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关东煮开在学校后门出去左转第三个巷口，很小的店面，支着一张长条的玻璃柜，里面分着格子煮着各种串。萝卜、鱼丸、鱼豆腐、竹轮卷、魔芋丝，在褐色的汤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暖和了。
我和蓝棠并排坐在店门口那排塑料凳上，各端一个小纸杯，里面插着两三根签子。我咬了一口萝卜，烫得直哈气，蓝棠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哈……好烫……但是好好吃……"我咬了两口咽下去，又去夹鱼丸。
蓝棠端着杯子慢慢喝汤，侧过头看巷口零星经过的行人。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我的影子小一圈，她的影子大一截。两个影子的肩膀挨着。
"你今天在学校里那样挡在我前面，倒是让我有点意外。"蓝棠忽然开口了。
我嚼鱼丸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含糊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不想让她碰你。"
"你以前不是一直怕她吗？"
"现在也怕。"我老实说，"但是怕不代表就要让她打你呀。"
蓝棠"嗯"了一声。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自己的纸杯里夹了一颗鱼豆腐放进我的杯子里。
"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那颗白白胖胖的鱼豆腐，又咬了一口萝卜，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洋洋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日子大概真的会一点点好起来。
可好日子总是短得可怜。
吃完关东煮往回走的时候，我刚拐过巷口就停住了。前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苏晚晴。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浅杏色的羊绒大衣裹着，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我以前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可她站在我面前的表情却跟以前差了太多，眉间拧着一道细细的褶，嘴角绷着。
"汐雪。"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可里面裹着的情绪沉甸甸的。
"晚晴姐……你怎么在这儿……"我下意识攥紧了围巾边缘。
蓝棠站在我旁边，她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我，没有开口。苏晚晴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蓝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收回来看我。
"我来找你聊聊。"
"聊……聊什么呀……"
"你跟我过来。"她说着上前拽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拉着我往巷子另一边走了几步。我跟她走到远离蓝棠和关东煮店面的那截路灯下面，她才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
"汐雪，你今天中午在食堂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冬夜里吐出一团一团白气。
"我……我没干什么呀……就是拦着上官学姐没让她动手……"
"你拦着她？"苏晚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像是用力压着什么东西怕它冲破喉咙，"你知不知道上官瑾今天回家之后发了好大的火？她爸打电话给白伊织了，话里话外都在说你——说我们家的孩子不懂事，在外面乱交朋友，当众让她没面子。你姐晚上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的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指节发白。"可是晚晴姐，上官瑾她平时欺负我你也看到了呀……"
"她欺负你你就让她欺负不行吗？"苏晚晴忽然提高了声音，把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我缩脖子的样子，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下来了，但压着的声音反而让人更难受。"汐雪，你不懂。上官瑾家里什么情况，你姐的公司最近跟她爸那边有一笔大合作，如果因为这个黄了……我们家会很难过的。"
我们家。她说"我们家"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成了"我们家"？她们把我赶出家门换锁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家"？她跟上官瑾一起看我在地上捡东西吃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家"？
"晚晴姐，"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一点，"你说我们家，可是上次姐姐换锁的时候，让我睡走廊的时候，你不是也没帮我说话吗？"
苏晚晴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脸上有一瞬间的动摇，很快又抿紧了嘴唇。
"那不一样……那会儿是……"
"是什么呀？"我问。我没什么逼问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苏晚晴沉默了。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羊绒大衣下摆吹得翻动了两下。她伸手拢了拢衣领，然后低低地叹了口气。
"汐雪，我不管你现在跟那个转学生怎么处。但是今天的事，你必须去跟上官瑾道歉。你姐的意思也是——你好好跟上官瑾说几句软话，让她消消气。你也知道她那个人，你放低姿态哄哄她，她气就消了。别把事情闹大。"
我站在原地，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她。苏晚晴以前会揉我的头，早上给我带草莓布丁。她以前叫我"小汐雪"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可现在她站在路灯下面，拿"上官瑾"和"你姐的意思"来压我，让我去低头认错。
我喉咙里堵着好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晚晴姐，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要一直照顾我吗？"
苏晚晴的嘴唇颤了一下。她别开视线，把脸转向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汐雪，人是要长大的。长大了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可是你以前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呀。"我说。
苏晚晴的肩膀绷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冬夜里闪烁了好几次，嘴唇抿了又松开。然后她伸手——我以为她要做什么，可她的手只是轻轻落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去道歉吧。别让事情更难收拾。你回去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了。浅杏色的大衣在路灯下慢慢走远，背影融进夜色里。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蓝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等着。
"你听到了？"我背对着她问。
"嗯，大概听到了。"
"……她说得也有道理对吧？上官瑾确实生气了，我姐公司也有合作，我不去道歉的话……"
"你不想去就别去。"蓝棠说。
我转过身看她。她站在路灯的圈外，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很清晰。"她让你去道歉，你就去？那你中午挡在我前面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色的运动鞋上沾了一点关东煮的汤渍，在路灯下泛着油光。
"我也不知道……"我小声说，"我就是……好不容易觉得有人护着我了，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了。"
蓝棠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没有拉我的手，没有安慰的拥抱，就只是站在我身边的位置，肩膀对着肩膀，影子并在一起。隔了一小会儿她开口："那就别回去。你以前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你今天中午很厉害。你怕她，可你还是挡过来了。"
我看着地上两个并排的影子，心里那团乱麻稍微松了一点点。
"回去吧，"蓝棠说，"天冷。明天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攥着手机。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蓝棠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老位置，我给你带关东煮。别瞎想，睡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打字回："嗯。晚安。"
发完我拧开门锁走进去，客厅灯亮着，白伊织坐在沙发上。她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去哪了"，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今天苏晚晴去找你说了吧？"
我站在玄关没脱鞋，攥着书包带子。"嗯……说了。"
"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想说我不想道歉，可我没那个底气。我想说晚晴姐变了，可说出这种话又有什么用。我想了半天，最后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明天去找上官学姐。"
白伊织端着茶杯，没有喝茶，就只是捧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打了一小片阴影。
"……好。"她说。就一个字。
我脱了鞋正要上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汐雪。"
我停下来。她顿了有两三秒，没有转头看我，视线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你那个新交的朋友……叫蓝棠的那个，她对你还好？"
我愣住了。这是白伊织第一次主动问我朋友的事。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平时总冷冰冰的脸在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丝弧度，我说不太清。
"……挺好的。"我说。
白伊织"嗯"了一声。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去吧。早点睡。"
我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伊织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凉茶，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画面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想说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
我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然后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蓝棠发的那条"明天中午老位置"，看完之后锁了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道歉……明天要去道歉。
可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就不去。就不。可那个声音太小了，被"别把事情闹大""上官瑾生气""白伊织公司"之类的东西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冬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嗯……"我对着黑暗轻轻哼了一声，"明天再说吧。"
（在这里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那就是由于作者是高中生且住宿，是上六放一制，所以等到时候开学了我并不是每天更新，而是把我写了六天的存稿在第七天发出来，还请见谅，真的很对不起，所以现在我会尽量把我暑假写的存稿给写出来。如果你看了这本书的话请不要弃书啊，可以先收藏放在书架里，没事就看看吧，等我开学后在周末会一次更好多好多章，这样你就能一次看到爽了，所以还请大家不要放弃这本书，求求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