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棠迟到了三分钟。

她跑过来的时候围巾歪在一边，蓝色发绳松松地挂在手腕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跑得直喘气。我站在水族馆门口看着她从不远处跑来，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平时那张看着有点冷的脸此刻因为运动泛着一层浅浅的红。

"呼……路上堵了一下。"她把其中一杯奶茶塞到我手里，"拿着，还热的。"

我接过奶茶，指尖碰到她的指关节，凉的。她大概一路捧着跑过来的，手指冻得通红。我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是上次猫咖附近那家店，一模一样的奶盖乌龙茶。

"你专门去买的呀？"我捧着杯子，掌心被奶茶烫得暖洋洋的。

"顺路。"蓝棠把围巾重新围好，下巴埋进去一半，声音有点闷，"走吧，进去看看。"

水族馆里面很暗，只有巨大的水箱里透出幽幽的蓝光。一进门就是一面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玻璃幕墙，里面有成群的小银鱼游来游去，鱼鳞在蓝光里反射出细碎的亮斑，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在水里。

我站在那面玻璃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久，脖子都酸了也没挪步。蓝棠站在我旁边，没催我，也抬头看着那些鱼。两个人在蓝色光影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才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好看？"

"嗯……"我伸手贴在玻璃上，隔着冰凉的表面看着一条巴掌大的银鱼从我指尖的位置游过去，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又游远了。"它们不用怕什么。"

蓝棠没接话。她站在我身侧，手也抬起来贴在玻璃上，离我指尖不远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各自按着玻璃，谁也没往前凑那几厘米。

往里走是海底隧道。拱形的玻璃穹顶从头顶弯过，大大小小的鱼群从上方游过，光透过水层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水波纹。蓝棠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有没有跟丢。

在一面巨大的水族箱前面我们停了下来。里面游着两条蝠鲼，扁扁的身体像两张灰色的毯子在水里慢慢滑行，边缘起伏着像波浪。我趴在玻璃上看得出神，蓝棠走到我旁边，她伸手指了指玻璃另一侧一条正在游的彩色小鱼。

"那条是什么鱼呀？"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小的橙色鱼身带着几道白色条纹，在珊瑚礁旁边钻来钻去。

"小丑鱼吧。"蓝棠歪了歪头，"喜欢的话可以多看一会儿。"

"我好像什么鱼都喜欢。"我说，"以前从来没来过水族馆。路过好几次，从外面看着觉得贵，就一直没有进来。"

"现在不是来了吗。"蓝棠说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那边还有水母，去看看？"

我跟着她往水母区走。转过弯的时候我的手臂蹭到了她的胳膊，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碰了一下。很短的一瞬，我还没来得及缩手她就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水母区的光更暗，水箱里飘着一团团半透明的伞状生物，在紫色和粉色的灯光里一收一放地舞动。我站在水箱前面，脸被紫色的光照得发亮，水母缓缓上升又缓缓落下，像在跳一场没有声音的舞。

蓝棠靠在我旁边的玻璃上侧着身看我。"你今天话多了不少。"

"是吗？"我转过头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时候人就想说话。"

"那你多说说。你平时很少说这么多。"

我靠着玻璃转回去看水母，组织了一下语言，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我挑了个最轻的话题："我以前……其实过得不算太好。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但是姐姐不太管我。上学之后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我顿了顿，笑了笑，"所以坐在这里看水母的时候觉得挺好的。安安静静，不用想那么多。"

蓝棠"嗯"了一声。她没有追问"不太好的事"具体指什么，也没有说"好可怜"之类的话。她就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在水箱幽紫色的光线里说："那你以后想来的话，可以叫我。反正我也挺喜欢来水族馆的。"

我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藏住了翘起来的嘴角。"好。"

水族馆快闭馆的时候我们坐在大堂那张长椅上喝已经凉了大半的奶茶。闭馆前的广播响了一遍，柔和的音乐声之后是清亮的女声："尊敬的游客朋友，今日的参观时间即将结束……"

我把最后几颗珍珠吸上来嚼了，蓝棠也喝完了她的那杯。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那面巨大的蓝色玻璃幕墙上最后一群鱼缓缓游过，灯光一点点暗下去，整个水族馆沉入一种静谧的暮色里。

"走吧。"蓝棠站起来，伸手等我握上去拉我起来。

我握住了。她的掌心热乎乎的，拉我的时候力道刚好，不轻不重。我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我闻到她卫衣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皂香。她松开我，很自然地往门口走，我攥了攥那只被握过的手跟在她后面。

出了水族馆天已经黑了。初冬的晚风冷得割脸，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蓝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下周还有空吗？"她隔着围巾问，声音闷闷的。

"有空。"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了。

蓝棠弯了弯眼睛，那是隔着围巾也能看得出的笑意。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蓝色发绳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然后自己也转身往家走。奶茶的空杯子被我攥在手里，塑料杯壁已经被我捏得有些变形了。走到路灯下面我停下来，低头看了那只杯子一眼，上面还贴着奶茶店的标签，杯身上沾了一点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白印子。

我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冬夜的天空高而清朗，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地挂着。

"嗯……"我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白伊织居然在客厅等我。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到我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比平时久一点的时间。

"去哪了？"

"……跟同学去了趟水族馆。"

白伊织张了张嘴，我以为她要训我。可她没有。她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下次早点回来。天黑路滑。"

说完她起身上楼了。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她上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有什么话压着没说出口。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踩着拖鞋往楼上走。经过她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隔着一扇门传出来，像被什么压着的、透不出来的气声。

我停了一秒，然后轻轻走过去，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走到床边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蓝棠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我回："到了。你呢？"

"到了。下周去图书馆？听说那边新开了个自习室，挺安静的。"

"好呀。"

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里我的嘴角是翘着的，翘了太久脸颊有点酸，可我舍不得把它放下来。

水族馆的蓝色光影还留在我脑子里，那些鱼、水母、蓝棠递奶茶时冻红的手指，还有她在紫色灯光里说"以后可以叫我"的时候那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黑暗里闭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