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我醒了。
窗帘还没透光,屋外静得没有一丝风。我翻了个身,新睡衣的布料蹭着被单滑过去,凉丝丝的。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今天约了蓝棠去图书馆,心里那块地方松了松。我坐起来换衣服的时候把新睡衣叠好放在枕边,换了一件普通的长袖卫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
下楼的时候白伊织居然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看到我下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我穿了卫衣而不是新睡衣,没什么表示。
"今天出去?"
"嗯……去图书馆。"
"跟那个转学生?"
"嗯。"
白伊织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去"。她就只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晚上早点回来。"我应了一声,换了鞋正要出门,她又叫住了我。
"汐雪。"
我回过头。白伊织看着我,手里的茶杯冒着细细的白气。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停了两秒之后只是抬了抬下巴:"围巾带上,外面冷。"
我"哦"了一声,从玄关拿了那条白围巾裹好,出了门。
图书馆里的暖气开得足,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蓝棠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她做题的时候一向很安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低头写。
窗外阳光淡淡的,照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白色的光。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困意上来了——昨晚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半梦半醒的。我打了个哈欠,蓝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困?"
"嗯……昨晚没睡好。"
"那就趴一会儿。"她说着把自己那件羽绒服叠了叠推过来,"垫着,别趴桌面上,太硬。"
我看着那件叠好的羽绒服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了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她身上残留的暖意和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我侧着头看着她,蓝棠低头继续做题了,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轻轻响着。我趴在羽绒服上眯着眼,鼻尖蹭着布料软软的表面,渐渐有了点睡意。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碰了碰我的后背。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搭了上来——一件校服外套,盖在我肩膀和背上,带着体温的暖意。我半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蓝棠的校服外套披在我身上,她本人还坐在原位写着题,像是只是顺手把外套搭过来而已。
我没有动,把脸又埋进了羽绒服里,嘴角在布料里偷偷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在图书馆待到四点多。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风比来时大了不少。蓝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怎么说话。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蓝棠停了一下,从口袋掏出一小袋东西塞到我手里。
"给你。上次你说的那个书签,我逛街看到了就买了一个。"
我低头看——一张薄薄的金属书签,上面刻着一尾鱼的形状,鱼鳞刻得很细,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水族馆那次我说过"喜欢鱼",她居然还记得。
"谢谢……"我攥着那枚书签,金属的边缘贴着掌心微微发凉。
"走了。"蓝棠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蓝色发绳在风中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枚书签又看了看,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往家走。风大,可心里暖洋洋的。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白伊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和一个杯子,酒液在杯底剩了一小口。她今天看起来比上周的状态更松——头发没有扎,披散着垂在肩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被红酒熏得泛了一层薄薄的红。我换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住。
"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什么东西被酒泡软了。
"嗯……姐姐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我脱了外套走过去坐下。白伊织侧过身看着我,她今天没有眼镜——大概早就摘了放在茶几上,那双眼没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比平时更深,瞳仁里的亮光有些涣散。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形状。然后她的手指顺着下颌往下滑到脖子侧面。跟上次一样的动作,脉搏的位置。她按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感受着下面的跳动。
"姐姐……"我的声音有些紧。
"嗯?"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依然按在我脖侧,拇指轻轻蹭了蹭那一小片皮肤。她的拇指在搏动的位置转了一小圈,像是在画什么符号。
"……我今天有点累了。"我小声说。
白伊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但收回去之后她没有坐正,而是侧过身看着我,目光落到我身上那件薄卫衣的领口上。那里很普通,圆领的,什么也没露。但她看了好几秒。
"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图书馆暖气很足。"
"嗯。"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我的手指冰凉的,她的掌心因为喝了酒而格外热,像一块温热的敷布贴在我手背上。她合拢手指把我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一圈一圈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体味什么。
"汐雪。"她叫我。
"嗯?"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的。"
"那就好。"她的拇指还在手背上画着圈,力道轻得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然后她松开了手。站起来,拿了她喝了一半的酒杯,往厨房走去。
"早点睡。"她说。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只刚被她握过的手。手背上还留着一片暖烘烘的温度,像一个摸不着的印记。我攥了攥那只手站起来上楼了。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那枚鱼形书签还在外套口袋里,我掏出来放在枕边。金属的书签在台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我脱了外套换上睡衣——还是那件新的粉白色蕾丝领口的短款睡裙。换上的瞬间布料贴着大腿,凉飕飕的。我钻进被子里把被子裹到下巴,侧过头看着枕边那枚书签,上面的鱼尾巴微微翘着,像是正在水里游。
"嗯……"我伸手摸了摸那枚书签,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楼下传来杯子放到台面上的声响,轻轻的"咔嗒"一声。然后安静了。楼下的灯灭了,脚步声上来了。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停了两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白伊织的房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手心还残留着被她包裹过的暖意。那暖意跟蓝棠的校服外套不一样,跟那杯热乎乎的奶茶不一样——它让我浑身发紧,却偏偏没法躲。
"嗯……"我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蒙住了半张脸。
明天周日。不用上学。蓝棠说周日她要在家写一整天的题,就不见面了。也好。我一个人待着,理一理这团乱糟糟的东西。
可我知道,理不清的。从里到外,从姐姐的手到蓝棠的鱼形书签,从上官瑾的冷水到顾清辞的暖手宝——所有这些都缠在一起,像一团越拉越紧的毛线。我只能继续攥着线头,能攥多久算多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