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一只手从未来的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整个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格外轻柔。
未来只来得及短促地“啊”了一声,身体骤然悬空,双手在空中慌乱地虚抓几下,最后本能地环住了余生的脖颈。
“姐、姐姐……?”
余生心底暗自一笑。
怀中小女孩如同受惊的小兽,怯怯蜷缩在自己胸前。
“未来行动不便,这样会快一些。”
余生的语调平稳自然,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姿态。
她刻意说出行动不便,既是解释抱起对方的缘由,也在暗示这是身为姐姐理所应当的照料。
随即她微微低头,鼻尖凑近未来颈侧,十分自然地轻嗅了一下。
心底暗自思忖,这样的举动放在亲人之间,算不上突兀。
余生的感官在此刻变得格外敏锐。
她原本已经做好嗅到浓重汗酸与污垢混杂气味的准备,可实际闻到的气息却和预想有所出入。
只是一层淡淡的轻薄酸气,并不算难闻刺鼻。
“未来,多久没有洗澡了?”
她开口问道,温热的呼吸拂过那截白皙后颈,未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知道……”
未来的声音闷闷地从余生的肩头传来,满是被戳破现状的窘迫。
“身上已经积攒出一些不好闻的气息了。”
余生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姐姐帮未来打理清洗一下。”
怀中人的肩膀骤然僵硬半分。
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完完整整被余生捕捉。
她没有等待未来给出答复,转身径直走向楼梯,步伐沉稳平缓,仿佛刻意留给女孩消化情绪、慢慢适应现状的时间。
余生心底默默盘算。
洗澡对于普通人再寻常不过,可对双目失明的未来而言,处处潜藏着危机。
湿滑的地砖、水龙头的方位、洗护用品的分辨、水温的把控、洗完之后取用毛巾的位置……许许多多细碎细节,都要在脑海里搭建完整的空间记忆才能完成。
以未来如今虚弱的身体状态,独自洗浴风险极高,确实需要旁人搭把手。
由自己来帮忙,情理之上,很难令她生出过重的疑心。
余生的唇角在心底无声上扬,昏暗的楼梯间里,藏起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怀里的未来轻轻动了动。
“那、那个……姐姐……”
未来的声线细细软软,带着刻意压下去的胆怯。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
余生没有应声,脚步依旧平稳向前。
“这样姐姐会很辛苦……你本来就已经为我耗费很多精力了……”
未来的声音微微发颤。
“所以、所以我不想再拖累姐姐。”
这番话说得十分懂事。
余生在心中默默评判。
倘若不清楚全部真相,单单听这番说辞,只会觉得这是个体贴懂事的妹妹。每一处停顿,吸气的细微声响,都像从苦情故事里走出来一般。
可她读懂了话语之下藏着的情绪。
女孩不是单纯心疼自己,更深层的是深深的不安。
她害怕眼前这份唯一的依靠会消失。
才会用这般懂事的言辞反复试探,害怕自己成为累赘,期盼以此留住身边的人。
但转念一想,余生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并非刻意伪装出来的乖巧。
是真切发自内心的惶恐。
她的世界狭小有限,眼下能抓住的,就只有身边这个人。
这份懂事,不过是长久活在不安之中,被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余生垂眸,二楼走廊小窗透进来稀薄月色,映照出未来的脸庞。
害怕与渴求两种情绪同时浮现在这张脸上,如同两种无法相融的液体,交织在眉眼之间。
眉头轻轻蹙起,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灰绿色的眼眸空茫地睁着,接住一点微弱的月光,好似山野之中快要燃尽的灯火。
余生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感触,怀中抱着的,不只是一个濒临垮掉的少女。
她终于开口。
“不许说这种话。”
语气较之前沉了几分,恰到好处带着姐姐独有的强势。
“姐姐照顾妹妹,本就是理所应当。”
说完,不再留给未来争辩的余地,迈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二楼主卧房门虚掩,余生用肩膀将门顶开。
浴室依附主卧东侧,和衣帽间相连。
走入室内,她先是寻找灯光开关,略一思索,没有开启刺眼的顶灯,只拧开洗手台侧边的小型壁灯。
磨砂灯罩淌出昏黄柔光,将整个浴室浸在温润的琥珀色调之中。
这般亮度对失明的未来没有区别,却足够让余生看清周遭一切。
她将未来放落下来,安置在浴室中央的防滑地垫之上。
深灰色硅藻泥垫子,脚掌踩上去微微下陷,触感如同踩在紧实的苔藓表层。
未来脚趾触碰到陌生面料,本能向内蜷缩,脚掌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份陌生的触感。
余生没有理会她细微的反应,直起身环顾整个浴室。
空间不算宽敞,设施却一应俱全。
洗手台摆放两只漱口杯,一蓝一白。蓝色杯内插着牙刷,刷毛已经风干发脆;白色杯子里的牙刷同样干透。
她留意到一处细节,蓝色杯子手柄贴着一枚小小的凸起圆点贴纸,是专门给盲人使用的识别标记。
这间屋子里面,所有属于未来的物件,全都做好了盲用辨识标识。
毛巾架挂着两条毛巾,颜色区分开来,摆放位置一高一低,严格遵循姐妹二人往日的生活习惯。
浴巾同样是两条,叠放整齐,其中一条面料更为厚实,边缘绣着细密的波浪纹路。
浴室弥漫着和客厅同源的淡淡积尘气息,洗护织物原本的清香被尘土慢慢浸染,像是被封存的旧日余温。
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完备得仿佛主人随时都会回来继续生活。
余生的目光重新落回未来身上。
少女静静站在地垫中央,双手在身前不安地绞在一起,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向内收拢。月光与壁灯的光线交错洒落,银白长发如同柔软的绸缎铺展开。
余生静静注视她足足五秒钟,随后缓缓蹲下身,来到和未来平齐的高度。
“要姐姐帮未来脱掉衣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