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歪掉的假发拨正，又把刚才跑丢的遮阳帽捡回来扣在头上。

虽然帽檐被踩歪了一个角，但好歹能挡住半张脸。

围巾重新裹好，墨镜重新架上，整只丧尸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露馅的地方。

镜子里的自己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截冷白的脖子。

就在她对着镜子调整帽檐角度的时候，身后忽然凑过来一颗脑袋。

向晚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来，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上，歪着脑袋端详镜子里的左浅曦。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在欣赏一件可爱的摆件"的表情。

"嗯哼，"向晚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鼻音，"很漂亮呀，为什么要遮住呢？"

左浅曦在镜子里对上了向晚的目光。

围巾底下的嘴角抽了抽。

漂亮？

她现在这副样子跟漂亮有一毛钱关系吗？

白得跟纸一样、头发秃了三块、手背上有裂纹、一开口就是"呜呜嗷嗷"。

这叫什么漂亮？这叫丧尸界的美颜滤镜开太大了。

她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也没法解释。

化妆她倒是想过，但她那双手连假发底座都钩不明白，拿粉底液遮一遮尸斑怕是会涂成艺伎脸。

只能用帽子围巾墨镜三板斧把自己裹成粽子。

向晚没追问，但她换了个角度继续打量，目光从左浅曦的帽檐挪到她的墨镜，又从墨镜挪到围巾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

像在研究什么未解之谜。

"你真是NPC吗？"

左浅曦的手指微微绷紧了一瞬。

向晚歪着头，语气随意："如果你要是玩家的话，刚刚那一棍子，我可以现实里补偿你一下，转账也行，发红包也行，反正我零花钱还剩不少。"

左浅曦的手指攥紧了本子的边缘。

"如果只是NPC的话……"向晚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有点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补偿你了，我又不能给你充话费。"

她说完又凑近了一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那一瞬间左浅曦的脑子里闪过三条路。

第一条：承认自己是玩家。

好处是可以顺理成章收赔偿（十万块地图氪佬的"零花钱"能砸死她）。

坏处是一旦被追问"那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你为什么装NPC"

"你ID是什么"，圆不回来。

第二条：继续装NPC。

好处是安全，坏处是到手的红包飞了。

她选了第二条。

左浅曦缓缓地抬起头，隔着墨镜对上向晚的目光，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哦"的懵懂表情。

然后她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姐姐，我是NPC还是玩家，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向晚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左浅曦那张被墨镜和围巾遮了大半的脸。

那双杏眼干干净净的，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

向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她摇了摇头："也对，玩家或者NPC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现在的你在跟我聊天、在跟我一起玩，这不就行了吗？"

左浅曦端着本子的手顿了顿，围巾底下的小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一起玩。

向晚说的是"一起玩"。

这个十万块充进游戏里当氪金大佬的女孩子，在这个灰扑扑的末世里走了一路，跟她说的最认真的一句话是"我们在玩"。

左浅曦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进游戏的时候那种"反正都是NPC"的理直气壮，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白色卫衣、马尾晃来晃去的女孩子。

她氪了十万块买地图，进游戏第一件事是拎着棒球棍一个人出了安全区，然后被她这个货真价实的丧尸骗着当了"保镖"。

向晚在现实里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左浅曦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但这个念头转瞬就被她按下去了。

不对。

她这种富家女应该多的是人巴结才对，同学也好、亲戚也好、就算全是塑料情谊，也应该有人陪着她才对。

可她一个人在安全区门口犹犹豫豫地攥着棒球棍的样子，不太像有人陪的样子。

左浅曦把这个念头丢到脑后，合上本子，拍了拍向晚的手臂，朝前面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走啦，别发呆。

向晚回过神来，重新攥紧棒球棍，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偏，街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废弃的商铺和仓库，灰扑扑的墙壁上爬满了裂纹。

走了不到十分钟，前面的巷口晃出来一只丧尸。

向晚握紧棒球棍迎上去。

抡、砸、退半步、再抡，动作比刚出安全区的时候流畅了不少，虽然还谈不上帅，但至少不慌了。

丧尸被她一棍子敲在肩膀上，歪着脖子晃了晃，她补了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终于倒地不动了。

向晚叉着腰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左浅曦一眼。

左浅曦蹲在五米开外的一块台阶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正举着空气里看不见的蓝色荧幕，盯着面板上那行跳动的数字。

「积分+2。」

她的嘴角在围巾底下翘起来。

太爽了。

实在是太爽了。

之前她自己砍一只丧尸要费半天劲，打完了手指头还要多两道裂纹。

现在呢？

她往台阶上一蹲，小手一撑，看着向晚在前面抡棒球棍，积分就自己往面板上蹦。

简直像拥有了一个移动ATM机，而且还带语音播报的那种。

左浅曦在脑袋里美滋滋地盘点：向晚每砍一只，她拿两点。

打十只就是二十点。

打一百只就是两百点。

打一千只...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嘴角翘得更高了。

打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但雇人打工是可以的。

雇氪金大佬给自己打工更是赚翻了。

向晚在前面挥汗如雨，左浅曦在后面举起两只小手，无声地挥了挥，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仪式感不能少。

等向晚把第二只丧尸也敲翻了、正蹲在地上喘气休息的时候，左浅曦闲着无聊，打开了世界好友的搜索栏。

她纯属手贱。

真的。

就是太闲了。

她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左浅曦，点击搜索。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查无此人。

她又输入了小栀，同样查无此人。

左浅曦歪了歪头，也对，丧尸阵营的玩家大概不算在人类好友系统里。

她又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向晚。

搜索结果弹出来了，一个头像跳入视线。

卡通库洛米，黑色小骷髅配粉色蝴蝶结，头像框是金色的（氪金专属）。

等级12。

个性签名空空如也。

左浅曦盯着那个金色头像框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点。

另一个声音在说：点一下而已，又不会死。

她点了。

添加好友的按钮闪了一下，弹出「申请已发送」的提示。

左浅曦猛地清醒过来。

她瞪着面板上那行字，整个人僵在台阶上，我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加她好友？？？

她就在五米外抡棒球棍呢我加她好友干什么？？？

她回头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一个NPC为什么会有好友功能？？？？

她的脑内剧场刚演到第三幕，前面就传来向晚的惊呼。

"咦？"

向晚站在巷口，面前悬浮着她那张金色镶边的豪华地图面板。

她刚清完那只丧尸，正想查一下下一段路的怪群分布，忽然屏幕中央弹出一条消息。

「您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向晚眨了一下眼。

什么情况？这游戏她开服就进来了，因为是单排所以好友列表一直是空的。

现在居然有人加她？还是在这种荒郊野外？

她点开申请。

没有头像。

没有名字。

没有个性标签。

什么信息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白的申请框，像一张忘记写名字的明信片。

向晚皱眉："……谁啊？"

她试探性地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好？」

没有任何回应。

她正准备再发一条的时候，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

左浅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上跳下来了，正站在她和蓝色荧幕之间，踮着脚举起了手里的小本本。

「姐姐你在看什么呢？(｡•̀ᴗ-)✧」

向晚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颜文字，又看了看挡在自己屏幕前面的左浅曦。

小个子仰着脑袋，墨镜后面的杏眼亮晶晶的，帽檐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的发尾。

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趴在键盘上的猫，正好压住了你正在打的那一行字。

向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有人加我好友，"她朝旁边侧了侧身，想让开屏幕给小栀看看。

"但那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填，咦？"

她侧身的时候屏幕跟着转了一下，但上面那个好友申请框已经消失了。

空空荡荡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一条记录，已添加好友，但对方离线。

向晚皱了皱眉："……怎么下线了？"

左浅曦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她趁着向晚侧身的那零点几秒，飞快地操作面板点了撤回申请，又补了一个隐身状态，现在她在向晚的好友列表里显示为离线且未命名。

完美。

完美得不像是人能在一秒内完成的。

全靠求生欲。

左浅曦面不改色地在本子上写：「姐姐，我饿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ω•̥`)」

向晚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左浅曦耷拉下来的帽檐，果然没再纠结那个神秘好友的事。

她把地图关了，棒球棍往肩上一扛："行，前面有个便利店，我看看能不能翻到点吃的。"

她走在前面，左浅曦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小皮鞋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帽子底下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虽然丧尸的耳朵早就不会红了，但她脑补了一片。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手贱，手真贱，左浅曦你以后出门能不能把手绑起来。

你加她好友干什么你想跟她聊什么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你加你好友你打算用什么表情包回复？

用颜文字吗？她会问你为什么只会发表情你怎么回答？你说因为我是丧尸吗？你！"

她骂着骂着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白色卫衣的背影。

"……可是她一个好友都没有哎。"

左浅曦闭上嘴，把那个念头连着围巾一起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