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淡淡地解释道,她看了一眼谢尔还在扯着身边男子的手。
被他拽着的中年男人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站稳后猛地抽了抽胳膊,谢尔抓的很紧,像是抓着自己的命,他没能挣脱。
他正要发火,病床那边传来一句:
“谢尔先生,松手。”
谢尔愣了愣,下意识的就要反驳。
伊莲娜却已经将手里的书合上:“手机放桌上。还有,从现在开始别碰他,也不要插话。”
“可他要是跑了——”
“录音还在。”
她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神态平静,如果是一位身形高大,外观成熟的男人,也许仅是态度本身就足够让人信服,但如今一个漂亮的女孩,坐在病床上,顶着一头长短不一的白金色短发,说这话,很容易让人内心打鼓。
谢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内心纠结挣扎了一阵,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松开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按键手机狭小的屏幕上,一个麦克风图标扑闪扑闪,似乎在呼吸。
他没有关掉录音,并且还瞪了中年男人一眼,表示自己还在盯着后,往后站了一个身位。
中年男人揉了揉被抓红的胳膊,先看谢尔,再看床上的女孩和床边年轻的少年,在确认了这个病房里没有另外的成年人后,他长吁一口气,摇头道:
“您这是想干什么,谢尔先生?”
这病人大张旗鼓,一副要把医院掀翻过来的架势,不愿意接受现场的任何调和,坚持要让自己跟他去见代理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见到某个律师,或者是个年长些、能为这场闹剧负责的人。
他已经做好要打硬仗的准备了,结果不仅没到领导办公室或会议室等正式的会谈场所,而且要面对的,只是两个小孩?
谢尔没有回应他,而是将视线投向伊莲娜。
伊莲娜坐的笔直,身体的虚弱让她其实连竖直脊椎都费力,宽大的病服下,薄弱的腹肌不断传来微微的颤抖感,但她强行咬住,勉力维持着神态上的淡然。
戴恩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的放在肚子上。
伊莲娜没有注意力分配给他,此时她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平静的说到:
“你可以叫我伊莲娜.罗温,初次见面,先生。”
“格雷森。”
男人把领带扶正了一些,声音也重新压回了职业性的平稳,他皱着眉,嗓音里却夹着些不耐烦:
“我不知道谢尔先生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到病房,但我要先说明,这涉及患者医疗信息。”
“我不会在无关人员面前讨论具体账务,更不可能向两个孩子披露患者资料。”
伊莲娜没和他争,只转头问谢尔:“您授权我查看这次住院的账单、收费说明以及相关医疗记录,并协助您提出疑问吗?”
谢尔愣了一下,赶忙接话道:“当然。”
“写下来。”
谢尔挠挠头,从资料里摸出张空白纸,按在墙上:“写什么?”
“您自愿授权我,伊莲娜.罗温,查看相关一切资料,并移交判断与交谈权力,最后签名,日期。”
谢尔没多说什么,伸出一只手递到中年男人身前,简短地说道:“笔。”
格雷森臭着脸,从胸口口袋抽了一支笔递了过去。他只感觉荒谬,像是在参与神经病的家家酒游戏。
谢尔的字不怎么好看,尤其写得急,单词连在一起,像心率不稳的心电图。
等谢尔真正签下名字以后,格雷森已经没法用先前那句“未成年人”继续搪塞了。
接过谢尔递过来的授权书和笔后。病床那边,伊莲娜轻柔平和的嗓音适时响起:
“现在呢?”
“患者授权不意味着医院必须当场处理。”格雷森看了一眼那张纸,“材料我可以带回去,我们会按照正式程序重新核查,有结果以后联系谢尔先生。”
“可以。”
谢尔立刻抬头,因为肥胖而显得细小的眼睛里传递出难以置信。
伊莲娜像没看到一样,甚至点了点头:“您当然可以带回去。材料重新归档,转到相关部门,等待核查,过几天再联系。”
“要是碰上负责的人休假,又可以多等几天,下一次见面是在您的葬礼上也是很合理的。”
格雷森皱了下眉。
“小姑娘,说话有点难听了吧?医院有自己的程序。”
“毕竟您一直尝试糊弄我,浪费彼此的时间,不如彼此都直接一点吧。”伊莲娜说,“只看两个问题,五分钟,谢尔先生,您的账单给我一下。”
谢尔从自己腋下的文件堆中找了找,将文件递到伊莲娜手中。
伊莲娜低头看向账单,提出自己的条件:
“只要您将这两个问题解释清楚,谢尔先生立刻停止纠缠,删除今天在走廊里因为拉扯您留下的录音,并向您道歉。”
“但如果有一项暂时解释不了,就还请您按医院流程,当场为我们解释清楚后续的疑问了。”
谢尔听到“删除录音”时脸上的肉很明显抽动了一下,却到底忍住了没开口。
格雷森看着伊莲娜,原先那种面对胡闹患者家属的烦躁都淡了一些。
五分钟,两个问题,换谢尔停止纠缠、删除最麻烦的那段录音。怎么看都不算吃亏。
何况病床上这个女孩实在太年轻,尽管她一直表现得很平静镇定,但她坐在那里,就是很难让人发自内心地尊敬她。
“好。”衡量过后,他应下。
“什么问题?”
伊莲娜把账单递到床边,按着记忆指出最先引起她注意的两行。
Chest Roentgenography,Chest Radiodiagnosis。
两项被隔在这一页的两头,价格都是两百法郎。她知道前面是胸部,后面的词只能猜出一点意思,至于它们究竟是不是同一项检查换了个说法,她还不知道。
格雷森走过来,靠着病床半蹲着看向账单。只是低头看了不到半分钟,他眉间那点谨慎就松开了,嘴上甚至挂起了几分“果然如此”的轻松笑意。
“你认为这两项重复?”
“只是怀疑。”
“那这个怀疑可以直接划掉。”
他从带来的资料里抽出影像记录,又翻开收费说明,动作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按本院的项目目录,前一项收取的是胸部X线摄影的技术费用,包括技术人员完成检查、取得图像。后一项对应放射科医生判读影像、出具诊断报告。”
“两个项目分别计价,恰好都是两百法郎。这里有各自的收费说明,没有再收一笔包含两者的影像总费用。”
笔尖先圈住技术人员的执行记录,随后往下一移,圈出了诊断报告上的医生签名。
“这里是拍摄记录,这里是判读报告。两项都实际发生,也分别有人负责。谢尔先生不相信,还可以向他们确认。”
谢尔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顺着笔尖看过那两处记录,坦然地点头:
“这一项我判断错了,撤回。”
她承认得太干脆,格雷森反而看了她一眼。
“我就说——”
“谢尔先生,请您不要插话。”
谢尔闭上嘴。
戴恩坐在另一边,忽然有些想笑。刚才这个女孩还在用近乎傲慢的口气宣布他们看不到现实,结果第一步就碰了壁,她居然连替自己找个台阶的意思都没有。
但真看到她可能失败,他又没那么想笑了。
格雷森往后翻了翻账单,顺手点出另外几组名称相近、金额相同的项目,把相应的收费说明与记录摆出来。
“这些也一样,不能只看名称。时常有患者拿着类似的问题过来,我们都能解释。”
这样的质疑,审计科向来欢迎。项目名称可以晦涩,排列也可以分散,只要对应的材料确实齐全,就不怕患者问。认真找到这里的人,往往以为终于抓住了医院的把柄;等到接连几组都解释清楚,他们再翻账单,就没那么有底气了。
格雷森把资料摊得更开了一些。
伊莲娜没有继续争论,顺着床沿,将那些留有执行签名的检查、治疗和护理记录拢到自己身边。
名称相似,金额一样,偏偏每一组都解释得这么顺。相较之下,那些名称完全相同、价格却不一样的重复项目,反而几乎没占用刚才的谈话。
她低头翻起记录,从第一页往后,纸张在指间连续掠过。格雷森还在解释收费项目之间的区别,没怎么在意她的动作。
执行记录比账单更乱。同一次操作可能分散在不同表格里,医嘱、执行时间、签名各占一处,另有大量并不单独收费的巡视和观察。要查清一笔钱,得把这些东西重新对应起来。
她只翻了一遍。
“医疗账务不是看名称像不像,也不能因为两个项目发生在同一天就认为重复。”格雷森重新理了理衣领,“关键是有没有实际服务,有没有相应记录。”
伊莲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所以,这些按次另外收取的检查和操作费,每一笔都应该有相应的医疗记录?”
“当然。做了什么,什么时间,谁负责,都有据可查。”
“同一个操作再次收费,就要再有一次实际执行的依据,不能只靠账单上的代码?”
“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明白。笔借我一下。”
格雷森将笔递过去。
伊莲娜把执行记录放到一旁,只将账单摊在膝上。刚才翻过的项目、日期和签名都留在记忆里,与账单对照过后,多出来的那些收费已经清清楚楚。
“九月十三日,外周静脉通路建立;九月十六日,采血服务;九月十九日,外周静脉通路建立……”
她轻柔的嗓音在病房里继续响着,一条一条地念下去,笔尖随之在账单上留下圆圈。没有责问,也没有抬头催促,音调和刚才请人借笔时没什么不同。
格雷森却已经伸手拿起了那叠执行记录。最初还能够按日期往后找,随着她继续念下去,他开始反复翻动前后几页,额头的汗水也越来越细密。到了后面,他刚翻到上一笔收费所属的日期,伊莲娜已经念到了下一项,手里的纸被翻得错开了边角。
她根本没有看执行记录,只是在对着账单念。
难道就刚才翻过去的那一遍,她已经全部记住了?
格雷森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女孩的笔还在往下走,短暂移开视线的工夫,账单上又多了一个圈。
戴恩已经从椅背上坐直。手指在袖口的银灰色扣子上摩挲了两下,很快停住。他的目光在两份材料之间来回移过,最后停在伊莲娜手里的账单上。刚才那叠记录是格雷森带进来的,她此前根本没碰过,现在却连回看一眼都不需要。
谢尔也不再试图插话。他仍有许多项目听不懂,但格雷森每一次翻页,每一次停顿,他都看在眼里。原本攥紧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贴在裤缝旁,又慢慢攥了回去。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没有人转头。病房里只剩那道不高的女声,以及越来越急的翻纸声。她始终念得清楚,平缓,格雷森却已经跟不上了。
最后几张纸从他手里滑下去,散在床沿。他伸手拢了两次,才把它们重新拿稳。
伊莲娜终于停下,将笔放在账单旁边,把画满圈的几页纸递给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这些再次计收的操作费,分别对应哪一次执行记录?”
格雷森没有接话。
那些真正做过的操作,她一项也没有圈进去。被圈出来的,全是账上多出来、在他带来的记录里找不到依据的收费。同样的项目名称,隔开日期,换个金额,夹在正常的重复治疗之间,原本很难被逐项挑出来。
现在却全摆在他面前了。
他低着头,目光停在纸上,已经许久没有翻页。额角的汗沿着脸侧往下淌,手指仍紧紧捏着执行记录,眼里全是事情被揭穿以后,来不及掩住的惶然。
这时候,重新穿刺、病情变化,哪一种解释都不够了。只要说确实做过,就得把那一次的记录拿出来。
格雷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
“医院最近正在更换电子系统,部分记录可能没有同步到纸质材料里。现在还不能据此判断,我需要回审计科调取电子版,重新核查。”
“可以。”
伊莲娜答得很快。
“不过,您目前解释不了第二个问题,按照约定,录音还不能删,对吗?”
“我只是说需要核查。”
格雷森将几页记录压在一起,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下一轮说辞。系统迁移、材料缺失、内部复核,必要时再交给法务。不能承认虚构医疗服务,哪怕最后真要上法庭,也只能坚持这些费用还需要核查。
“我知道。”
伊莲娜的声音依然轻柔。
“每天这么多工作,出现一点录入失误,很正常,我可以理解您。”
格雷森抬起头。
“这些合计五千八百法郎。”伊莲娜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账单,“把错误更正,补齐手续,谢尔先生拿到新的账单,录音就可以删了。没有必要把一个小失误拖得这么麻烦,不是么?”
格雷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辩词,一句都还没用上。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还是那般,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卷就会被吹跑,嗓音轻柔,行事却犹如不可置疑的暴君。
她只是平静地把“小失误”扔在了桌上,等着自己感激涕零的捡起来。
但他确实要感激。
旁边的按键手机仍在录音。
过了好一会儿,格雷森才点头:
“感谢您的理解,更正……是我应该做的。”
伊莲娜没有再翻执行记录,因为不需要了,剩下的只是把这些费用一项一项从应付金额里剔除。
谢尔紧盯着那几页账单,胸口起伏得很明显,仍然没有说话。
格雷森把执行记录放下,拿起账单旁的笔。
旧的应付金额被一道横线划过去,旁边写下新的应收,他提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是更正说明、审核编号、日期和签名。
当医院的印章落下去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只是一声沉闷的轻响。
审计完成。
新帐单,生效。
戴恩早就不玩袖扣了,他安静地站起来,来到病床边,亲眼见证了这一刻,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伊莲娜一眼。
格雷森将患者联递给谢尔,另留了一份更正账单的副本。
“系统里的账单稍后会同步更新。”
谢尔接过去,盯着新账单的收费总数,手指沿着数字一位一位划过去,像生怕少看了某个小数点。
“五千八百。”
他又算了一遍。
“五千八百法郎……呵呵,呵呵哈哈哈,少了五千八百法郎啊。”
那是压抑到极致,忍不住漏出来的不成形的笑声。
刚才一路把审核人员硬拖到病房、豁出了老脸,恨不得跟整个医院拼命的人眼底泛起泪光,他紧紧捏住患者联,按得指尖都泛白。
伊莲娜看着眼前情绪崩溃的中年男人,没打断他,而是转头看向戴恩,使唤道:“戴恩先生,能请您将手机里的录音删掉吗?”
戴恩看着眼前女孩如此自然而然的使唤,突然又有点不想她赢了,但他还是点点头,走到桌前,关闭了录音,并向格雷森展示删除后的文件夹。
格雷森点点头,站起身,显然不打算再留下来欣赏后续了。
沉默的收好文件,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他又一次回头看了眼病床。
伊莲娜已经重新把那本书拿起来了。
像刚才的事情只不过耽误了她一点阅读时间。
门关上以后,过了许久,谢尔才终于缓过来。
“这钱……真不用付了。”
“嗯。”
“你没有骗我……”谢尔想说些什么,嘴角却不自觉的咧的很开,夹杂着高兴和复杂情绪的笑声从他喉管溢出来,犹如苦笑,又像是喜极。
“我在…我在他们门口闹的时候,我,我都觉得我疯了。”
“嘿嘿…哈哈哈……我当时一边闹,一边想。我在想我以后怎么抬眼做人,如果最后钱也没讨回来,脸也丢光了……我该怎么活。”
他吸了吸鼻子,伸出食指,他刮眼泪的方式很奇怪,是从眼眶上往下刮的,看起来就非常的滑稽。
一个肩负着家庭,在同时和熟人面前都成熟的成年男子,在两个未成年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地向伊莲娜鞠了一躬,歉意道:“我必须承认,在后悔的时候我在心里质疑过你,甚至…咒骂过你,让我做这些。”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伊莲娜翻了一页:“我猜得到。”
谢尔站在那里憋了半天,大概想表达更深的歉意,又觉得重复词汇的堆积不足以配得上自己刚才失而复得的五千八百法郎。
最后干脆选择了最实际的方式。他把钱包掏出来,翻出里面的钞票,在桌上慢慢数。
十。
五十。
二十。
一。
一。
十。
他涨红了脸,脸上的褶子仿佛能夹死蚊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身上的,暂时只有这么多钱。”
他把钱放到伊莲娜手边,九十二块钱。
“请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我后续一定将剩余的钱给您补上,上帝在上,我向您保证。”
伊莲娜停下翻书的动作,看向脸色涨红的谢尔,微笑着问道:“您平时一个人,一周吃饭大概要花多少钱?”
谢尔愣了愣,显然是没弄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饭量比较大,一般一周大概九十多法郎这样吧。”
伊莲娜摇摇头,轻声道:“那不用给我了,这已经是您一周的饭钱。至于您答应的那百分之十,给卢卡斯先生吧,他虽然不在,但是帮了我很大的忙的。”
谢尔有些急了,抓起钱递到伊莲娜身边,连忙否认道:“那怎么行!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在背地里诅咒您,您不收这钱我良心上过不去!”
“真的不用,谢尔先生。”伊莲娜抬起手,苍白而纤细的五指轻轻搭在谢尔的肥厚的手上,将他往后推了推,但没推动:
“我本身就是出于个人的理念,帮您这个忙的,您能相信我,配合我,让我证明自己,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
“您看,我是住在单人病房的,相信比起我,您更需要这笔钱。”
“更何况……”伊莲娜转眼看向站在一旁检查账单患者联的戴恩,声音中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有先生说要请我吃大餐,对吗?”
戴恩嘴角抽了抽,默默地点头,帮腔道:“好了,谢尔先生。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先把钱收起来吧。”
谢尔悬在空中的手,终于是在两人的联合劝说下,半推半就的收了回去。
九十多法郎,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
最后,在谢尔的千恩万谢中,他终于是带着更正账单走了。
病房里重新只剩两个人。
戴恩拿起那张患者留存件,从头看到尾。审核编号、签名、章,一切都是那么正规,没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没有任何推脱责任的私人说明。
“刚才那叠执行记录,你以前见过?”
“没有。”
“只看了那一遍?”
“不然呢?”
戴恩定定地看着伊莲娜,对方已经继续翻起了书,仿佛不值得为小学生级别的问题多费口舌。
戴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这么大,戴恩很少会在同龄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大的差距,更何况对面的女孩好像比他还小。
许久,戴恩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伊莲娜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纸放回桌上。
“一分。”
“嗯哼?”伊莲娜微微歪头,眉眼弯弯,自认为挑衅地看向他,装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您那个疯狂的计划。”戴恩说,“现在我承认它有一分。”
“那你答应的两分呢?”
“您还敲诈我一顿大餐,能抵扣在两分内吗?”
刚刚落地的事情,转眼就来收账,该死的资本家嘴脸。
戴恩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按了按眉心,嘴角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自己并不排斥这种功利,相反,他还感到一丝熟悉的亲切。
“先记在后续的分上吧,感谢您的慷慨资助。”
“不客气…这只是最简单的一步而已,现在说后续的分还太早了。”
戴恩还嘴道,但他心中对这个计划,似乎也没一开始判定的那么绝对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一些,照在桌面那张更正账单上。格雷森走得匆忙,那支笔竟然忘在了旁边,笔身在阳光的折射下,透着水晶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