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浮着黑色的灰。伸手随意接住一片便会发现,那其实并不是灰,而是纸张经过燃烧后留下的碎屑。越靠近柴关拉面的方向,周围的建筑便越发残破。
不远处正传来阵阵枪响,如果老师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阿拜多斯的众人正在和入侵者们战斗。但那些入侵者会是谁呢?
凯撒集团?黑市银行的追兵?卷土重来的头盔团成员?
可为什么偏偏是柴关拉面?明明柴大将只是一个拉面馆老板,他所拥有的土地对于阿拜多斯亦或者是凯撒集团应该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明明记忆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坏事却一桩又一桩地找上了门,想到这里的老师不由自主地咂了一下舌。
——柴大将,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他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老师便来到了柴关拉面,准确来说应该是柴关拉面的残骸。
望着眼前仍在燃烧的建筑,老师的心沉了下去。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该如何在这样的袭击中活下来。
牙齿不自觉地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几乎要把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彻底磨碎。
——到底是谁。
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从喉咙里钻出来。血液好像被点燃了,每一次吸气都在加剧肺部的灼烧感。但老师没有停下脚步。
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胸前的证件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老师!这里太危险了!”耳边传来野宫的声音,老师回过头去只见野宫正焦急地向自己跑来。
“十六夜同学?”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去一边。”
说罢,野宫便一把攥住了老师的手腕远离了摇摇欲坠的柴关拉面。
“十六夜同学,是谁袭击了柴关拉面?”
“是便利屋68的人。”
“陆八魔同学她们?”
在来之前老师几乎怀疑了自己见过的所有人,却唯独漏掉了阿露她们,这倒不是因为老师的疏忽,而是老师打心底里不相信那个有些冒失的阿露真的会做出这种类似恐怖分子的行为,尤其是对这家帮助过她的柴关拉面。
“为什么?”老师有些不敢相信。
“不知道。好像是说什么,要和我们做一个了断什么的。”野宫带着老师来到一家商铺的墙后。站在这里,可以远远看见芹香等人正在与对面交火。
“柴大将呢?”老师有些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柴大将怎么样了?”
他害怕听到噩耗。但好在,野宫并不是传递厄运的人。
“只是受了一些轻微伤,已经被送到避难所了。”
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刚才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的怒火,也因这句话逐渐平息。只要柴大将平安无事,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无论怎么说,只要柴大将还平安无事那一切就还留有被挽回的余地。
野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接着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师,您也快点去避难吧。您能来,我们就已经很高兴了,这附近还在发生爆炸,如果您也被卷进去的话......”
“十六夜同学你觉得我会拖后腿吗?”老师打断了野宫接下来想说的话。
“欸?”野宫眨了眨眼睛,“不,我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就足够了。”老师冲她笑了笑,“我的学生们正在不远处战斗,作为老师,我无法坐视不管。而且陆八魔同学她们,必须接受来自老师的教育。”
说罢,老师从野宫身边走过,向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野宫偏过头,望着老师的背影,眼神复杂,低声说了一句:
“星野前辈,看样子你又错了。”
越接近双方交火的中心,枪械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地灌入耳中。流弹不止一次擦着身体飞过,溅起的碎石打在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到处是被爆炸掀翻的残骸,到处是弹坑,稍不注意就可能命丧当场。但现在没有后退的余地。
“老师!?”蹲在一辆汽车残骸后换弹匣的芹香注意到了他,“您怎么会在这里?快趴下!”
白子也从不远处的掩体后转过头:“老师,危险。”
但老师没有停下。他观察了一下地形,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最后走到一根石柱后方,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双方火力线的交汇处。
“芹香、砂狼同学,听我说,先停火。”
“可是对面——”
“十秒,我只需要十秒。”
话音刚落,阿拜多斯这边的枪声便渐渐稀疏下来。老师深吸一口气,从石柱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到正中央,而是站在一处双方都能看见的、相对安全的夹角位置,然后张开了双臂。
“陆八魔社长!是我!我们能谈谈吗?不是以夏莱老师的身份,而是以便利屋68首席顾问的身份!”
对面一片寂静。
“如果继续打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很清楚这一点。这场战斗只会以一方惨败、两边结仇结束。我想那应该不是你想看到的结局。”
风卷着黑灰从街道中央穿过。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是一个连枪都没带的普通人。如果连我都能站在这里,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说,现在的你,其实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在对面一辆汽车残骸后,有一个人影抖动了一下。
很快,阿露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糟透了。头发上沾满灰尘,外套破了几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
“哟……哟,老师。”阿露整理了一下她的发型:“刚才爆炸声太吵了,我没注意到您。所以……您有事吗?”
老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般。
“凯撒集团的委托,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阿露的眼神飘向一边:“不……还没有。”
“还没有?”
“社长把上一次行动当作演习,汇报给了凯撒集团。”佳代子从阿露身后走出,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她看了一眼老师,又看了一眼阿露,“然后凯撒集团要求我们拿出‘像样的成果’。”
老师沉默了一会,然后将一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像在把火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为什么要摧毁柴关拉面?我们一起在那里聚过餐,柴大将还多送过你几块叉烧。再往前一点,柴大将救济过口袋一分钱都没有的你们。为什么?”
阿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
“呃......”阿露的眼神开始四处乱瞄,“我......冷若冰霜,铁石心肠,只要钱到位,没有办不了的事!这就是我们的座右铭啊!”
“陆八魔同学,我现在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些。”
“欸?”瞄了一眼老师严肃的面容,就算是阿露现在也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她能感觉到手指正在不自觉地发抖。
老师虽然没有一开始那般震怒,但对于阿露等人的所作所为老师还是有些生气的。如果放在平时自己还可以陪着大家随便玩闹一下,哪怕是让自己带着学生去抢银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不可以伤害无辜之人的基础上,一旦造成了无关人员的伤亡,那么整件事无论怎么包装都会丧失其原有的性质。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向前走了一步,虽然老师能感觉到便利屋68其他人的视线,但此刻的老师并不在乎这些,“我愿意追随的陆八魔社长才不是一个会躲在谎言和空话后面的家伙。”
“!”阿露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抖动了一下。
“阿......阿露大人......果然还是我......”令老师没想到的是,在这几乎快要令人感到窒息的氛围中,第一个说话的人居然是那个几乎要抖成筛糠的遥香。
“那个......是......是.......我......”
“是我的问题。”阿露打断了遥香的话。
“阿露大人!”遥香刚想说什么,但一旁的睦月悄悄地拉住了她的手并摇了摇头。
“是我太任性了,我把这几天失败的原因全部怪在了柴关拉面头上......我觉得如果要成为真正的反派,那柴关拉面就一定要消失。而遥香她只是听了我的话,所以就引爆那里.......”
“......”
“抱歉,老师。您应该对我很失望吧......”阿露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在说完这些后阿露内心的负罪感虽然有了些许减少,但她还是不敢抬头直面这位自己亲手招来的首席顾问,“无论是对于柴大将、阿拜多斯的各位还是您,我都非常 ......抱歉。 ”
阿露其实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只要饿了就会有人拿吃的给她,又温柔又亲切,气氛好的不得了。在这里呆久了,她恐怕会和所有人都成为好朋友。但这样的地方却因为阿露的任性而毁灭了,只是因为她一句“法外狂徒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便将那个充满了温情的地方炸成了废墟。
其实等阿露从浓烟里爬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但为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阿露还是硬撑着说谎了。
——老师应该对我非常失望吧,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社长”,也不配成为“法外狂徒”。
阿露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步,决定独自一人接受老师的指责,哪怕老师要与阿露划清关系,阿露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出乎阿露意料的是,想象中那样暴风雨般的指责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传来的轻微重量。
“老师?”阿露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只见老师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
“我只要知道陆八魔同学还是那个陆八魔同学就够了。”
“欸?为什么?”
“虽然你确实做出了不能被原谅的举动,但听完你的讲述,我反倒觉得这就是陆八魔同学你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什么意思......”
“我不会擅自替柴大将或者阿拜多斯的各位原谅你,但只要你有悔过之心甚至愿意承担自己犯的错,我就放心了。因为陆八魔同学果然还是那个陆八魔同学.......”
“老师......”阿露觉得她的眼角似乎有些发酸。
“话说前段时间给你们的那袋钱应该还有剩余下吧?”老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雇佣兵,现在他只能祈求这些人不是阿露又从日结公司找来的。
“当然,我还留了一点。”
“那就好,我会陪你去道歉的,直到弥补所有过错。”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向阿露伸出了手,“毕竟这也是顾问(老师)该做的啊。”
阿露抬起头,看着老师终于露出的笑容,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
街道上突然安静下来,连远处建筑燃烧的声响都消失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空气。
老师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声音太熟悉了——因为在不久前,自己就被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袭击过。
“所有人——!”
他还没来得及喊完,第一发炮弹已经砸了下来。
爆炸在两人身侧炸开,浓烈的烟尘与火光瞬间吞没了一切。剧烈的气浪将老师掀翻在地,耳边只有尖锐的嗡鸣,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烟尘中,老师恍惚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光柱出现在几米之外。紧接着,一个少女的半透明影像浮现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投射过来的全息投影。
她穿着格黑娜风纪委员会的制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片废墟。
“行政官,所有基数炮击已击中既定区域。不过……有一位大人被卷了进去。”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冷淡而清晰的女声响起:
“无妨,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