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的正式败报尚未传遍诸县,逃兵与行商带来的消息已如同长着翅膀,在颍川的各个县城之中传播开来。

黄巾赢得了大胜,从汝南大举进入颍川,有好几家士族仓促地为自家庄园构筑更厚的墙体,准备以坞堡抵抗小股流民;然而这样临阵磨枪的行动不会有太大作用,更大的士族则借助自己与太守,县令的关系,暂且将家资移入到县城与郡城之中。

——但并不是每一家士族都如此仓促,也并不是每一家士族都富有到需要将家资四处转移。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今天,在颍川郡阳翟县外的一间草庐之中,真奈也正如过去般,将十余枚刮削平整的竹简依次排在案上,用娟秀的隶书誊抄经文。

字迹考究的经书是珍贵的物品,在这个时代能够卖出很高价格。

更不要说那些传递了许多代,还带有经学名家批注的经书,虽说价值连城是有些夸张,但说如真金白银,那绝非大言欺人。

这样的经书,堆满了这破旧草庐的一间屋子。

柜子下面积着晒干的稻草,屋子里面还养了一只凶狠的猫,防止老鼠用经书磨牙。

——但明明有那么多经书,这个姓郭名嘉的少女家中还是很穷。猫没有吃过鱼,她也要很久才能尝一口甜品的味道。

最糟糕的时候,距离彻底沦为逃难的民众,也就只差一步而已。

过去,据说她们家也曾是一个经学世家。

按照父亲的话说,他们家出过太守,理论上应该是过得很好的——事实上,真奈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家里明明已经那么穷,连米都要向邻人借,却还有那么多卷书。

还是个孩子时,真奈就懵懵懂懂地说,也许可以把书卖掉一点,贴补家用。

父亲和母亲只是抱着她,悲伤而又坚定地摇头。

待稍微长大了一些,她从那些来她这间字面意思上的寒舍拜访的,羽扇纶巾的名士们那里,知道了她们家的过去。

延熹九年(166年),宦官赵津、侯览等党羽与张汎、徐宣等人在大赦之前犯罪,期望以此逃脱惩罚,而官员成瑨、翟超、刘质、黄浮等在大赦以后仍然按律处置了这些人,汉桓帝随之而大怒,这就是党锢之祸的起点。

在那之后,宦官和士人激烈斗争;窦武等人反对宦官干涉朝政,准备动手除去宦官曹节,王甫一党,但事情泄露,宦官们遂立刻歃血共盟,发动政变。年过七旬的陈蕃闻讯,率太尉府僚及太学生八十余人拔刀剑冲入承明门,到尚书门因寡不敌众被擒,当日遇害。

——她的祖父,就是跟随陈蕃一同奋战的府僚一员,陈蕃大人对他很是信重,其人本有光明的前途;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祖父死于宦官的拷打之下,方才刚刚怀上她的母亲,和父亲一同被逐出府邸。这之后,祖父的几位亲属又在党锢中谴责宦官的专权,都受监禁,或死于狱中,或长流边疆,郭氏的这一分支就此彻底衰落,到了只剩下这么一处寒舍的地步。

她在颍川不是没有同族,七世之前,即东汉初年的郭弘一辈开始已经分家的郭图一支明智地保持了和窦武,陈藩的距离,故而幸存下来,且在党锢渐弱之后又向党人靠拢,如今过得不错。可两方已远远超出五服之亲,以汉律而言,“六世亲属竭矣”,也只是共享一姓而已,传言郭图一支精研法家手段,势利好权,自然不会对这支几乎消灭的同族施加援手。

但至少,父亲和母亲都还活着,父亲的身体仍旧硬朗,刚强;母亲有些虚弱,但也仍可以操持家务。

日子还是能过下去。

父亲在躬耕和读书之间,也会回到她的身边,为她做一份甜点。

家里很穷,甜点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吃到。

麦芽糖做出的甜点没有记忆里的甜甜圈甜,但不苟言笑的父亲看着她吃时露出的那一点柔软表情,弥补了甜甜圈缺少的那一点滋味。

除了甜点不够甜之外,在这里的生活,和真奈过去的生活也没有太大不同,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享乐的人。

那些厚重的书卷读起来很有趣味。她从没有想过历史书和兵书会那么有趣。

她也还是很喜欢唱歌。

父亲仍有几位清流故交,偶尔会来到这间寒舍。人数不多,却都是颍川士林中真正能识人的人物。她也就对他们唱歌,大家都对她的歌声赞不绝口。

少女的头脑本就聪明,很快,她就注意到了,有不少名士暗暗地向她们家唯一的桌子下塞进金银。

受宦官打压的人们,用这种方式进行着的相互援助实在非常正常。

——但她们家的穷困,并不完全因为党锢。许多受党锢之祸影响的名士还是能过得很好。

“我不需要这些钱。我仍能耕作,你的母亲也仍能织布;若这些还不够,抄写经卷也足以贴补家用了。今日,荀氏,辛氏,李氏都有族人来此。小真奈,待你读完了这卷书,接下来几日我们就逐个去问询各家各户,将这一袋金银送回……”

父亲说话并不特别严厉,却让真奈说不出一句反驳,只是,真奈却觉得并无必要询问,只是轻轻捏了捏钱袋。

“不用一家家问,父亲。”

纤细的少女秀眉微微皱起。

“李少府(李膺)家族在襄城,辛氏家在阳翟郡城内,到我们这里都不用渡河。”

“故而这应是荀氏的先生送来的,布袋上有些浸水痕迹与泥痕,颖阴来阳翟路虽不遥远,却要渡河两次,泥痕与渡口软泥相似。想必在渡口,布袋不慎掉落了,这毕竟是秘密藏在我等屋中的礼物,不更换袋子也是正常。”

父亲有些讶然,而后颔首,面上露出些笑意。

“那么,便由你将这袋子送回去吧。”

最开始是她父亲去送这些钱,后来是父亲与她一起。

而从这一天开始,因为她年纪稍长,可以一个人出门,父亲就让她把那些桌下的金银都送回去。真奈也没有想过应该把一些钱偷偷留下来。

在他们身上,士人的风骨体现得格外强烈。一个人可以被杀死,却不能仰人鼻息而活。

但在将这些钱送回去的这段时间里,年少的真奈正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完成着自己在名士们面前的初亮相。

颍川多奇士。

郭家本非大士族,然而,这孤高的躬耕和诵读行动,以及作为党锢受害者后人的事实,却让郭家受到了颍川士族的尊敬。

抄满了最后一枚简,真奈搁下笔,在坐席上伸了个懒腰,精致的身材仿佛无人观赏的艺术品,并未因家贫而失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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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滕王阁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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