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是她自己挣来的。
前两日,她在周府东角门外的巷子里转悠,听见买菜归来的婆子闲聊,说府里要请个绣娘,赶一些衣裳,工钱给得厚,只是要手艺好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紫绣当即回了客栈。
她的针线活,是翠儿教出来的。翠儿的手艺是出了名的,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心里把说辞过了几遍——绣娘上门应征,凭手艺说话,不凭脸面。她认得的缠枝纹、回字纹、百结纹,足够应付这些。
她回客栈,把带出来的旧衣裳里翻出一件青布的,换上,又把头发重新梳过,梳成妇人模样,拿银簪别住。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已经看不出是林家的大小姐,倒像是个走街串巷的、规矩的绣娘。
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方旧帕子,叠成抹额的样子,把大半张脸拢进去——绣娘做活时常这么包着,遮灰。她试了试,镜子里的人又老了几岁,眉眼都藏在阴影里。
她满意地收了手,把短刀从包袱底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是林振天给的那把,刃口磨得发亮。她盯着刀看了两息,又把刀放回包袱底,用衣裳盖严实了。
她用不上最好。可万一要用,她不能没有。
她摸了摸贴身衣袋。帕子在,黄纸在,煜字玉在,银簪也在——不,银簪此刻别在头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取下来,收进衣袋里,另拿一支素银簪子别住头发。
娘的东西,不能带进周府。
她不能让它,落在周煜手里。
第二天一早,林紫绣背着针线包袱,递了名帖,在角门外候着。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一个管事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验了她的手艺——拿一方旧帕子,让她当面试绣几针。林紫绣接过来,飞针走线,绣了一朵缠枝菊,针脚细密平整。管事婆子看了,点点头,领她从侧廊进去。
周府很大。廊庑相连,花木扶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管事婆子领着她绕了两个弯,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处偏院,院里晾着几匹绸缎,又领她去见了要绣的活计——一件石青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袖口都要绣缠枝纹。
林紫绣接了活计,在偏院的绣架前坐下。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
绣了大半日,她大约摸清了周府的规矩。偏院在西,正院在东,周煜的书房在正院东头。府里的人进出都要报备,但绣娘这类请来的工匠,反倒没人细查——她们是短工,做完活就走,没人会留意一个低头绣花的女人。
她心里有了盘算。
她低着头,手上不停,可耳朵一直没闲着。管事的婆子和送茶的小丫头说话,她听了一耳朵,知道周煜的书房在正院东头第三进,门外常有两个灰衣人守着;知道他这几日白天不大出书房,到傍晚才出来走动;还知道他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府里请过两回郎中。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管事婆子来收活计,看了她绣的缠枝纹,啧啧夸了两声"好手艺",又交代了一句"明儿再来,府里还有两件衣裳要赶"。林紫绣应着,收了针线,背着包袱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廊下,站着一个灰衣人。那人没看她,可她认得——那是周煜的暗桩。
她收回目光,快步出了门。
第一天,她只摸清了路。
……
第四天,林紫绣决定动手。
那天她照例在偏院绣花,管事婆子临时被叫走,偏院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放下针线,借着去净房的路,往正院方向走了两步——正要拐过那丛桂花树,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来不及退回,只好装作蹲下系鞋带,头也不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停住了。
林紫绣的手,在鞋带上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
是周煜。
他穿着玄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簪子别住,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站在廊下,垂着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日光从廊檐下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林紫绣这才看清,他确实瘦了许多,眉骨高耸,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好。
她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鞋带,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煜看了她两息,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
"新来的绣娘?"
"……是。"林紫绣低下头,"回老爷的话,是管事婆子领进来,赶衣裳的。"
周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脚走了。
林紫绣跪在桂花树后,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直起身。她的手心全是汗,鞋带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想起他问"新来的绣娘"时,声音里那股子哑。她想起他看她时,那双眼睛——从前那双眼睛看她,要么烫得吓人,要么冷得吓人。可方才那一眼,既不烫,也不冷,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什么也照不真切。
他像是已经认不出她了。
又或者,他认出来了,只是装作不认识。
林紫绣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方才跪在那里,对着他说"回老爷的话"的时候,喉咙里堵得厉害。
他瘦了那么多。
她心里想着这句话,回到偏院,拿起针线,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
那天夜里,林紫绣没有出府。
她借口"还有半件衣裳没赶完",在偏院的厢房里住了下来。夜里她吹了灯,和衣躺着,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刚过,正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林紫绣心里一凛,悄悄起身,推开一条门缝,朝正院的方向看去。
月亮门那边,廊下点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周煜。
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背对着这边,肩头微微起伏。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颤一颤的。
林紫绣听见他低低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你出来……你出来……"
林紫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忽然想起丽珠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