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篮球馆在学校最角落那栋楼里,平时没什么人用,铁门锈迹斑斑的,推起来"吱呀"一声长响,像什么动物在叫。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高窗透进来几缕暗橘色的天光,把地板照得半明半暗。
上官瑾坐在篮球架下面的地板上,双腿伸直交叉着,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团幽幽的暗火。
"来了?"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攥着书包带子,心脏跳得比跑完八百米还快。"学姐叫我……我肯定来……"
"少来这套。"上官瑾大步朝我走过来,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停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俯视着我的时候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力道比平时重得多,指腹硌着我的下颌骨,疼得我吸了口气。
"白汐雪,我今天中午看见什么了?你跟那个转学生坐在一起吃饭,嗯?我说的话你是当耳旁风了是吧?"
"学姐……我、我就是去吃了个饭……"
"吃了个饭?"上官瑾冷笑,"我给你的饭卡呢?让你去二楼,你拿我的卡去三楼找别人吃?你可真行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饭卡,"啪"的一声甩在我胸口上。塑料卡片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想去捡,她一脚踩在了那张卡上。
"别捡。"她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我被迫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铁门上。
"白汐雪,你是不是以为我对你太好了,好到你忘了我手上有你什么东西?"上官瑾凑近我,鼻尖快要碰到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你那些照片,我还没发呢。你要是再跟那个转学生走近一步,我明天就贴满全校公告栏。"
我背靠着冰凉的铁门,手心全是汗。"学姐……我跟她没什么……就只是吃顿饭……"
"吃饭?你当我瞎?"上官瑾的手指从下巴滑到我脖子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种压迫感让我整个人都绷直了。"你跟她说话的时候那眼神,那表情,我可都看在眼里了。你看她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白汐雪,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瞒不过我。"
她的手指在我脖子侧面按了按,摸到我的脉搏。我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
"学姐没有别的意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意外地没有断,"我就是……就是跟她吃顿饭。平时都是跟学姐一起玩,跟别人吃一次饭也不行吗?"
上官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我今天的话这么长。她眯起眼打量我,那目光像是在重新端详一件她自以为很熟悉的东西。
"行啊,"她说,"学会顶嘴了?被那个转学生带的?"
"不是……我只是觉得,学姐手里有照片,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学姐你让我删她好友我也删了,让我躲着她我也躲了。我今天就是……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可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从拿到那张纸条开始就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胆子说出来,大概是中午那碗热乎乎的番茄牛腩给的力气,又或者是从蓝棠那把还在我书包里的伞传来的某种很淡的温暖。
上官瑾盯着我看了很久。篮球馆里安静得只有高窗外面偶尔风刮过的呼呼声。她那双手从我脖子上拿开了,退后了半步。
"……你变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有变。"我低着头小声说。
"你变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笃定了一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篮球馆里响着,带着点自嘲似的味道。"行,白汐雪。你有出息了。"
她从地上捡起那张饭卡塞进我手里,动作粗鲁,卡角蹭疼了我的虎口。"拿着。你爱去二楼去二楼,爱去三楼上三楼。我不拦你了。但是——"她指了指我的鼻子,"你别忘了你那些东西还在我手上。我不发不代表我不会发。如果你做得太过分……你懂。"
她说完绕过我,推开铁门走了。门"哐当"一声关上,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双手抖得厉害,可我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除了紧张和害怕之外,还涌上了一丝酸酸涨涨的东西。
我说出来了。我居然说出来了。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背起书包推开门往外走。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我走了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蓝棠的头像,蓝色天空那片。消息写着:"今天那把伞你带回去了吗?明天要降温,记得带伞。"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打字回过去:"带了。谢谢你呀。"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吗?"
发出去之后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跟刚才在篮球馆里不一样,是另一种跳法。我抱着手机等,不到十秒她就回了。
"行。老位置。"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路灯底下,咧开嘴笑了。路灯的暖光照在我脸上,地上的影子小小的一团。我裹紧外套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可走回家的路上,一个念头还是像影子一样黏在脑子里——上官瑾手里的照片还在。她说"不发不代表不会发",那句话像悬在头顶的刀。我暂时躲过了一刀,可那把刀还在那儿悬着,随时可能落下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小声对自己说,"至少……至少今天赢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白伊织居然在客厅,看到我回来,她扫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待了一会儿。"
她没再追问,可我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句:"你嘴角有饭粒。"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果然蹭下来一粒干了的米。大概是中午跟蓝棠吃饭时沾上的,一整下午都没注意。
"哦……谢谢姐姐……"我擦掉饭粒往楼上走。
白伊织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追着我的背影上了几级楼梯,然后她转回去看电视了。可我上楼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点点——她嘴角好像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我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然后把枕头抱紧,在黑暗里勾起了嘴角。
"嗯……老位置。"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缕橘黄色的光,暖暖地铺在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