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站到后来晕过去的。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额头贴着一张退热贴。窗帘拉着,光线灰蒙蒙地从缝隙里透进来,分不清是几点。我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粒退烧药。药片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白伊织的字,工工整整的:"醒了把药吃了。今天请假别去学校了。"
我把那两粒药含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去,然后重新躺回去。脑子里迷迷糊糊转着昨晚的事——罚站、墙角、她的手按在我的脉搏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去想了。
那一整天我都窝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中间醒过来几次,看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了位置又挪回去。手机震过几次,蓝棠发了一条:"今天没见你。又请假了?"顾清辞发了一条:"汐雪,中午来办公室一趟,给你留了吃的。"上官瑾什么也没发。
我回蓝棠说"生病了请了假",然后锁了屏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我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白伊织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脚步声在客厅里走动了片刻,然后上楼了。我听到她推开我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我趴在床上侧过头看她。她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眼下还是挂着那股疲惫。她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眼我的脸,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烧了。"她说。
"嗯……好多了……"
她收手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脖子上。大概是睡觉的时候蹭歪了领口,睡裙的带子滑下来露出了大半截肩膀和锁骨。我刚退烧的人身上还带着点虚汗,皮肤被灯光照得有些亮。
白伊织的目光停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你身上那些淤青,"她说,"我给你揉一揉,活血化瘀的。"
我愣了一下。白伊织从来没给我上过药。以前我摔了碰了她顶多扔一管药膏到我床上说"自己涂"。今天她亲口说要给我涂。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她坐在床边,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淡黄色的药膏带着一股薄荷的凉味。
"袖子撩起来。"她说。
我乖乖把睡裙的袖子往上撸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白伊织的指腹沾着药膏按在了我胳膊外侧那道最长最深的淤青上。凉的。薄荷凉味渗进皮肤里,伴随着她指腹揉搓的力道。
她揉得很仔细。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推开来,一圈一圈地揉着那道淤青,力道刚好——不轻不重,让淤血散开又不至于太疼。可她揉的时间比需要的久了一点。那道淤青本来就不大,三两下就能揉完,可她的指腹在上面反复滑了好几个来回才移开。
然后她转到下一条淤青。在手臂内侧接近手腕的地方,颜色浅一些。她的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拇指下面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她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拇指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不是揉,是按着脉搏的位置感受那种跳动。
我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姐姐……"
"别动。"她说。
我闭嘴了。她的拇指从脉搏上移开,开始揉搓淤青。可揉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手,她的手指顺着手腕内侧慢慢滑下去,停在了掌心。她的拇指在我掌心里画了个浅浅的半圆,掌心的皮肤敏感,我下意识想缩手,可她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
"姐姐……"我又叫了一声。
白伊织像是被我这一声拉回来了。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腿上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
"裙摆撩起来我看一眼。"
我攥着睡裙的下摆不动了。"姐姐……真的没了……"
白伊织站在床边看了我两秒,然后她说:"你怕我?"
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白伊织弯下腰伸手撩了一截我的裙摆——只撩到大腿中部,她没有真的去看什么,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我露出来的那段大腿上。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没有淤青,干干净净的。她的目光停在那里看了约莫两秒,然后松手把裙摆放下来了。
"没有就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的调子。她重新直起腰,把药膏往我手里一塞。"晚上自己再涂一遍。睡了。"
她转身走了。门被带上,脚步声下楼去了。
我坐在床上攥着那管药膏,手心还有她揉过之后残留的薄荷凉意。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刚才被她揉过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红,像画了一张小地图。她看我的时候,摸我的时候,那些动作跟她平时的冷淡完全不一样。可那种不一样让我觉得比被打还要难受。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蓝棠的聊天框上悬了好一会儿。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发了句"今天好多了,明天应该能去学校"。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嗯。明天中午老位置。我给你带吃的。"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我打了"好"发过去,然后关了手机把药膏放在枕边。薄荷的气味混着药味一点点散开。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那些比平时停留多几秒的目光,指腹下脉搏的跳动,撩起裙摆时那个停顿。白伊织变了。或者说她身体里有什么我一直不知道的东西,今天开始慢慢露了头。
而我跑不掉。我住着她的房子,吃着她买的饭,穿着她给的钱买的衣服。她在楼下,我在楼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天花板。明天晚上她还会回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我躲得过上官瑾,躲得过顾清辞,可我躲不开家里的门锁和同一片屋顶下的呼吸。
"嗯……"我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想了。不想了。明天还要去吃饭。蓝棠说要带吃的来。
我闭上眼等着睡意来。可黑暗里白伊织那只揉过药膏的手指还在我皮肤上留着一团若有若无的温度,像一小块擦不掉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