金色龙瞳,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长女。

"你来了,夏蝶。"

老龙王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洞窟的岩壁间共鸣,低沉得让洞顶的结晶簌簌作响。

夏蝶跪伏在地,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冰冷的秘银地面上:"父王……"

"是为了那个精灵。"阿尔特里乌斯打断了她,龙瞳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疲惫。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每一个眼神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你彻夜未眠,站在观星台上眺望深渊下层。此刻你来找我,是想求我打开龙巢的禁制,让你去寻他,对吗?"

夏蝶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否认,只是将额头抵得更低。

"父王,我……"

"不可能。"

龙王的声音骤然转冷,洞窟内的温度瞬间下降,岩壁上凝结出厚厚的白霜。阿尔特里乌斯缓缓撑起上半身,巨大的龙翼在阴影中展开,投下的阴影足以吞没整座祭坛。

"夏蝶,你是钢铁之牙的长公主,也是我第1个孩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渊的法则。"龙王的金瞳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每一个踏入深渊的外来者,都必须独自走完他的路。每一层的试炼,都是命运对他灵魂的称量。若旁人插手——哪怕只是伸手拉他一把——那称量的天平就会崩裂,招致的反噬将比死亡本身更加恐怖。"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触到夏蝶颤抖的身躯,龙息喷吐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的命运,必须由他自己一个人承担。你的担心,你的爱意,在这一刻都没有任何作用。你,绝对不能去插手。"

洞窟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蝶跪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知道父王说的是真理,银龙古籍中那些因强行干预外来者试炼而招致灭族之灾的记载,她从小便烂熟于心。

但让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等待?

那比杀了她更痛苦。

良久,夏蝶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银龙的眼泪太过珍贵,不会在请求时轻易流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父王,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深渊的法则。"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去帮他。不会在他战斗时伸出援手,不会在他受伤时为他疗伤,不会在他迷茫时为他指路……女儿发誓,绝不干预他的任何试炼。"

阿尔特里乌斯的龙瞳微微收缩。

"但是,"夏蝶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她直视着那双足以令万兽臣服的金色龙瞳,毫不退缩,"女儿想去他所走过的每一层深渊。不是去打扰他,只是去他走过的地方,看一看他留下的脚印,问一问当地的住民,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如果他安好,女儿便转身离开,绝不现身;如果他……"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如果他真的陷入了危险,女儿也向您保证——哪怕我的心被撕碎,哪怕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也绝不出手相助。我只想……只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说完,她再次深深伏拜,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秘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洞窟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龙息结晶的光芒在岩壁上摇曳,将阿尔特里乌斯巨大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龙王注视着脚下这个倔强的女儿,那双金色的龙瞳中,威严渐渐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父爱。

"……夏蝶"

阿尔特里乌斯最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化作一阵温暖的旋风,将夏蝶从地上轻轻托起。他重新蜷缩回王座上,巨大的龙首微微垂落,金瞳半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千岁。

"我许诺你的想法。"

夏蝶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还没等她开口谢恩,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龙族最古老、最严厉的誓言之力,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

"但是,夏蝶,你给我听好——"

"我以银龙王阿尔特里乌斯之名,以钢铁血脉为誓,警告你:无论你看到他经历怎样的痛苦,怎样的绝望,怎样的生死关头——"

"你,绝对不能帮助他。"

"哪怕他跪在你面前哀求,哪怕他即将被深渊吞噬得尸骨无存,哪怕你心中的爱火要将你的灵魂烧成灰烬——"

"你也只能看着。"

"这是深渊的法则,也是……我对你的最后宽容。"

龙王的金瞳猛然睁开,两道实质般的威压贯穿洞窟,在夏蝶面前的地面上灼烧出两道深深的焦痕。

"若你违背此誓,龙族血脉将弃你而去,你将不再是银龙公主,而那个精灵……也将因你的干预,承受比死亡惨烈百倍的因果。你,明白吗?"

夏蝶悬浮在半空中,感受着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龙威。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威压下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胸的逆鳞之上——那是龙族最神圣的立誓之礼。

"女儿明白。"

"女儿以逆鳞起誓,只探消息,绝不出手。若违此誓,愿受万鳞剥离之苦,永堕无渊之底。"

誓言落下的瞬间,洞窟内的龙息结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仿佛在见证这份契约。

阿尔特里乌斯注视着她,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吧。"

"去第一层,去第二层,去第三层……去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但记住,夏蝶——你只能是一个影子。"

"一个他永远看不见的、孤独的影子。"

夏蝶深深鞠躬,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当她转身离去时,龙王的低语如同梦呓,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

回到公主寝室后,夏蝶走到镜前,抬手解开束发的银丝带,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镜中映出她疲惫却倔强的脸。

她打开床头的秘银箱,取出几样必需品:一枚能够遮蔽龙息的护身符,一卷记录深渊各层通路的古老皮卷,还有……

她的手指顿住了。

箱底躺着一枚小小的华丽戒指。那是盖利德还在龙巢时,她偷偷放进他行囊里的东西,可分别那日,他却将戒指还给了她,似乎也做好了再也不会见面的打算。

“姐姐。”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夏蝶猛地回头。

门缝里探进一颗小脑袋——黛夏,一头银色的卷发还乱蓬蓬地翘着,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跑过来的,小公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琥珀色的大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刚哭过,还是强忍着泪水。

“黛夏?”夏蝶皱眉,“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在寝宫休息?”

黛夏没有回答,她推开门,瘦小的身躯裹在一件过大的白色睡袍里,像只受惊的小鸟。她走到夏蝶面前,仰起头,双手紧紧攥着睡袍的边缘。

“我……我都听到了。”小公主的声音在颤抖,“在父王的洞窟外,我躲在廊柱后面……姐姐,你要去找那个精灵王子,对不对?”

夏蝶沉默了。她蹲下身,与妹妹平视,伸手替黛夏拢了拢散乱的卷发:“黛夏,这不是游戏。深渊其余四层很危险,姐姐不能带你——”

“可是我也想知道!”黛夏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决堤,“是我送他走的!是我带着他穿过边境迷雾,是我最后朝他挥的手!如果……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夏蝶看着妹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她想起分别那日,黛夏主动化为原形,带着王子离开龙巢,去寻求魂息爷爷们的帮助。

“黛夏,父王说过,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他的试炼。姐姐去,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确认他平安。你明白吗?这意味着,哪怕我们看到他受伤,哪怕他倒在血泊里……我们也不能救他。这种痛苦,你承受得住吗?”

黛夏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抬起头,那双与夏蝶如出一辙的琥珀色龙瞳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芒。

“我承受得住!我只想……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如果姐姐只是去看,那多一个人看,也没什么不对,对不对?而且……”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我不想让姐姐一个人去。深渊那么大,那么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夏蝶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家伙,忽然觉得妹妹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是啊,深渊那么大,那么黑。她此去要穿越层层险境,去追寻一个可能早已消逝的身影。有一个人同行,哪怕只是互相取暖,也是好的。

良久,夏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宠溺,也有一丝释然的温柔。

“……好吧。”

她站起身,从秘银箱中取出另一枚护身符,俯身系在黛夏的颈间,冰凉的贴敷贴上小公主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但你得答应姐姐三件事。”夏蝶竖起手指,神色严肃,“第一,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出手干预盖利德的战斗;第二,一切听从我的指挥,不准擅自行动;第三……”

她顿了顿,伸手将妹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黛夏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黛夏在姐姐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夏蝶的衣襟,但嘴角却扬了起来。

除了这两银龙姐妹以外,还有另一批人也打算去追寻王子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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