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吃过饭,蓝棠忽然说今天社团活动室没人,去那边坐坐。她带路穿过高三那栋楼的走廊,拐进一间小活动室——里面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张矮桌,墙角的架子上堆着落了灰的棋盒和杂志。窗户朝北,光线偏冷,但屋里暖气足,整个人暖和得很。

蓝棠坐在一张墨绿色的旧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我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又弹了弹。她低着头从包里翻出一本书,是她正在看的小说,封面磨得边角都发白了。翻了几页,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手上怎么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左手手腕内侧,几道浅浅的指痕。大概是前天晚上洗澡时发现的,淡青色的印子,不碰不疼。我想起来了,是周三那天晚上洗完澡时看到的。上官瑾前天捏我下巴的时候力道太大,指腹没按住滑到了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后来又什么时候碰了我手腕一下,当时没觉得疼,隔天才泛出来。

"没什么呀。"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今天穿了件袖口比较松的毛衣,刚才脱外套的时候没注意,袖子滑上去了。

蓝棠放下书。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怎么了"追问个不停,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安静地停在我手腕上。

"……谁弄的?"她问。

我拉袖子的手顿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从来没人问过。上官瑾打我、捏我、弄疼我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看着,笑着,拍着照。从来没有人问我一句"谁弄的"。我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转了一圈想编个谎话,"打球磕的"或者"自己不小心碰的",可对上蓝棠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些谎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一个学姐。"我说。

"上官瑾?"

我愣住了。她居然知道名字。大概是看我的表情太明显了,她又补了一句:"那天在操场上,我拉你起来的时候,她不是就在旁边吗?后来我听其他同学提过几次。说她爱找低年级的玩……"

说"玩"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大概也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

我"嗯"了一声算是承认。然后我低着头,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那几道指痕在冷白的室内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淡青色的弧形嵌在皮肤里,像谁用指腹轻轻按出来的印记。

蓝棠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她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就是看着。然后她伸手过来,把我的手腕接过去,轻轻地翻了个面。

她碰得很小心。指尖托着我的手腕,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那几道印子,然后松开手,什么也没说,把我的手放回我膝盖上。

"疼吗?"她问。

"不疼了……洗澡的时候发现的。"

"下次她再弄你,你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很平的调子,不激动,不愤怒,就是陈述一件事的语气。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会连累你",可话到嘴边我又顿住了。上次她说了"我不怕",这次她说了"你跟我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把袖子重新拉好。蓝棠也没再继续追问,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沙发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发呆,手心还残留着她托着我手腕时那点干燥的暖意。

半晌,蓝棠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书页,像是在随口一说:"周末有空吗?北区那边新开了一家水族馆,我本来想自己去。你要是没事,一起去看看?"

水族馆。我脑子里浮出那些巨大的玻璃水箱,蓝色的光晕,鱼群缓缓游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我又犹豫了。这个周末顾清辞说可能会找我,白伊织出门前交代了"别到处乱跑",上官瑾那边……虽然上周她发火之后暂时消停了,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又在哪个角落里拍我。

"要不……还是算了……"我小声说。

蓝棠合上书看着我。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问题太突兀了,我愣了愣:"挺好的呀……"

"那你怕给我添麻烦?"

被她直接说中了,我耳根一下子烫起来。"……嗯。"

"那行。"蓝棠把书往包里一塞,拉好拉链,"那我就明说了,我不怕麻烦。你跟我一起去水族馆,上官瑾要来拍就让她拍,要来堵就让她堵,她要是敢跟我动手——"她歪了歪头,"那正好,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多能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那句"我不怕麻烦"跟之前那个"我不怕"连在一起,像两下轻轻敲在胸口上的鼓点。一下一下的,震得我整个人有些发懵。

"你真的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蓝棠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她总不能把我吃了。而且——"她低头看着我,"——她欺负你这么久,总得有个人站在你旁边吧?"

我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她。她逆着窗户的光站着,轮廓被照出一层淡淡的毛边。蓝色发绳垂在肩侧,整个人看着平平常常,可她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那潭死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散开来。

"去。"我说。

蓝棠点了点头:"周六下午两点,北区水族馆门口。准时。"

我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腕,没说什么,帮我拉了一下因为穿外套而卡住的袖子。动作自然而然的,像是随手帮忙。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衣柜翻了半个小时。挑了件白色的卫衣,又觉得太扎眼,换了件藏青色的,又觉得太暗了。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蓝棠说"挺衬你"的那件。对着镜子看的时候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赶紧绷住,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蓝棠发来的:"忘了说,水族馆旁边有家奶茶店,上次那家店的同款。到时候带你去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字回过去:"好呀。"

发完之后我趴在床上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到自己轻轻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顾清辞发消息来说今天临时有事,不能陪我。我回了句"学姐忙吧,我自己待着",然后把手机扔到一旁,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站在水族馆门口,吹着初冬的风,攥着浅蓝色卫衣的衣摆,等在约定的地方。

蓝棠还没来。但我来了。

(这里先感谢一下头像是奶龙的读者给小小的作者的打赏(名字太难拼了,我懒得写,请别介意),还有其他读者给作者的打赏和月票,我全都记在心上并且在此荣重感谢,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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