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视线里是歪歪扭扭的「招聘打工人」几个字。

木牌子翻了个面躺在她面前，上面的字正朝着天空，像是在替她无声地呐喊"救命"。

她花了三秒钟才把散掉的意识重新拢回来。

第一秒：我在哪...

第二秒：我是谁...

第三秒：谁打的老子！

哦。

想起来了。

一个白卫衣棉花糖一样的小姑娘，攥着一根棒球棍，闭着眼睛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敲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左浅曦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动了动腿。

也能动。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顶。

遮阳帽飞了，假发歪了，墨镜只剩一个镜腿挂在耳朵上，整个人像被龙卷风刮过的晾衣架。

但好消息是，棒球棍是钝器，没给她脆皮丧尸的身体打出开口伤。

秃归秃，没碎。

她抬眼看向罪魁祸首。

白卫衣女孩站在三米开外，两只手攥着棒球棍，姿势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蹲在那根稻草后面，警惕地盯着左浅曦，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纠结得像个在便利店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买冰棍的小学生。

卫衣帽子里露出一小截马尾，晃晃悠悠的。

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

白卫衣女孩："……你没事吧？"

左浅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歪掉的假发、不存在的帽子、挂在耳垂上的墨镜，然后缓缓地把那根手指对准了女孩。

她脸上的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女孩缩了缩脖子，棒球棍攥得更紧了，小声嘟囔："你...你突然冒出来……我吓到了……我以为你是丧尸……"

“你是玩家还是NPC？”

左浅曦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距离，这个语气，这个"你是玩家还是NPC"的问题。

她忽然警觉起来。

玩家。

这个白卫衣是玩家。

不是原住民NPC。

她刚才问的那句话就是铁证。

原住民不会问你是不是玩家，因为他们脑子里没这个概念。

左浅曦的后背渗出一层凉汗，虽然她的身体已经没有汗腺了，但她脑补了一层。

玩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有聊天框、有世界频道、有截图功能、有录屏功能。

如果她发现自己一个NPC行为异常，发到世界频道上，就会有人来查。

来查的人多了，她的身份就藏不住。

她得把这个对话控制在"正常NPC互动"的范围内。

左浅曦飞快地调整表情。

她把墨镜摘下来收进口袋，抬头看向白卫衣女孩，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人畜无害的困惑表情。

歪头、眨眼、嘴角微微抿着，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刚才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呀。

女孩愣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NPC吗？就是……游戏里的？"

左浅曦继续保持困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哦……你不会说话？"女孩眉头一松，"NPC啊，太好了。"

左浅曦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但脸上还是那个懵懵的表情。

她低头翻开本子开始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笔尖抵在纸上顿了一顿，不能写"帮我杀丧尸拿积分"这么直接的话。

太直白了，一旦日后被其他人看到这个本子上的内容，就是一个铁证。

她得换个说法。

一个听起来像"正常NPC任务"的说法。

她重新下笔。

写得很快，字迹因为着急而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写完之后她撕下来，举过头顶递过去。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低头把纸接过来，念出声来。

"招工。寻找一名保镖，护送我到指定位置，奖励随护送距离和路线难度递增加，沿途清理威胁，按贡献结算额外奖励。"

女孩读完之后眨了眨眼，又读了一遍，眉头慢慢舒展开。

她来之前看过官方公告，说公测后会不定期触发特殊事件，某些地图NPC会发布临时任务，奖励比日常打怪丰厚得多。

眼前这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她还顺带发现了一条附加信息，护送路上遇到的丧尸清理掉，她也能赚积分。

等于两头拿。

百利而无一害。她根本没理由拒绝。

"奇怪……"女孩小声嘀咕了一下，"为什么没有任务提示弹出来呢？也没接到任务指引……"

左浅曦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小本子攥在手心里，表面镇定如山，内心疯狂尖叫。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快说你接受快说你接受！"

女孩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哦，可能是特殊事件的Bug！"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确认，"官方说了公测初期可能会有小Bug，不影响正常游玩，没弹窗就没弹窗吧，特殊任务嘛，可能就是这样。"

她抬头看着左浅曦，认真地说："好，我接受。"

左浅曦在心里蹦起来翻了个跟头，但表面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女孩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叫小栀，你叫什么？」

"我叫向晚。"女孩说，然后忍不住补了一句，"你写字的习惯好像玩家哦，好可爱。"

左浅曦："……"

她默默在心里给向晚贴了个标签：观察力还行，但判断力稀碎。

向晚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口袋，然后弯腰把那根棒球棍捡起来。

刚才和左浅曦说话的时候她居然把武器放下了，现在又慌慌张张地拎起来，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丧尸才松了口气。

她站直之后，低头看了看左浅曦。

一米五的小个子，灰裙子皱巴巴的，假发歪着，遮阳帽不见了，围巾松了一半露出一截冷白的脖子。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从树洞里掉出来的小动物，浑身写着"我需要被保护"。

向晚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胆子小、反应慢、不会社交、组队的时候别人嫌她拖后腿，在线找人组队发了三条消息没人理她，最后只能一个人拎着棒球棍出来碰运气。

她知道这支队伍不想要她，所以也没死皮赖脸地跟。

现在碰上了这种特殊任务，按理说护送任务不应该是一个人完成的。

她有点慌。

"那个……"向晚握了握棒球棍的把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就我们两个吗？没有别人了？你确定……我一个人的话……会不会打不过啊？"

左浅曦看着向晚那张写满"我好慌"的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像谁呢。

哦。

安娜第一次蹲在江堤后面哭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她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你打头阵，我旁边看着，真打不过我会帮忙，不骗你。」

向晚看着那行字，反复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对上左浅曦的墨镜。

虽然墨镜现在挂在左浅曦口袋里，那双杏眼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你爱信不信"的淡然。

向晚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虽然眼前这个NPC看起来不大、不大像能打的样子，但她说话（写字）的口气莫名让人安心。

"嗯。"向晚握紧棒球棍，深吸一口气，"走呗。"

左浅曦点点头，收好本子，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灰裙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她走了两步停下来，等向晚跟上来。

向晚小跑几步追上她，两人并肩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

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卫衣一个灰裙子，一个攥着棒球棍紧张兮兮、一个插着口袋晃晃悠悠。

走出去三十米，路边转角晃出一只丧尸。

向晚脚步一顿，棒球棍举起来，手心全是汗。

左浅曦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侧面半步的位置，头都没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杏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了一下。

向晚看了看丧尸，又看了看左浅曦。

"……行。"她咬着牙举起棒球棍，"一只的话，我可以。"

左浅曦在心里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第一笔积分，就从这里开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