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海中浮起。耳边有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老师的眼皮沉重,后颈发麻,喉咙干得发疼。他只记得火、爆炸、燃烧的街道,还有阿露的脸。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老师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
“我这是......”老师低下头,发现他刚才正躺在一张沙发上。
环顾四周,阳光刺眼。空调在头顶嗡嗡作响,君子兰的叶尖凝着水珠。在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一日一恶”四个字的油墨似乎还没有干。
“这里是......便利屋68?”
“老师?您怎么了?”老师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阿露站在沙发前,手里还握着钢笔。
“陆八魔同学......”
阿露的手一抖,钢笔掉在地上。
“欸?为、为什么这样叫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分贝,“您不是一直叫我‘阿露’的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这是新的整蛊?”
“老师?”阿露凑近一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别吓我。您不是今天中午过来,然后说有点累,就在沙发上躺下来休息,您不记得了吗?”
老师不记得了。
老师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件原本在芹香事件中烧毁的T恤此刻正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连焦痕都没有。老师伸手去摸后脑——设想中那股血液的黏稠感并没有从手掌中传来,只有一手冰凉的冷汗。
“对!佳代子你也这样认为吧?!老师绝对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知何时,阿露缩到事务所的一角开始向电话另一头的佳代子“求救”。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做坏事......上次?上次不是我们一起干的吗?难道这也要算到我头上吗?太不公平了吧......对,你说的是,我现在就去医院。嗯好,我们在医院汇合!就这样!”
眼见阿露放下手机,直奔还在沙发上的老师走来。还不等老师反应,阿露便一把攥住了老师的手。
“去医院吧,老师!”不等老师拒绝,一股强大的力量便将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不不不!先等一下!陆八魔......阿露同学!”
“这可是很严重的事件!绝对不能等!”阿露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拉着老师的胳膊。
“听我说,听我说。刚才你是在给鬼方同学打电话吗?”
“鬼方......”不知为何,阿露看向老师的眼神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不等老师改口,胳膊上便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大的力道,“大!事!件!啊!”
“不对不对不对!我错了我错了!是佳代子!也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老师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将他的手从阿露的手中抽出来,“先等一下,阿露!阿拜多斯她们怎么样了?芹香、砂狼同学还有十六夜同学都还好吗?”
“什么还好吗?”阿露呆在了原地。
“我们不是被袭击了吗?就是刚才大概在柴关拉面附近,我们被......呃,应该是迫击炮袭击了。”
他记得上一个瞬间,自己还在阿拜多斯的街道上,爆炸掀翻地面,白子的喊声、阿露惊慌的面容。然后……然后是什么?
听闻此话的阿露表情更加奇怪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应该是在您刚入职夏莱不久。”
“好久之前?”
老师看向窗外。阿拜多斯的阳光刺眼得过分,街道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记得刚才还在柴关拉面附近,而现在,他在便利屋68。
“老师,您真的没事吗?”阿露重新走近,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老师之前经历的一切难道都是噩梦吗?还是说现在的一切才是噩梦?
不对,老师知道梦是什么感觉:逻辑断裂、无法聚焦的细节。
而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空调的冷风从地面升起,顺着指尖爬上手臂,再冲向后颈;君子兰的香气混着阿露身上淡淡的、类似沐浴露和某种花的味道。
老师退回沙发前,重新坐下。脑袋乱乱的,最近老师的记忆好像就经常出现各种问题:一开始是凛说我并没有被停职,之后是凯伊说我忘记了她的名字,现如今自己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又即将被归为噩梦。
老师揉了揉眉心。
他的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有些碎片清晰,有些被烧焦。他记得便利屋68的大家曾对他恶言相向——睦月用几乎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遥香惊恐地躲在其他人身后,佳代子沉默地别过脸。
但眼前的阿露,轻轻地坐到了老师身边,并且用双手握住了他因冷汗而湿滑的手。
“老师?”
在不知不觉中,老师的心脏似乎正在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平静下来。
“阿露......”
“我在的哦,老师。”阿露掏出手帕为老师轻轻地拭去了额头的冷汗,“您真是出了不少汗,果然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吗?”
“噩梦吗?确实是一场噩梦。”
“具体是什么呢?”
“我梦见便利屋的大家对我充满恶意,浅......睦月也好,遥香也罢,甚至就连佳代子都对我恶言相向。”
“那还真是一场噩梦,呃?姑且问一句,在梦里我对您的态度是怎样的呢?”
“阿露还是阿露,没有变。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些小事就着急忙慌地拉我去医院。”
“欸——是......是这样吗?咳咳! ”阿露红着脸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不对!医院!我怎么差点把这件事忘了!老师我们还是快点.....”
“不,阿露。陪我稍微坐一会吧。我稍微......有点累了。”
“这,这样吗?”阿露呆呆地看了看坐在身旁的老师,“这样就好了吗?”
“嗯。”
“......”看着一脸落寞的老师,阿露也安静了下来,但她双手的力道在不经意间加重了几分。
“能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吗?”
“您是指什么?”
“就说说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时候吧。”
“嗯......我想想。”阿露下巴微微扬起开始思考,“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您带着阿拜多斯的那些家伙在柴关拉面吃饭,而我们也正好在那里吃饭。您毕竟是来自基沃托斯之外的人,更何况您还是个大人,所以我就多注意了您一点。这应该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好平淡啊。”
“嗯?有吗?”
“你继续。”
“在那之后我们便接受了凯撒集团的委托前去清扫阿拜多斯校区,结果就被您指挥的阿拜多斯击退了。”
“在这里原来是这样啊。”
“嗯?那在您的梦是怎样的?”
“我带领你们以及手下的雇佣兵击溃了阿拜多斯的众人。”
“欸!我就说!”阿露不知为何突然亢奋了起来,“其实事后我就在想如果是您指挥我们的话,我们一定可以完成那次委托!啊不对,也不能这样说......”
老师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阿露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那我们之间就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欸?我......我们吗?”不知为何,阿露的脸颊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啊!啊!我知道您是指社长和顾问之间的关系吧!我知道!我知道!那种电影里经常会有的桥段!有的哦!”
“比如有一次我问您想要什么奖赏,结果您拉着我在咖啡店里挑战吃巨无霸圣代,明明前一秒还在说什么‘重要的是能和阿露一起吃’。不过我很开心就是了......”
“啊!还有还有!您和我在格黑娜的图书馆里一起练习说服的技巧。老师您用一本书当案例,教我怎么用逻辑和气势压倒对方。哎呀,该说真不愧是您吗?在半天之内您居然入职了24次。”
“当然还有最最最重要的!就属我和您一起看电影了!那是真的是一场十分精彩的电影,而且您让我明白了我想成为的法外狂徒和真正的领袖是什么样子——不放弃任何重视的事物并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才是真正的领袖。”
“而我总有一天,会成为那样的领袖给您看的!”
“......”老师再次听到了这句话。与之前在大脑里凭空出现不一样的是,这次老师是真真切切地从阿露嘴里听到了这句话。
如果说之前自己对这里还有些许怀疑,那么在听到这句话后,老师便彻底打消了他内心的疑虑——这里绝对不是现实世界。
“我认为是阿露的话一定可以的。”
“呜耶!?”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没有。只是您说出了和之前一样的话,我觉得有些惊讶。不对,那是不是也就说明您已经恢复正常了?啊啊啊,不!我没有说您之前不正常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老师低下头,笑了笑。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留在这里啊......但是,但是......
老师将手从阿露的手中缓缓抽出,接着便慢慢地站了起来。
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花香。很轻,像茉莉,又像某种他不认识的花。他想起芹香受伤时,空气里是硝烟和铁锈味;想起星野转身时,自己的嘴里充满了苦涩感;想起佳代子别过脸时,沉默像一堵墙。
而此时此刻在这里,只有花香。
老师看向身边的少女。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还在强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您......要走了吗?”阿露问。
老师愣住了。
“您果然和‘他’不一样呢......”阿露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您的眼神里充满了犹豫、不舍甚至痛苦。如果是我记忆中的‘您’一定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老师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他无法说谎。
“我不属于这里。”
“是这样吗......”阿露看向老师,脸上露出了一副落寞的笑容。
“抱歉。”
“您不用道歉。”阿露也慢慢地站了起来,抬起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但她笑了。
“毕竟您是令我感到骄傲的、我们便利屋68的首席顾问啊!所以......”
她踮起脚。
那股花香在老师的鼻腔附近散开,如果静下心来似乎还能品尝到空气中残存的甜味。脸上传来轻柔的触感,老师知道那种感觉出自哪里。
但仅仅是片刻,那股花香便离他而去,空留一小团湿润的感觉在老师的脸颊上,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祝您一路顺风。”
阿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师的视野开始模糊。阳光越来越亮,君子兰的绿色融成一片,阿露的脸在光中渐渐透明。老师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但那句“一路顺风”还留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