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科学的话来说,这或许是人们诞生这么久以来的一种刻在DNA里的东西。但是用这样的话来形容会更好一些吧。
润湿的泥土,这股味道像极了一场盛大却无人知晓的私奔。天空把自己下成了雨,心甘情愿地坠落,摔碎在泥里。而泥土则敞开所有坚硬的防备,变得柔软、泥泞,散发出一种近乎羞怯的腥甜。而你恰好路过,成了这场天地密谋的唯一目击者。
可是按照真实的情况来说谁又会想着这些呢?
反正常和南绒都没有想到这些,他们在雨停之后就出发。在天空和满地的向日葵的见证下,去回味那一个人类在灾难之后所干的一件趣事,即使最后是以失败告终的。
天空还带着那种刚刚哭完的倦意,灰白之中透出一点试探性的蓝。雨水顺着向日葵宽大的叶子往下滴,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脚底下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进某种迟来的道歉。
游乐园从向日葵田的边缘露了出来,更应该说出现才对。
常第一眼看见的是摩天轮,或者说。摩天轮的骨架。
它并没有完全倒塌,但其中一侧的支架已经折断,整个轮盘倾斜。
座舱大半已经脱落,只有三四个还挂在那里,随着若有若无的风轻轻地艰难地转动,发出生了锈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南绒站在游乐园的入口处,没有继续走。入口的铁门已经歪向一边,上面的字还勉强可辨——新世界儿童乐园
下面有一行小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常凑近去看。
“在废墟上……重新种下……”
“你说什么?”
南绒往常的方向看了看,明白了是那一行小字。南绒不知道原本那里写的是什么,如果说是希望的话,有些太普通了。
“这家游乐园是那场灾难之后第三年建的,大概有七八个家庭一起凑的钱,想给附近的孩子一个能玩的地方。图纸什么的都是自己画的,材料也是从市区废墟里一点一点搬过来的。那时候谁都觉得日子会好起来。”
常看着那个歪斜的摩天轮。座舱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涂鸦,大概是用油性笔画的一些笑脸和花朵,但是早就被风雨变了辨认不清的色块。
“然后呢?”
“然后这里的孩子慢慢变少了。他们大多数都往更深入去了,有的……就是没了。剩下的人发现,游乐园开着,但没人来玩了。到最后,只剩下当初建它的人自己偶尔来坐一坐。再后来,这些人也走了。”
常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些既视感,也许这里是在梦里出现过也说不定。只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姐姐一直知道这里,她在有意无意间提到一座摩天轮与一片向日葵。
即使记忆不是那么清晰,可心底总是有这样一片地方的。
南绒蹲下去,用手指拨开入口处的一丛野草。草下面露出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这里原本很好玩。
后来没人了。
但摩天轮还在转。
有一天它不转了。
我们还会回来看它的。
这里是属于所有人的浪漫。
最后这一句不像是小孩子写出来的字,而且字也比前面的好看多了。
"你那位朋友,也来过这里吗?"
"他来过。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一个人在这儿坐了很久。那时候嘟嘟还小,趴在他腿上。他就坐在那个摩天轮下面,看着它被风扰动。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在数。"
"数什么?"
"数这个摩天轮一共被扰动了多少次。他说他数到了三百多,然后就忘了。他觉得这个数很重要,但忘了之后又觉得,忘了也没关系。"
常站起身,慢慢走向那个倾斜的摩天轮。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咕叽声。
锈迹从支架的接缝处渗出来,像血慢慢凝固后的颜色。
有几根螺丝已经松脱,掉在地上的泥里,半埋着。常弯腰捡起一颗冰凉的沉甸甸的螺纹,里面嵌着褐色的锈和更深的褐色,也许是泥土,也许是别的东西。
她把那颗螺丝放进掌心,攥了攥。手染上上面的颜色之后又在支架上轻轻擦去。
“那些建它的人,拆它的时候,会不会很伤心?”
“他们没拆它。他们只是没再来了。这比拆掉还要……彻底一点。”
遗憾和遗忘并不是对等的东西。这里并不是人们尝试去遗忘,而是这里存在的本身成为了遗憾。
“你觉得它会重新转起来吗?”
“不知道。但至少它还在这里。只要它还在,那个‘如果’就还在。”
常绕过倾斜的支架,朝摩天轮底下走去。
那里有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不知是雨水没有淋到,还是被什么遮住了太久。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是硬的。有些粗糙,像是水泥被反复踩实之后留下的痕迹。
水泥的边上,有一个很小的凹陷,大概是某个孩子在它还未干透时留下的。
“人的脚印是很自私的东西。你踩下去,它就只属于你那一刻。后来的人看到,也只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人踩的,永远猜不准。”
“那你怎么知道它自私?”
“因为它不肯说啊,我亲爱的妹妹。”
姐姐留下的自己的足迹,也不知道谁会把她的脚印解读成什么样子。
谁也说不准。
湿漉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穿过向日葵叶片时那种沙沙声。
常一个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倾斜的摩天轮。座舱在风里轻轻晃动,其中一个舱门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底板。
她想象着有人曾经坐在里面,脚悬在半空,看着下面的人越变越小,然后笑起来。那种因为高度而产生的带一点点恐惧的快乐。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南绒扛着一架旧梯子回来了。梯子是木制的,表面被雨水浸得颜色变深,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最上面的那个还算是挺好的,一起上去吧。你也可以看看后面自己会遇到什么。”
梯子有些年头了,踩上去的时候能听见木纤维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呻吟。南绒在下面扶着,没有催促。
常爬到第七级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发现摩天轮的座舱比她想象中要小得多。这似乎是一个被遗忘在空中的鸟巢,锈迹和雨水在它的内壁画出某种看不透的地图。
她继续往上。
最后一级踏上去的时候,常伸出手抓住了座舱的边缘,冰凉的铁皮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积存的重量。她翻身坐进去,座舱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个久未被人触碰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她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没有举起来。她只是看着。
从这个角度,整片向日葵田变成了一幅被雨水洗过无数次的画。那些低垂的花盘不再是沮丧的,而是一种疲惫但从容的鞠躬。远处的芒草丛是一团模糊的黄绿色。更远处,她看不见草原,但能模糊地看见那具巨大的生物骨架。
“无论上来多少次还是会觉得很好看啊。”
南绒上来的时候,这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同时,也把常的目光引向另一边。
那边是常要继续走下的地方,巨大的建筑物只穿云霄,可以隐约窥见那是钢筋混凝土的回响。
“有些奇怪是吧,我上来看着那边自己也会想,当初的人类为什么要建造那么大的巨构。这好像没什么意义,也会浪费很多时间,也会浪费很多的人力和物力。”
南绒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风恰好从摩天轮的缺口灌进来,带着湿泥和锈铁混合的气息。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刺破云层的巨构上,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排沉默的肋骨,不知道是某个时代的纪念碑,还是某种庞然大物遗留的骸骨。
“姐姐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常声音在风里有些散,但是确实能感受到那一份情感。
“她说那些人建那么高的楼,不是为了住,是为了够一下。”
南绒侧过头看她。
“够什么?”
“够天空吧。或者说,够一下那种自己很小的感觉。人只有在意识到自己很小的时候,才会真正看见世界。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反而越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但那种什么都不是,不让人害怕,让人……安静。”
常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边缘。
“姐姐她第一次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哭了好久。不是因为伤心,用姐姐的话来说就是……一种自己很渺小,但是确实又正在活着的感觉。”
南绒没有接话。他靠在座舱的另一侧,膝盖微微曲起,手掌搭在座舱边缘的锈铁上。他看着远方那些巨构,很久很久。
“那你呢?你站这么高,看到了什么?”
常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框看出去。向日葵田被框成一个扁平的色块,那些低垂的花盘像无数个疲惫的句号。更远处的巨构在取景框的边缘模糊成一道灰色的弧线。她没有按下快门,只是那样看着。
“你觉得我会听到海的声音吗?”
南绒不知道为什么常要这样说,但是好像在某一方面他又知道常想要表达什么。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倾斜的座舱里,看着风把向日葵的叶子一遍遍翻过来又翻过去。时间像雨水一样缓慢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自顾自的从容。
后来是南绒先动了。他站起来,座舱跟着晃了一下。
“下去吧。梯子还靠着,再待久了我怕它受不住。”
常摩挲了几下相机,在拍了一张照片之后,站了起来。
在翻出座舱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座舱的底板。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像是很久以前,某个孩子用指甲或者石子刻下的。经过了那么多场雨和那么多季风,它们已经被空气和铁锈吃得又浅又钝,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形状。
常没有再看第二眼,她翻过座舱边缘,踩上梯子。木头的呻吟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走得很稳。
下到地面的时候,南绒已经站在那座小石碑前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向日葵。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明亮的。他把花放在石碑顶上,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接下来打算直接走了?”
“嗯。油已经加满了,路也知道了。”
常背好包,把相机挂在胸前。
“你呢?”
南绒看了看那朵向日葵,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田野。老狗嘟嘟的墓在补给站后面,他没有提,但常知道他想到了。
“我大概……还会再留一阵子。不是因为我怕了。是因为我还没想好,如果我要走,我要带着什么东西走。”
常点了点头。
她走向摩托的时候,南绒在后面叫住她。
"无常。"
她回头。
"你如果到了海边——"
风突然大了一些,把他后面的话卷走了。常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她没听清。她等了一下,风没有变小,南绒便笑了笑,摆了摆手。
"算了。你到了自然会知道的。"
常没有追问。她跨上摩托,戴上护目镜,拧动把手。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向日葵田边上响起来,把那些低垂的花盘震得微微颤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倾斜的摩天轮。座舱还在风里晃着,一下,又一下。那是一种某种古老,又不肯停歇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