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木剑。
没有“再来”。
也没有睁眼以后发现莱奥妮已经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昨天欠的两个半小时可以从今天开始补。
这反而让他有点不习惯。
七号前哨已经空了大半，昨晚最后一批非必要驻军离开以后，原本从早到晚都能听见车轮、马蹄、搬运声和士兵喊话的营地突然变得很安静，雷恩睡醒时甚至能听见窗外有人用扫帚清理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门口扫过去，又从远处慢慢回来。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忽然发现。
艾维娅不在。
这其实很正常。
她最近一直起得比自己早。
可雷恩不知道是不是被昨天那一百多道人影弄得有点神经过敏，盯着对面空掉的床看了几秒，还是下床穿鞋，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指挥屋附近时。
找到了。
艾维娅蹲在台阶上。
正在数钱。
雷恩脚步当场慢下来。
“你大早上蹲这里干什么？”
艾维娅头也没抬。
“工作。”
“数钱算工作？”
“工资。”
雷恩走近。
她掌心里放着一枚银币。
旁边还有个熟悉的钱袋。
十银公共资金。
现在十一。
雷恩一下清醒了。
“发了？”
“嗯。”
艾维娅晃了晃手里的银币。
“高级顾问第一天正式结算。”
“给我看看。”
“你没有？”
“这是公共资金。”
“这是我的工资。”
雷恩看她。
艾维娅也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
艾维娅叹了口气。
把银币放进钱袋。
“行。”
雷恩满意了。
“十一。”
“嗯。”
“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不用睡杂物房了。”
艾维娅看了一眼身后的前哨。
“这里也没收我们钱。”
“我是说以后。”
“以后再说。”
她把钱袋递给雷恩。
雷恩接过，顺手系好，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这东西本来就该由自己管。
艾维娅盯着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又是你拿？”
“昨天不是已经定了吗？”
“什么时候？”
“你承认团队收入的时候。”
“我只承认工资可以进公共资金。”
“所以？”
“没承认你当财务。”
雷恩想了想。
“那你当？”
艾维娅沉默。
雷恩开始把钱袋递回去。
她立刻摆手。
“算了。”
“怎么？”
“麻烦。”
“那不就行了。”
雷恩把钱袋重新收好。
艾维娅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钱、身份、住宿登记甚至之后一部分旅行安排都很自然地扔给了这个几天前连这个世界一枚铜币能买什么都不清楚的人。
更奇怪的是。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分工。】
神明说道。
艾维娅站起来。
［我知道。］
【你以前没有队友。】
［我以前也有同行的人。］
【不一样。】
艾维娅脚步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神明没有回答。
雷恩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早餐呢？”
“食堂。”
“你没拿？”
“今天你休息。”
“所以？”
“自己走。”
雷恩看她。
“你昨天还给我带。”
“昨天你不是伤员吗？”
“今天也是。”
“会走路。”
“你这个照顾人的标准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艾维娅笑了一下。
“恢复得好。”
雷恩懒得跟她争。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
……
莱奥妮是在雷恩吃第二块饼的时候出现的。
她坐到桌边。
没有打招呼。
先拿了早餐。
雷恩现在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方式，头都没抬，只问了一句。
“今天上午真不练？”
“嗯。”
“下午呢？”
“练。”
雷恩叹气。
“我就知道。”
莱奥妮咬了一口饼。
然后看向艾维娅。
“你也练。”
艾维娅端汤的动作停住。
“我昨天什么时候答应的？”
“二十银。”
“……”
雷恩抬起头。
脸上慢慢出现笑。
“高级顾问。”
艾维娅看他。
“闭嘴。”
“服务质量。”
“闭嘴。”
莱奥妮继续吃。
“下午两点。”
艾维娅看向她。
“这么准时？”
“嗯。”
“我突然有事。”
“什么？”
艾维娅想了半天。
“顾问工作。”
雷恩把自己的汤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可以替卡西安作证，他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安排你。”
艾维娅慢慢转头。
“你现在到底是哪边的？”
“我昨天被你卖了一整天。”
“我在培养你。”
“我今天也在培养你。”
“培养我什么？”
“守约。”
艾维娅：“……”
莱奥妮在对面点头。
“有道理。”
艾维娅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可能给这两个人制造了太多共同语言。
很危险。
……
上午确实没人训练雷恩。
但莱奥妮也没有让他真的躺一上午。
吃完饭以后，她把雷恩带去了武器库。
准确来说。
是让他去擦剑。
雷恩站在桌边，看着那把价值二十四银、现在还挂在自己腰上的剑。
“我还以为休息就是不用碰它。”
“你不用练。”
莱奥妮把一块布放到桌上。
“保养。”
“这也算休息？”
“手不疼就算。”
雷恩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右手。
“有一点。”
“那左手。”
“……”
艾维娅站在门边笑。
雷恩立即指她。
“你下午也有。”
艾维娅脸上的笑淡了。
“我知道。”
“二十银。”
“你能不能别比我还惦记？”
“公共资金。”
“那钱是我拿身体赚的。”
莱奥妮纠正。
“只是跑。”
艾维娅看她。
“你昨天明明还说然后打。”
“你不同意。”
“所以取消？”
“先跑。”
艾维娅眼睛眯起来。
“先？”
莱奥妮没回答。
坐到雷恩旁边，直接开始教他怎么擦剑。
雷恩对着剑刃看了半天。
“这里？”
“剑脊。”
“然后呢？”
“往下。”
“碰刃会割到吗？”
“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直接用手摸？”
“我会。”
雷恩停住。
“这种回答很伤人。”
莱奥妮抬头。
“以后你也会。”
雷恩一下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艾维娅靠在门口，看了两个人一会儿。
莱奥妮教东西很少说废话。
雷恩问题却多。
这个地方为什么。
那里怎么擦。
剑鞘进灰怎么办。
下雨以后多久处理。
如果缺油呢。
如果剑掉河里呢。
莱奥妮一个一个回答。
没有不耐烦。
有些东西她自己习惯太久，甚至需要停一下，重新想该怎么把一个早就变成本能的动作解释给雷恩听。
雷恩则听得很认真。
这和挨打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属于“拥有一把剑的人”的感觉。
虽然剑还是借的。
二十四银。
想到这里，他擦得更小心了。
莱奥妮看见。
“别怕。”
“什么？”
“弄坏。”
雷恩抬头。
“二十四银。”
“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
雷恩说道。
“你有钱。”
莱奥妮想了想。
“你们现在也有。”
“十一银。”
“嗯。”
“差一半还多。”
“以后会有。”
雷恩突然发现她最近说这种话的时候，和艾维娅有点像。
都是一种根本没考虑自己可能做不到的语气。
“你也觉得我们以后会有钱？”
“艾维娅一天一银。”
“那要二十四天。”
“她还能跟我打。”
门口。
艾维娅本来正在喝水。
动作停住。
“你们聊剑为什么还能聊到我？”
雷恩笑出声。
莱奥妮很平静。
“赚钱。”
“我不靠打架维持生计。”
艾维娅说道。
雷恩提醒。
“目前就是。”
“……”
艾维娅决定出去。
这个房间待不下去了。
……
下午两点。
莱奥妮非常准时。
艾维娅也非常不情愿地准时。
地点不在前哨训练场。
经过昨天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存在明显的对抗、训练、胜负和变化，黑砾原里的东西就有机会顺着痕迹看过来，所以卡西安一开始根本不同意这场“二十银交易”，直到莱奥妮说明今天不用剑、不用斗气、不攻击，甚至不算真正交手，他才勉强答应。
最后地点选在前哨西南三公里外的一条干涸河道。
两侧土坡很高。
下面有大量被水磨圆的石头。
范围也足够大。
卡西安没有跟。
只留下一句：
“异常有任何反应，立刻停。”
然后把雷恩也赶了过去。
理由是——
“你看。”
雷恩发现自己最近的工作好像越来越固定。
艾维娅负责被盯。
莱奥妮负责找麻烦。
自己负责看。
“规则。”
到了河道以后，莱奥妮先开口。
艾维娅抱着手臂。
“你碰到我就算你赢。”
雷恩坐在河岸边一块石头上。
立刻有种熟悉感。
“这不是我昨天那个？”
艾维娅指他。
“所以你应该很有经验。”
“我的经验是一次都没赢。”
“那你今天可以学学剑圣怎么输。”
莱奥妮看了艾维娅一眼。
“我还没输。”
“提前适应。”
“没必要。”
“很有自信。”
“嗯。”
艾维娅被堵了一下。
她发现莱奥妮这种人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阴阳她。
她不一定听得出来。
听出来了也不一定在意。
最后经常变成自己白说。
“还有。”
艾维娅竖起手指。
“不许剑。”
“嗯。”
“不许斗气。”
“嗯。”
“不许突然拿石头砸我。”
莱奥妮顿了一下。
“我没想。”
“提前说。”
“好。”
“不能打脸。”
雷恩在旁边提醒。
“今天只是碰你。”
“习惯性补充。”
莱奥妮问：
“你能用你的能力吗？”
艾维娅想了想。
白色踏板。
神核权能。
原始术式。
随便哪个拿出来都已经不是“跑步”。
“不用。”
“只身体？”
“嗯。”
莱奥妮点头。
“好。”
雷恩问：
“时间呢？”
艾维娅立刻说道：
“十分钟。”
莱奥妮：
“半小时。”
“十五。”
“三十。”
“二十。”
“三十。”
“二十五。”
“三十。”
艾维娅看她。
莱奥妮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
艾维娅叹气。
“三十。”
雷恩坐在旁边。
“你砍价失败了。”
“闭嘴。”
……
开始以后。
莱奥妮第一次发现。
雷恩昨天是真的挺可怜。
她已经把自己的速度提得很高。
可碰不到。
艾维娅甚至没有像雷恩那样到处跑。
最开始一分钟，她只在河道中央那片不到十米宽的位置里移动，莱奥妮往前，她就退半步。
莱奥妮改左，她向右。
真被逼到侧面，艾维娅才多走两步重新把距离拉开，而且每次都刚好卡在手指碰不到的位置。
不多。
就差一点。
第一次还好。
第五次以后。
开始让人烦。
雷恩坐在旁边看得越来越熟悉。
“原来你昨天是这种感觉。”
莱奥妮没回头。
“嗯。”
艾维娅笑。
“是不是很气？”
莱奥妮：
“有一点。”
“那就对了。”
“但很好。”
艾维娅脚下一顿。
莱奥妮差点碰到她袖口。
她往后一闪。
“什么叫很好？”
“能追。”
莱奥妮说完。
速度又快了一点。
艾维娅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有点无奈。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高兴。
不是为了二十银。
不是为了证明剑圣不该输。
她只是发现自己前面真的有一个人。
很远。
但看得见。
那就追。
［……我以前是不是低估她这方面了？］
【你曾经记录过。】
［记录里写的是执着。］
【区别不大。】
［差很多。］
神明没争。
因为莱奥妮已经改变方式。
她不再跟着艾维娅跑。
雷恩最先发现。
“她不追你了。”
艾维娅回头瞪他。
“你是哪边的解说？”
“我只是看。”
“安静看。”
莱奥妮已经开始往河道中间走。
艾维娅往左。
她不跟。
往右。
还是不跟。
然后艾维娅忽然发现。
自己可以走的位置正在变少。
不是因为莱奥妮比她快。
而是莱奥妮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只要艾维娅继续维持最省力移动，就迟早会被逼进河岸的位置。
和昨天雷恩想碰莱奥妮时逐渐学会的东西很像。
先别想着碰。
先让对方有理由走。
艾维娅看了一眼坐在岸上的雷恩。
雷恩正一脸认真。
“别看我。”
他说。
“不是我教的。”
“你很骄傲？”
“有一点。”
“为什么？”
“我昨天刚学。”
莱奥妮已经靠近。
艾维娅只能再退。
她开始多走。
十米。
二十米。
很快从河道中央被逼到一片散乱巨石旁边。
莱奥妮终于再次加速。
一步。
两步。
距离快速缩短。
手已经快碰到艾维娅肩膀。
下一秒。
艾维娅没了。
至少雷恩的眼睛有一瞬间没跟上。
白色身影从莱奥妮手边脱开，落在七八米外另一块石头旁边，白发还在因为刚才突然提高的速度往后扬。
雷恩坐直。
莱奥妮也停住。
她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艾维娅。
眼睛亮得过分明显。
艾维娅第一反应就是：
“别。”
莱奥妮问：
“什么？”
“别用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很麻烦的眼神。”
莱奥妮没回答。
重新动了。
艾维娅头疼。
“你怎么还加速？”
“刚才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能更快。”
“我后悔了。”
“晚了。”
雷恩在旁边终于没忍住。
“风水轮流转。”
艾维娅一边躲莱奥妮，一边回头：
“你今晚——”
“我还伤着！”
“那就记账！”
“你怎么连训练都开始赊账了？！”
莱奥妮趁艾维娅回头的瞬间，直接逼到近前。
手指距离她肩膀只剩半寸。
艾维娅猛地侧身。
躲开。
莱奥妮没有失望。
反而笑了。
这次很明显。
艾维娅看见以后都愣了一下。
“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差一点。”
“所以？”
“下次再近一点。”
艾维娅沉默。
她突然理解了。
对莱奥妮来说。
失败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重量。
输了。
知道差多少。
然后继续。
这件事简单得让人很难讨厌。
……
二十二分钟的时候。
莱奥妮第一次真正逼艾维娅跑出了河道中央。
二十六分钟。
她让艾维娅连续三次改变原本最省力的移动路线。
二十八分钟。
雷恩已经不再坐着了。
他站在高处看。
因为莱奥妮现在用的很多东西，正是最近几天拿来训练他的内容，只不过放在真正的剑圣身上以后，快了太多，也完整太多。
他甚至第一次理解了莱奥妮为什么总说：
“别追结果。”
莱奥妮一直碰不到艾维娅。
可她每次都让艾维娅少一个选择。
一次。
再一次。
直到最后两分钟。
艾维娅退到河道弯口。
左边是高坡。
右边有一片陡峭乱石。
前面。
莱奥妮。
后面虽然还有路，却需要先经过一个很窄的位置。
雷恩一眼就看出来。
“她要堵你后面。”
艾维娅立刻抬头。
“雷恩。”
“嗯？”
“你再说一句，扣公共资金。”
雷恩马上闭嘴。
这个威胁有效。
莱奥妮已经动了。
艾维娅往后。
第一步。
第二步。
就在她准备穿过那处狭窄位置时，莱奥妮没有直接追。
反而踩上一侧石壁。
借力。
整个人从斜上方压下来。
艾维娅如果继续退。
会撞。
往左。
莱奥妮的手刚好能碰。
往右。
更窄。
雷恩看懂以后，眼睛都亮了。
这一次真有机会。
莱奥妮的手已经伸到艾维娅面前。
艾维娅看着那只手。
停了不到一瞬。
脚下发力。
砰！
河床碎石往外炸开一圈。
下一刻。
她直接从莱奥妮眼前消失。
这次不只是雷恩。
连莱奥妮都没能第一时间跟上。
等空气里迟来的风把白发重新吹下来时。
艾维娅已经站在二十多米外。
裙摆还在晃。
脚下石头裂了一块。
周围安静了几秒。
雷恩慢慢抬手。
“这个算纯身体？”
艾维娅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算。”
“石头都裂了。”
“只是石头，所以裂了。”
“你能不能别赖石头？”
莱奥妮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
看了艾维娅很久。
然后问：
“刚才用了多少？”
艾维娅一听就知道麻烦来了。
“很多。”
“多少？”
“挺多。”
“全力？”
“差不多。”
莱奥妮看她。
雷恩也看她。
艾维娅坚持了两秒。
“……没有。”
莱奥妮点头。
“好。”
艾维娅最怕这个“好”。
“你别好。”
“为什么？”
“你是不是又想练？”
“嗯。”
“刚才差那么远你还练？”
“所以才练。”
艾维娅彻底没话。
雷恩站在高处。
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被她们两个一步一步坑进来的。
……
三十分钟到。
莱奥妮没碰到。
艾维娅赢。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莱奥妮面前。
伸手。
“二十。”
莱奥妮也很干脆。
真的拿。
雷恩从坡上跑下来时，眼睁睁看着一个比之前还鼓的钱袋落进艾维娅手里。
他呼吸都停了一下。
“真有？”
艾维娅把钱袋抛了抛。
“当然。”
雷恩立即伸手。
“公共资金。”
艾维娅把手举高。
“这次是我跑出来的。”
“团队收入。”
“你刚才一共就喊了两句。”
“一句价值十银。”
“谁给你定的价？”
“队员二分之一。”
“……”
莱奥妮站在旁边。
看着这两个为了二十银又开始争。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道：
“明天再来。”
艾维娅和雷恩同时停。
艾维娅把钱袋抱到怀里。
“不来。”
“二十。”
“不来。”
“三十。”
艾维娅沉默。
雷恩一把抓住她手臂。
“你先别答应。”
“放手。”
“你先说不。”
“我在考虑公共收入。”
“你刚才还不承认是公共的！”
“现在情况变化了。”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原则都没有吗？！”
莱奥妮站在旁边。
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件事她自己其实还没怎么意识到。
白砺山上太安静。
剑庭里的人看她时，大多先看见“剑圣”。
说话会停。
动作会收。
就连冠剑们和她相处，也很少有人真把她当成普通的莱奥妮。
这两个人不太一样。
雷恩昨天还敢说她训练安排有问题。
艾维娅今天甚至能当着她面嫌她麻烦。
很吵。
但不坏。
莱奥妮正看着他们。
艾维娅忽然不说话了。
她抬起头。
脸上的笑一下淡下去。
雷恩很快发现。
“怎么？”
艾维娅没有回答。
【停下。】
神明的声音刚刚响起。
［怎么了？］
【黑砾原。】
艾维娅眼神一沉。
［它动了？］
【白影。】
她安静下来。
雷恩看见她这种表情，原本还抓着她手臂的手也松开。
“出事了？”
“……可能。”
艾维娅抬眼。
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已经收起刚才那点笑。
“前哨？”
“不。”
艾维娅顿了一下。
“先回去。”
……
三个人回去的路上没有再玩闹。
雷恩问了两次。
艾维娅只说“异常可能有变化”。
没有再往下解释。
因为真正的信息正在她意识里一点点展开。
［白影怎么了？］
【开始移动。】
［剑？］
【没有。】
神明说道。
【你刚才怎么避莱奥妮。】
【它就在怎么避。】
艾维娅脚步慢了一点。
［看见了？］
【记录到了结果。】
［我们离黑砾原这么远。］
【距离已经不重要。】
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发现自己只是和莱奥妮进行一场没有剑、没有斗气、没有攻击的追逐，它依然能把东西收过去，又是另一回事。
［多少？］
【不完整。】
【最开始只有你前几分钟的步法。】
【然后是你被逼到河道边缘以后的选择。】
【最后那次突然加速。】
神明停了一下。
【没有。】
艾维娅抬眼。
［没学到？］
【没有完整记录。】
【它只能确认你在那里使用了一次超过莱奥妮当前反应的速度。】
艾维娅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可下一句很快跟上。
【然后，它开始用莱奥妮。】
［什么意思？］
神明没有立即回答。
艾维娅忽然停下。
走在前面的莱奥妮也停。
雷恩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艾维娅看向莱奥妮。
黑发束得很高。
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追了半小时，呼吸已经完全恢复。
［说。］
【原本黑砾原中央只有两个影子。】
【雷恩。】
【你。】
【刚才。】
神明说道。
【出现了第三个。】
艾维娅已经知道答案。
［莱奥妮。］
【嗯。】
……
回到七号前哨以后。
卡西安正在等。
他没有来自黑砾原核心的最新观测图，因为最深处的观察人员已经全部撤走，但前哨外围新布置的监测术式在半小时前同时出现了一次明显异常波动。
时间。
正好是莱奥妮第一次把艾维娅逼出河道中央。
卡西安看了三个人一眼。
“你们动手了？”
“没有。”
莱奥妮回答。
“只跑。”
“有对抗？”
“有。”
“结果？”
“我没碰到她。”
卡西安沉默。
又看艾维娅。
“你呢？”
“我很守规矩。”
“这句话没有说服力。”
雷恩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
艾维娅看他。
“难得。”
“我只是实话实说。”
卡西安没兴趣听他们继续。
“监测术式出现的波动和之前每次战斗记录生成时一样。”
“所以。”
他看向莱奥妮。
“它看见了。”
莱奥妮沉默片刻。
“多少？”
“不知道。”
这一次回答的人是艾维娅。
莱奥妮转头。
“你知道？”
空气安静了一下。
雷恩也看过来。
艾维娅表情不变。
“猜。”
“根据？”
“它以前连训练都能看。”
这个解释足够。
至少表面足够。
莱奥妮没有继续问。
艾维娅则走到地图边，看着那片如今已经没有明确边界的黑砾原。
［它在干什么？］
【模拟。】
［谁打谁？］
【莱奥妮在追你。】
艾维娅眼神动了一下。
【和刚才一样。】
【一开始，白影不会动。】
【莱奥妮的影子接近。】
【它失败。】
【第二次。】
【白影用了你最初的退步。】
【第三次，改。】
【第四次，再改。】
神明的声音越来越慢。
【唯人。】
［嗯。］
【它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莱奥妮可以逼你露出更多东西。】
艾维娅没有说话。
指尖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会儿。
［所以它现在准备拿莱奥妮来拆我。］
【是。】
［还挺会省事。］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艾维娅抬眼。
莱奥妮正在另一边和卡西安复述刚才的规则。
雷恩站在旁边。
偶尔补一句。
［莱奥妮又不知道。］
【我说刻洛斯。】
［它本来就是敌人。］
艾维娅语气很平。
［敌人想办法赢，很正常。］
神明安静。
过了一会儿。
【你选了她。】
艾维娅立刻打断。
［别在这里提。］
【雷恩听不见。】
［习惯。］
神明没继续。
……
“以后不练了？”
雷恩突然问。
艾维娅回神。
会议已经说到是否彻底停止所有内部对抗训练。
卡西安皱着眉。
“至少在确认它到底能记录到什么程度以前。”
雷恩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没反对。
但明显不喜欢。
“那我的训练呢？”
“基础动作。”
卡西安说道。
“单人。”
“别对抗。”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它现在连我怎么练都看过。”
“所以更不能继续喂新的。”
“可之前不是说我停，它也不会停？”
卡西安没回答。
因为这就是问题。
他们已经陷入一个越来越麻烦的局面。
打。
它学。
不打。
它拿过去的资料自己练。
雷恩继续成长。
它研究雷恩怎么成长。
艾维娅不出剑。
它就开始找别人逼她。
莱奥妮突然开口。
“训练继续。”
卡西安转头。
“理由。”
“停了没用。”
“它已经能自己构造对手。”
“我们停一天。”
“它能练一天。”
莱奥妮说道。
“雷恩不行。”
雷恩站在旁边。
感觉这句话有点伤人。
但事实如此。
莱奥妮继续：
“它学我们。”
“我们也得看它。”
卡西安皱眉。
“现在看不到核心。”
“那就让它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雷恩看她。
“怎么让？”
莱奥妮回答得很简单。
“它想看艾维娅。”
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落过去。
艾维娅：“……”
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等一下。”
莱奥妮看她。
“不给它看你的剑。”
艾维娅稍微放心。
“那还行。”
“让它以为快看到了。”
艾维娅又不放心了。
雷恩也听懂了。
“拿她钓？”
莱奥妮点头。
“嗯。”
艾维娅指自己。
“我？”
“嗯。”
“为什么每次危险工作都是我？”
雷恩看她。
“你强。”
“这不是你卖队友的理由。”
“合理分工。”
“又来？”
莱奥妮看着她。
“我也在。”
艾维娅停住。
“你负责什么？”
“追你。”
“……”
“它想看我逼你。”
莱奥妮说道。
“那就让它看。”
“看一半。”
她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然后我们停。”
卡西安已经开始明白。
“让它主动靠近。”
“对。”
“确认它到底怎么沿战斗关系延伸。”
“嗯。”
莱奥妮看向雷恩。
“他也来。”
雷恩指自己。
“为什么还有我？”
艾维娅这次比谁都快。
“不行。”
两个人同时看她。
艾维娅反应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随后才补。
“他有伤。”
雷恩低头看右手。
“今天已经好多了。”
“腰。”
“也差不多。”
“脸。”
雷恩慢慢抬头。
“你是不是又要说影响形象？”
“有这个考虑。”
“……”
莱奥妮却没有立刻坚持。
她问：
“你觉得危险？”
“嗯。”
“为什么？”
艾维娅笑了一下。
“高级顾问的职业判断。”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
莱奥妮看了她几秒。
点头。
“那他不去。”
雷恩愣了。
“这么快？”
“嗯。”
“你不说让我自己选？”
“这次她判断危险。”
莱奥妮说道。
“她比我更了解这个异常。”
空气停住。
艾维娅看向她。
雷恩也看向艾维娅。
这一句话。
其实有点过界了。
因为莱奥妮已经开始明确确认：
艾维娅知道得比自己说出来的多。
可她没有追问。
只是继续看地图。
“那就我们两个。”
艾维娅过了两秒才说道：
“……行。”
雷恩站在旁边。
“我有意见。”
“驳回。”
艾维娅说道。
“你甚至没听。”
“我知道你准备说什么。”
“那我更有意见。”
“留守。”
“又留？”
“你昨天不是说不想老站远？”
雷恩看着她。
艾维娅脸上的笑很自然。
“所以好好练。”
“等你能自己跟上。”
“就不用别人同意了。”
雷恩没说话。
这句话意外地有效。
莱奥妮也看了他一眼。
“对。”
雷恩最后只能叹气。
“你们两个真的很会一起说服人。”
艾维娅立刻纠正：
“主要是我。”
莱奥妮：
“我也说了。”
“你就一个字。”
“够了。”
雷恩突然觉得。
她们两个今天下午那半小时可能真的不算白跑。
至少说话配合越来越好了。
……
会议结束以后。
莱奥妮先离开。
她要重新检查明天可能使用的区域。
雷恩也被卡西安抓去重新换药。
屋里最后只剩艾维娅。
她站在地图前。
一直没动。
［现在呢？］
她问。
神明的声音很快回来。
【第三道人影还在。】
［莱奥妮？］
【嗯。】
［白影呢？］
【正在动。】
［学到什么程度？］
【很少。】
艾维娅稍微放松。
【但它已经不再需要先看你。】
她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它在让莱奥妮的影子追。】
【然后预测你会怎么躲。】
【预测错。】
【再换。】
艾维娅沉默。
这和刻洛斯研究雷恩的方式已经越来越像。
只不过雷恩给它的东西很多。
自己给得太少。
所以它找了一个最适合把自己往外逼的人。
莱奥妮。
［真会挑。］
【是。】
［我不是在夸。］
【我知道。】
……
几十公里外。
黑砾原中央。
三道人影站在一起。
最左边的黑色人影已经很清晰。
握剑。
肩膀放松。
脚下随时准备改变。
那是刻洛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雷恩。
最右边。
一个新的身影同样握着剑。
高束的长发。
很直的站姿。
剑尖很低。
莱奥妮。
而两个人中间。
那道白色轮廓第一次不再完全静止。
莱奥妮的人影向前一步。
白影后退。
错。
第二次。
向右。
又错。
第三次。
白影没有退。
侧身。
还是错。
一次。
十次。
几十次。
所有错误的白影都会消散。
然后重新出现。
直到某一次。
莱奥妮的手即将碰到它肩膀。
白影突然向后掠出一段距离。
比之前都快。
莱奥妮的人影停住。
白影也停。
它仍然没有剑。
没有任何属于艾维娅的真正攻击。
可原本空着的右手。
慢慢合拢。
五指弯曲。
像握住了一柄还不存在的剑柄。
旁边。
雷恩的人影第一次转过头。
莱奥妮的人影也转过头。
两道已经越来越完整的战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