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仍在呼唤。
很近。
近得像是有人正蹲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个许久未曾听见的称呼,送进她早已沉入黑暗最深处的意识里。
莱万提娅原本不想理会。
她太累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神经一路渗进灵魂深处的沉重。她的意识像一块被丢进深海的生锈铁块,哪怕那道声音近在耳边,她也只想继续往下沉,最好沉到一个再也没有疼痛、没有低语,也没有任何人要求她去拯救世界的地方。
可是,那个人显然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
「莱娅?」
声音又近了一点。
紧接着,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温暖。
不是混沌魔域里那种会把皮肉一寸寸烧烂的灼热,也不是时之石爆发时几乎要把手指熔化的高温,而是只有阳光、草地与鲜活生命才会带来的暖意。
莱万提娅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先感觉到了风。
柔软的草叶贴着后颈,带着花香的微风从耳尖掠过。远方似乎还有水声,清脆、规律,一下又一下,像某个安静得过分的午后。
这些感觉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她反而不敢睁开眼睛。
毕竟,她最后一次觉得自己很舒服时,是因为全身神经都快被混沌煮熟,彻底失去了传递疼痛的能力。
从生理学上来看,「突然不痛了」这种事有时不代表情况好转,而是代表身体终于坏到连报警器都一起烧掉了。
所以现在这种过分舒适的触感,很可能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讯号。
『我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再次落了下来。
「别吓我,莱娅。睁开眼睛。」
莱万提娅终于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却柔和的日光,在她视野中晕成了一大片模糊的白金色。她茫然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终于让眼前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从光晕里慢慢变得清晰。
银白长发垂落在她身侧。
湛蓝色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看透一切的从容,反而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那张明明与她有着相同五官,却总能靠气质把同一副长相活成高贵大小姐的脸,此刻正离她近得有些过分。
女神莱万提娅。
智慧与魔法女神。
也是如今除了莱娜姐姐以外,唯一还会理所当然地叫她「莱娅」的人。
莱万提娅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大脑显然还没有从那片充满疯狂低语的黑暗里完全爬回来。几秒钟里,她只是盯着女神的脸,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混沌趁她濒死之际,专门替她准备的另一场恶劣幻觉。
女神莱万提娅见她终于睁眼,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但下一瞬间,那点放松便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你到底去哪里了?」
她俯下身,双手按住莱万提娅的肩膀,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手脚,像是在确认这孩子究竟有没有少掉什么东西。
「我完全感觉不到你。不是沉睡,也不是距离太远,而是整个连结都消失了。你知道自己失踪多久了吗?」
莱万提娅的眼睛仍有些失焦。
女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忍不住,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近乎责备的担心。
「一年多了。」
「我差点以为你已经死了。」
一年多?
这个数字像一块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砖头,正正砸进莱万提娅那颗还没有完全重新启动的大脑。
她对时间的最后认知,早就在那片连方向都不存在的混沌深处被揉成了一团。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不知道那条时间长河究竟带她跨越了多少距离,更不知道女神口中的一年多,是现实、神域,还是某种只有神明才能感觉到的断线时间。
她的大脑试图进行分析。
第一步,确认所在位置。
第二步,确认自身状态。
第三步,确认外界时间。
第四步,找出女神能知道多少,以及自己到底该解释多少。
这套思考流程相当合理。
问题在于,她现在的大脑大概只剩下平时不到一成的运算能力。这四步才刚排好队,便一起撞在某堵看不见的墙上,当场死成一片。
所以,最后从她嘴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什么?」
女神莱万提娅沉默了。
她看着躺在草地上、眼神空白、像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的银发少女,似乎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进行完整审问的好时机。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莱万提娅的手腕,直接把人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先过来。」
「等等……」
「你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一具刚被人弃尸丢进花田里的尸体。」
「……」
这个理由实在太具体了。
具体到莱万提娅完全无法反驳。
她就这样被女神牵着,脚步虚浮地穿过一大片随风摇曳的花田。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貌似是那片熟悉的意识空间,或者对于现在已经比较了解这空间的她而言比较好理解的词『神域』。
湛蓝天空干净得看不见一丝云。绿色草原向远方延伸,草叶间点缀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花朵。那座清澈小湖仍在不远处泛着光,几只头顶晶角的鹿形动物正站在岸边饮水,对她这个突然的访客毫无兴趣。
至少,这里不是混沌魔域。
光是确认这件事,莱万提娅胸口那根一路绷到几乎快断掉的弦,便终于稍稍松开了一点。
可那不是现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完整,指节干净,没有紫黑色的腐蚀痕迹,也没有露出白骨。身上的魔女服同样完好,布料甚至比她记忆中更加整齐,仿佛先前那些足以让正常人当场死亡几十次的伤势,全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她很清楚,这只是意识在神域中映照出的外形。
现实中的肉体仍在某个她暂时感觉不到的地方沉睡。她能隐约察觉到那副身体还活着,心脏似乎还在跳,呼吸也没有彻底断绝,可除此之外,一切都像隔着厚重的墙,模糊得无法确认。
她并不知道,那副肉体其实已经如她所愿,真正回到了门罗公园的草地上。只是那副身体依然伤痕累累地沉睡着,远远没有到能够睁眼确认一切的程度。
她没有痊愈。
她只是被「拉上线」了。
而女神莱万提娅口中的「先过来」,显然也不是要带她去什么安静地方单独休息。
草原另一侧,一柄大得有些夸张的白色阳伞撑在花田中央。
伞下摆着一张铺有精致蕾丝桌布的长桌。银制茶壶、白瓷茶杯、果酱罐、奶油盅与四层点心架几乎把整张桌子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切成小块的水果塔、抹着糖霜的松软蛋糕、夹着奶油与莓果的饼干,桌面上甚至还摆着几盘烤肉、蜂蜜面包、咸派与冒着热气的浓汤。
这不像茶会。
这像有人把宴会厅里能吃的东西全搬出来,打算开一场英伦派对,却又很固执地把它命名为「茶会」。
而坐在桌边的人,更让莱万提娅原本就迟钝的大脑差点再次停止运转。
美得仿佛把「美」这个概念直接穿在身上的莉莉娅丝,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她今天穿着一袭柔紫色长裙,银白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仅仅抬眼望过来,便让周围那些本来已经足够鲜艳的花朵显得像廉价布景。
自由女神妮娅妮娅则坐在另一侧,姿势半点都谈不上端庄。她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正试图从四层点心架最底层,悄悄抽走最后一块涂满蜂蜜的酥饼。
除此之外,桌旁还有一位莱万提娅从未见过的灵族。
照着这阵仗,很大机率也是一位灵族神。
那是一位气质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的灵族女性。
她同样有着一头柔顺的银白色长发,发间只别着几片如嫩叶般的碧绿饰物。身上的长裙以乳白与极淡的青绿交叠,没有夸张的宝石,也没有彰显权能的神圣光环,却让人一眼看去,便会联想到雨夜里亮着灯的屋檐、冬日里烧得正旺的壁炉,以及终于可以卸下盔甲好好睡上一觉的房间。
她只是坐在那里,莱万提娅便觉得自己那仍残留着无数疯狂低语的精神,安静了些许。
四位女神。
其中三位她认识,一位完全陌生。
她们全坐在一张堆满食物的桌子旁,齐刷刷地看着刚被拖过来的她。
莱万提娅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现在假装还没醒,重新倒回草地上,来得及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哎呀,终于把人带来了。」
莉莉娅丝先笑了起来,目光在莱万提娅那张仍显得有些恍惚的脸上转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在那边把她质问到再次昏过去呢。」
「我只问了两个问题。」女神莱万提娅冷淡地回答。
妮娅妮娅把那块蜂蜜酥饼成功抽了出来,顺口接道:
「其中一个问题分成了四句,而且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家长抓到离家出走的小孩。」
女神莱万提娅侧过脸看她。
「你有意见?」
「没有。」妮娅妮娅咬了一口酥饼,回答得十分诚实,「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块酥饼是最后一块。」莉莉娅丝忽然说。
妮娅妮娅咀嚼的动作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缺了一角的酥饼,又看了看莉莉娅丝脸上那个美得毫无破绽、却明显带着危险意味的笑容。
「自由,也包含自由选择最后一块点心的权利。」
「那是我替新客人留的。」
「……我们可以一人一半。」
「你已经咬过了。」
「不用担心!我很爱干净,每天早上起来都有做口腔卫生清洁。」
「这不是有没有作卫生清洁的问题,是美感。」
「我觉得缺一角的酥饼也有一种反抗完整形式的自由美感。」
「没有。」
「好吧。」
妮娅妮娅十分干脆地把剩下半块全塞进嘴里,当场消灭了争议核心。
莉莉娅丝看着空掉的盘子,笑容更美了。
也更危险了。
莱万提娅被女神按到一张空椅上坐下时,正好目睹了这场神明之间极具水准的喜剧式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安心了不少。
至少这群人还是原本那个样子。
世界应该还没有在她离线期间彻底变样。
大概吧。
「先喝一点。」
女神莱万提娅将一杯加了牛奶的红茶推到她面前。
杯中的液体呈现柔和的琥珀色,表面还漂着一小片浅白色奶花。茶香干净,没有任何诡异甜味,也没有看起来就很像会让人陷入永久沉睡的粉末。
莱万提娅盯着那杯茶看了两秒。
「没有放奇怪的东西,并且就算有,你在这里面吃的东西也不会给你现实的身体带来同样的效果。」女神莱万提娅看穿了她的迟疑。
「我没有怀疑。」
「你的耳朵已经把怀疑写出来了。」
莱万提娅那对原本微微往后压的尖耳朵,立刻不自然地竖了起来。
「只是有点累。」
「我看得出来。」
女神莱万提娅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茶杯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莱万提娅伸手握住杯子。
温度透过薄薄的白瓷传进掌心。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确认自己能清楚感受到热,却没有任何灼伤与腐蚀,这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茶水温润,牛奶柔和,甜度比她以往在神域里喝到的稍低一些,正好不会刺激那个根本不存在于这具意识投影里、却仍在记忆中火辣作痛的喉咙。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微微发抖。
幅度很小。
小到若不是杯中茶水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微波纹,她大概还会继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那位陌生女神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没有追问,也没有揭穿。
她只是抬起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一条柔软的米白色薄毯便无声出现在莱万提娅膝上,带着阳光晒过棉布才会有的干净气味。紧接着,椅背后方又多了一个柔软靠枕,正好托住她紧绷的后背。
「意识中的寒冷有时不是来自身体。」陌生女神语气平和地说,「披着吧。就算它触及不了现实中的你,至少能让现在的你舒服一些。」
莱万提娅愣了愣。
「谢谢。」
「不用客气。」
陌生女神看着她,那双带着柔和绿意的眼眸微微弯起。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她先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前,随后以一种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也不会过分亲近的优雅姿态,朝莱万提娅微微颔首。
「初次见面,莱万提娅。」
「我是伊露缇雅,司掌守护与安宁的女神。」
「前些日子,我刚抵达卡莱诺。她们原本正在商量,要替我办一场小小的欢迎聚会,没想到谈着谈着,正好提起了你。」
伊露缇雅的视线在莱万提娅与女神莱万提娅之间轻轻转了一圈,眼底浮现出很真诚的喜爱。
「现在亲眼见到,我总算明白她们为什么一直提起你了。」
她笑了笑。
「莱万提娅,你挑中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家伙呢。」
这句话显然是对女神莱万提娅说的。
但被称为「很可爱的小家伙」的本人,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我好歹也是一个能自己设计武器、跟怪物正面打架,还能在完全不可能活下来的地方想办法把自己送回家的成熟魔女。』
『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很想提出抗议。
可是伊露缇雅说话时那种温柔又关心的眼神,实在让人很难开口反驳。那感觉就像一位脾气好得不得了的长辈,亲手替你披好毯子后,随口夸了一句「真乖」。这时候如果突然拍桌声明自己一点也不可爱,只会显得更加像一个正在闹别扭的小孩子。
所以莱万提娅选择了沉默。
一种非常成熟的沉默。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伊露缇雅没有注意到她内心那场毫无意义的尊严保卫战,只是继续对女神莱万提娅说道:
「自凤凰王庭的直系血脉遭到直接性的毁灭以来,真正纯粹的后裔早已所剩无几。能找到一位仍存活于世的直系后裔,本来就很不容易;想让她平安长大、活到今日,更是难上加难。」
「这孩子能走到你面前,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她的语气依然平和,却多了一点属于守护女神的认真。
「你要好好保护她。」
桌边安静了一瞬。
女神莱万提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莉莉娅丝嘴角的笑意则明显加深。
妮娅妮娅咽下嘴里的酥饼,抬头看了看女神莱万提娅,像是在等待某个相当精彩的回答。
「我一直都有好好保护她。」女神莱万提娅终于说。
「是吗?」莉莉娅丝柔柔地问。
「当然。」
「那她为什么会消失一年多?」
女神莱万提娅沉默了。
妮娅妮娅很适时地补上一句:
「而且还是完全找不到的那种。」
女神莱万提娅转头看向她。
「这不在我的预料之内。」
「所有意外在发生前都不在预料之内呀。」妮娅妮娅理所当然地说。
「你今天是非得跟我唱反调不可吗?」
「没有,我只是在帮伊露缇雅确认你的保护成果。」
「我不需要你帮忙确认。」
「可是从结果看,确实有一点需要。」
莉莉娅丝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女神莱万提娅那张与莱万提娅一模一样的脸,顿时冷了几分。
而被拿来当作「话题」讨论的本人,则默默捧着茶杯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插。
她能怎么办?
告诉伊露缇雅,女神莱万提娅最初见到她时,其实第一个念头就是照程序把她的灵魂消灭,然后接管这副身体吗?
那听起来可不像「保护」。
比较像某种因为技术故障而被迫中止的神明级谋杀未遂。
可那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至少现在,女神莱万提娅确实在担心她。
莱万提娅垂下眼,看着杯中逐渐平静的茶水。她脑海中又闪过先前那句「我差点以为你已经死了」,胸口顿时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她其实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只差一点。
如果水晶隔离舱再晚破裂几秒,如果时之石没能承受住倒灌的力量,如果她最后没能把那段咏唱完整念完——
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她。
不。
这张椅子上甚至不会有任何人。
想到这里,莱万提娅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一些。
女神莱万提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没有继续和妮娅妮娅斗嘴,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莱娅。」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
「你这一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莉娅丝也收敛了笑意。
妮娅妮娅没有再去拿桌上的其他点心。
就连伊露缇雅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决定要不要开口。
莱万提娅沉默了很久。
她该从哪里说起?
从那块把她扯离原本世界的绿色破石头?
从那些跨越漫长岁月、几乎把她一个人压垮的经历?
从她怎么被卷进一场接一场麻烦,怎么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活下来,又怎么在最后一刻被拖入一片连死亡都显得过分仁慈的深渊?
那不是几句话说得清楚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连自己究竟回到了哪一个时间点、现实中有哪些人正在身边、那颗魂石与时之石是否也跟着回来,都还没有确认。
在资讯不足的情况下,把所有状况一次说完,不符合她的习惯。
于是,经过一大串漫长、复杂、充满风险评估的内心推演后,她在神域里只是垂下耳朵,小声说道:
「……被卷进了一些事情。」
女神莱万提娅等了两秒。
「然后呢?」
「事情很多。」
「我看得出来。」
「也很长。」
「我们有时间。」
「但我现在没有力气说。」
这句话落下后,女神莱万提娅原本还想追问的神情,终于停住了。
莱万提娅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没有力气。
那些画面只要稍微重新回想,就会连同刺耳的低语、骨骼碎裂的声音、黏稠的窒息感与那种即将彻底消失的恐惧,一起重新涌回来。她能坐在这里,能握稳茶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已经耗去了她所剩精神的大半。
伊露缇雅轻轻抬手,止住了女神莱万提娅尚未出口的下一句话。
「那就先别说了。」
她看着莱万提娅,声音里没有勉强,也没有那种披着关心外衣的探究。
「有些路走过一次便已经很累,再把它从头讲一遍,未必会立刻变得轻松。」
「等你想说、也有力气说的时候再说就好。」
莱万提娅抬起眼。
伊露缇雅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女神莱万提娅看了看两人,最后还是妥协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但至少告诉我,你现在是否安全。」
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回答。
她的意识确实成功抵达了这里,现实肉体也没有完全断线。可安全与活着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躺在治疗室里只剩一口气的人也可以叫活着,身处敌营却暂时没被发现的人同样可以说自己安全。
莱万提娅仔细感受了一下那道隔着厚重黑暗传来的微弱生命脉动。
「我应该已经回到想回去的地方了。」她保守地说,「还活着。」
「应该?」女神莱万提娅皱起眉。
「我还没来得及确认,就被你拉到这里了。」
「什么叫还没来得及确认?」
「……」
「莱娅?」
「……」
莱万提娅已经没招了,只能以沉默面对。
这一次,换女神莱万提娅沉默了。
莉莉娅丝侧过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好闺蜜。
「你看,我说你拉得太急了。」
「我感觉到她重新出现时,她的意识正在下沉。」女神莱万提娅冷着脸解释,「我怎么知道那只是普通昏迷,还是连结又要断了?」
「所以你连让她在现实里先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就直接把人抓上来了?」妮娅妮娅问。
「是拉,不是抓。」
「有差吗?」
「当然有。」
「我觉得没有。」
女神莱万提娅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莱万提娅捧着茶杯,忽然很想笑。
那笑意很淡,也很疲惫,甚至还没有真正浮上嘴角便散了。但她确实在这场毫无营养的争论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回来了。
不是因为时间魔法成功的判定。
不是因为眼前完好的手脚。
而是因为这些熟悉的人依旧会为了「拉」和「抓」究竟有没有差别,进行一场神明也嫌浪费时间的辩论。
这种乱七八糟的吵闹,比任何精密的坐标与法则都更像她记忆中的归处。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这一次,杯中的波纹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既然暂时不谈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事,就吃点东西吧。」
伊露缇雅把一盘仍冒着热气的咸派推到她面前。
「你的身体虽然吃不到,但意识仍能记住饱足与安定。这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莱万提娅低头看了一眼。
咸派的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切口里能看见炖软的肉丁、蘑菇与颜色鲜艳的蔬菜。浓郁香气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成功唤醒了某种即使肉体濒临报废也不愿停止运作的生物本能。
她饿了。
或者说,她的意识觉得自己应该饿了。
从实际营养摄取的角度来看,在意识空间里吃东西毫无意义。这些食物没有蛋白质,没有脂肪,也没有能被肠胃吸收的热量。就算她一口气吃掉十头牛,现实中的身体也不会因此多得到半滴葡萄糖。
但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看——
管它的。
她都已经差点死了,还不准她吃一块假的咸派吗?
莱万提娅拿起叉子,小心切下一角送进嘴里。
酥皮在齿间碎开,肉汁与奶油香气同时涌上舌尖。蘑菇带着恰到好处的柔韧口感,蔬菜则保留了一点清甜,连胡椒都只放到刚好能提味、不会刺激喉咙的程度。
她的尖耳朵不自觉地轻轻晃了两下。
伊露缇雅看见了,笑意更柔和了一些。
莉莉娅丝则伸手托住脸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可爱。」
莱万提娅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只是觉得味道不错。」
「没人说不好呀。」莉莉娅丝笑道。
「你刚才明明就在笑我。」
「我是在欣赏。」
「这两个词在你这里通常没有差别。」
莉莉娅丝眨了眨眼,半点也没有否认的意思。
莱万提娅懒得再和她争,索性低下头继续吃。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大概吃不了多少。结果第一块咸派下肚后,胃口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某个锈死许久的齿轮终于重新转动,让她很快又伸手拿了一块蜂蜜面包,顺便把旁边的莓果塔也拖近了些。
妮娅妮娅看着她面前逐渐增加的盘子,忽然露出一副深感欣慰的表情。
「太好了,看来还吃得下。」
「你刚才还抢了她的酥饼。」莉莉娅丝说。
「正因为我先替她试吃过,确定没问题,她现在才能吃得这么放心。」
「那是我做的点心。」
「所以我同时也替你确认了手艺。」
「先不吐槽这个空间生成出来的食物是否有手艺的差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偷吃说成协助,事情就会变得比较高尚?」
「不是比较高尚,更何况这些食物不是『自由』拿取吗。」
莉莉娅丝又笑了。
那种笑容美得令人屏息,却让妮娅妮娅默默把伸向第二层蛋糕的手收了回去。
莱万提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里的食物会多到像是准备喂饱一整支军队。
大概不是因为欢迎聚会需要。
纯粹只是因为妮娅妮娅也在。
「所以,这场聚会到底是怎么回事?」莱万提娅吃到第三样点心时,脑袋总算恢复了一点运作能力,「你们说伊露缇雅刚抵达卡莱诺?」
「对呀。」妮娅妮娅立刻回答,「最近才到。」
「神明也有『抵达』这种说法?」
「当然有。」女神莱万提娅接过话,「其实比较像是注意到。」
「至于这场聚会嘛,伊露缇雅在卡莱诺才刚安定,所以莉莉娅丝提议,由目前在卡莱诺的灵族神一起替她办一场欢迎聚会。」
「我只是提议。」莉莉娅丝柔声纠正,「把『简单喝个茶』一路扩大成要有音乐、游戏、户外篝火、自由演说与匿名投票的人,不是我。」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妮娅妮娅身上。
妮娅妮娅一脸坦然。
「难得有新朋友来,当然应该热闹一点。」
「你所谓的自由演说是什么?」莱万提娅问。
「每个人都可以上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匿名投票呢?」
「投票决定谁的发言最需要被大家忘掉。」
「这两件事是不是从根本上互相冲突?」
「不会呀。自由包含说话的自由,也包含大家觉得你说得很烂的自由。」
「……好吧。」
莱万提娅居然找不到明显的漏洞。
只有一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疲惫。
女神莱万提娅则冷淡地说:
「我已经否决自由演说与匿名投票了。」
「你只是说要先列出完整流程。」
「那就是比较有礼貌的否决。」
「可是你还让我把提案写下来。」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提案到底能不合理到什么程度。」
「结果呢?」
「很有研究价值。」
「那不就是肯定吗?」
「不是。」
「我觉得是。」
妮娅妮娅显然很擅长用自己的逻辑完成闭环。
女神莱万提娅也显然不想再和她讨论。
伊露缇雅在一旁安静听着,直到两人停下,才语带笑意地说: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刚好来到一个新的地方,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认识彼此,就已经足够了。」
「那可不行。」莉莉娅丝说,「欢迎聚会最重要的,就是让被欢迎的人感觉自己确实受到了重视。若只是随便放几只杯子、切一块蛋糕,那和普通下午茶有什么差别?」
她伸出手,优雅地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整套由花瓣构成的半透明布景便浮现在众人面前。花门、垂纱、灯串、长桌与被柔光照亮的小舞台依序展开,每一样都精致得无可挑剔,连餐盘的排列似乎都经过计算。
「主色用乳白与嫩绿,正好呼应守护与安宁。入口可以用低矮花门,不要太有压迫感;座位围成半圆,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彼此。音乐要柔和,但不能沉闷。食物则——」
「等等。」女神莱万提娅打断她,「为什么一场只由几位神参加的聚会,需要入口、舞台和座位规划?」
「因为美。」
「这不是理由。」
「这是最重要的理由。」
「我支持花门。」妮娅妮娅举起手,「但座位不要固定,固定座位是对自由移动的限制。」
「没有人会限制你移动。」女神莱万提娅说。
「那为什么还要准备椅子?」
「因为正常人偶尔需要坐下。」
「可是我们是神。」
「神也可以坐。」
「也可以不坐。」
「那你现在为什么坐着?」
妮娅妮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椅子。
「因为自由包含坐下的自由。」
「……」
女神莱万提娅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莱万提娅默默咬下一口莓果塔,在心中得出一个十分客观的结论。
卡莱诺的灵族,真的越来越多了。
最初,这座城里明面上几乎只有她一个灵族。后来先冒出了一位使徒与他的主子智慧与魔法女神,再来又多了一个使徒与爱、美与丰饶女神,又从军务部废墟旁边捡到一位住帐篷、煮炖肉、穷得理直气壮的自由女神。现在,她失踪一年多才刚重新接上线,桌旁又多了一位守护与安宁女神,假如伊露缇雅有使徒的话,还附带一位尚未露面的灵族。
按照这种增加速度继续下去,卡莱诺迟早得专门成立一个「灵族与神明人口管理处」。
前提是负责登记的人看得见她们。
是说,门罗公园里那群魔女好像并不知道灵族神的事。
女神的存在一直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之一。门罗公园里没有任何一位魔女知道灵族神祇们还活着,更不知道那些古老神祇曾如此直接地介入她的生活,对她们而言灵族神祇们只是一个传说。
莱娜姐姐、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她们近距离接触过的灵族神只有妮娅妮娅,但他们也只知道妮娅妮娅是个性格好得有些过头、剑术强得不太正常的旅行者。
如果哪天她们知道,那位会在门罗公园附近帮忙、会为了住宿费跟人讨价还价、甚至能跟普通人蹲在路边吃炖肉的银发女人,其实是货真价实的灵族神——
莱万提娅觉得,最先崩溃的大概是妮娅妮娅好不容易维持至今的伪装与魔女们对灵族神的想像。
「对了。」莉莉娅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看向妮娅妮娅,「你上次说,自己打算替卡莱诺南边那些没有田契的农户争取土地,事情怎么样了?」
妮娅妮娅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还在处理。」
「你不是说,只要教他们写请愿书就好吗?」女神莱万提娅问。
「一开始是这样。」
「后来呢?」
「他们有些人不识字,所以我先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这很好呀。」伊露缇雅温和地说。
「然后他们学会写名字后,觉得请愿书也可以请我代写。」
莉莉娅丝笑道:
「听起来也很合理。」
「总共有一百七十三份。」
「……」
桌边安静了。
妮娅妮娅叹了一口气。
「每一户的田地位置、家庭人数、原本耕种年限和被谁占走都不一样。我写了三天,写到最后连看见纸都觉得头痛。」
女神莱万提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一点。
「这就是你口中的自由生活?」
「至少是我自己选择去帮忙的。」妮娅妮娅认真地说,「所以即使很累,也不算被迫。」
「然后你把请愿书交给谁了?」莱万提娅忍不住问。
妮娅妮娅看向她。
「执政官府呀。」
莱万提娅的动作一顿。
妮娅妮娅继续说:
「可是值勤的人问我是谁、代表哪个组织、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户人的情况。我不想说谎,也不能告诉他我是神,所以最后只好说自己是一位关心自由与平等的旅行者。」
「然后?」
「他觉得我像带头闹事的人,叫了六名卫兵过来。」
「你打了他们?」女神莱万提娅问。
「没有。」
「你跑了?」莉莉娅丝问。
「也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
妮娅妮娅露出一个很坦然的笑容。
「我花了两个小时向他们解释自由、平等、博爱,最后有三名卫兵帮我把请愿书搬进去了。」
莱万提娅差点被嘴里的莓果呛到。
莉莉娅丝用手掩住唇,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动。
女神莱万提娅则盯着妮娅妮娅看了许久,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一句最准确的评价。
「你是我认识的所有神明里,行为最不像神的一个。」
「谢谢。」妮娅妮娅很高兴地回答。
「我没有在称赞你。」
「但我很喜欢这个评价。」
「神明被执政官府当成带头闹事的人。」莉莉娅丝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还靠对卫兵传教把东西送进去……妮娅妮娅,你真的从来不让人失望。」
「我只是选了最和平的方法。」
伊露缇雅轻轻点头。
「至少没有人受伤,请愿书也确实送到了。虽然过程绕了一点,但结果很好。」
「你看。」妮娅妮娅立刻指向伊露缇雅,「她理解我。」
「伊露缇雅会努力理解每一个人。」女神莱万提娅冷淡地说,「这不代表你的做法值得模仿。」
「可是真的有效呀。」
「那是因为正常人拿你没办法。」
「能让别人拿自己没办法,也是一种能力。」
「我第一次如此认同莱万提娅说的话。」莱万提娅小声说。
话音落下。
桌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女神莱万提娅立刻转头看向她。
妮娅妮娅的视线则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银发面孔之间来回了一遍,像是忽然抓到了某个一直没人处理的问题。
莱万提娅眨了眨眼。
她先看了看女神莱万提娅,又在某种不祥预感的驱使下,缓缓抬手指向自己。
「……你们为什么都看我?」
「因为你刚才说『莱万提娅』。」妮娅妮娅回答。
「对呀。」
「那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她?」
妮娅妮娅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指了指莱万提娅与女神莱万提娅。
一个很早就该被处理,却因为各种更大的麻烦不断冒出来,于是一路被拖到现在的问题,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
两个莱万提娅。
一位是以神名为名、如今在世间生活的银发魔女。
另一位则是那个名字真正的主人,智慧与魔法女神莱万提娅。
当她们不在同一个空间里时,这完全不是问题。
可一旦两人同桌而坐,任何一句「莱万提娅刚才说得对」,都会立刻变成某种需要上下文、视线方向与手指指向才能解开的语意谜题。
莉莉娅丝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
她托着脸,笑吟吟地说:
「这确实有些麻烦。尤其你们还长着同一张脸。若只叫名字,我有时也得先看说话的人把头转向哪边。」
伊露缇雅则温和地提出最直接的办法。
「或许可以让其中一位使用别的称呼?」
女神莱万提娅几乎没有思考,便看向身旁的银发少女。
「我一直叫她莱娅。」
「那是以前。」妮娅妮娅说,「她现在不是用莱万提娅这个名字生活吗?」
「但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告诉我的称呼就是莱娅。」女神莱万提娅语气平稳,态度却很明确,「而且莱娅本来就是她的称呼。」
莱万提娅张了张嘴。
她想起了莱娅这名字真正的由来原因,圣人魔女莱娅,圣人魔女莱娅如今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过了,虽然最后还是变回了魂石,但未来她还是有可能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自己再继续被叫「莱娅」,有时确实会让她产生一种对方究竟在叫谁的错乱感。
并且她也有一些想抛弃掉身为莱娅的身份,毕竟那个过去虽然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过去的卡莱诺教会已经毁灭了,在某方面来说,如今的魔女学徒莱万提娅,希望过去的见习修女莱娅能够与已经毁灭的教会一起陪葬。
但圣人莱娅的事同样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事。
至少,不该一口气告诉桌旁所有人。
于是她只能换一个说法。
「其实,现在大部分人都叫我莱万提娅。」
女神莱万提娅看着她。
「所以?」
「所以你是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
拒绝得真快。
快得像她早就知道莱万提娅想说什么,并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为什么?」莱万提娅不服气地问。
「因为那也是我的名字。」
「可你刚才不是一直说,我的名字本来就是你的名字?」
「正是如此。」
「那有什么差别?」
「有。」
「差在哪里?」
「我叫你莱娅时,你会立刻知道我在叫你。」女神莱万提娅理所当然地说,「我若叫莱万提娅,在场所有人都得先判断我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莱万提娅沉默了两秒。
很有道理。
偏偏就是因为有道理,才更让人不爽。
「要不然,你们两个都改用别的称呼?」莉莉娅丝提议。
女神莱万提娅立刻看向她。
「为什么连我也要改?」
「为了公平呀。」
「为什么我一个神要和我的使徒讲公平?」
「那叫年长的那位『智慧女士』,年幼的那位叫『小使徒』?」伊露缇雅试着提出一个较为温和的方案。
「听起来像职业,不像名字。」妮娅妮娅说。
「那『女神莱万提娅』和『魔女莱万提娅』?」莉莉娅丝又说。
「每次都要叫这么长吗?」妮娅妮娅问。
「正式一点不也挺好?」
「等你完整叫完,人都已经走到另一边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呀。」
妮娅妮娅答得太快了。
快到女神莱万提娅的表情,当场便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自由女神伸出手,先指向披着薄毯、坐在桌边吃莓果塔的莱万提娅。
「这个是小的。」
然后,她又把手指转向坐姿端正、气质高贵、正微微皱眉看着她的女神莱万提娅。
「这个是大的。」
她双手一拍,十分愉快地宣布:
「所以就叫小莱万和大莱万吧!」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那种一个极其糟糕的提案被人用过分理所当然的语气丢到桌面上,以至于所有人都必须先花几秒钟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听错的安静。
莱万提娅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女神莱万提娅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妮娅妮娅。
那张与莱万提娅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明显表情。
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没有表情,通常就是最大的表情。
「你再说一次。」她缓缓开口。
「小莱万。」妮娅妮娅指向莱万提娅。
「我不是叫你真的再说一次。」
「大莱万。」妮娅妮娅又指向女神莱万提娅。
女神莱万提娅的眼角狠狠一跳。
「不行。」
「为什么?」
「难听。」
「我觉得很容易懂呀。」
「我不是在说它难不难懂。」
「而且很公平。」
「哪里公平?」
「按照年纪区分,没有偏袒任何人。」
「我拒绝接受这种区分。」
「可你确实比她年长。」
「妮娅妮娅。」
女神莱万提娅的声音仍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整片连鸟都不敢飞过去的天空。
然而,妮娅妮娅显然完全没有感受到危险。
或者感受到了,但她根本不在乎。
「你看,叫莱万提娅时,你们两个都会有反应。叫小莱万,就只有她会抬头;叫大莱万,就只有你会生气。非常准确。」
「我现在生气,是因为这称呼很难听。」
「但你有反应,证明它有效。」
「有效不代表可以使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同意。」
「称呼是别人叫你时用的,为什么一定要你同意?」
「因为那是我的名字!」
「可『大莱万』不是你的名字,只是绰号。」
「正因为不是,我才反对!」
女神莱万提娅的声音终于稍稍提高了一点。
而桌边另一侧,莉莉娅丝已经笑得快要维持不住原本那副慵懒优雅的姿态。
她一手掩着嘴,另一只手扶在桌沿,银白色长发随着微微颤抖的肩膀滑落。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愉悦,简直像亲眼看见了一场几百年都未必遇得上的绝妙喜剧。
女神莱万提娅冷冷看向她。
「你笑够了吗?」
「还没有。」莉莉娅丝很诚实地回答。
「你不觉得这称呼很难听?」
「当然难听。」
莉莉娅丝努力压住笑意,以一种仿佛正在进行严肃美学评鉴的语气说道:
「音节粗糙,缺乏韵律,还把一位智慧与魔法女神叫得像市集里用来区分两袋马铃薯的记号。没有神性,没有美感,也没有半点值得欣赏的修辞。」
女神莱万提娅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既然如此——」
「但是实在太适合你了。」
莉莉娅丝说完,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桌边笑出了声。
女神莱万提娅的表情重新冷了下去。
「莉莉娅丝。」
「抱歉……大莱万……」
「不准这样叫我!」
「好,我不叫。」莉莉娅丝笑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水光,「我只是觉得,妮娅妮娅偶尔也会提出非常具有辨识度的创作。」
「那不叫创作。」
「我同意,很难说那算不算一种创作。」
「我是在要你反对它。」
「我确实反对它的美感。」
「那你就明确说不准用!」
「可是否使用是自由女神的选择呀。」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支持自由。」
妮娅妮娅听见这句话,立刻露出欣慰的神情。
「莉莉娅丝,我很高兴你开始理解自由的可贵了。」
「谢谢。」
「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女神莱万提娅难得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莱万提娅坐在旁边,原本还很努力地想维持安静乖巧的模样,可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因为「大莱万」三个字一点点崩掉原本高贵冷静的气质,她的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不好。
她不能笑。
女神莱万提娅确实很担心她,刚才甚至还因为怕她再次消失,直接把她从昏迷中拉进神域。这种时候,她应该站在女神那边,至少不能跟着其他人一起落井下石。
可是——
大莱万。
真的有一点好笑。
「莱娅。」
女神莱万提娅忽然转头看她。
莱万提娅嘴角才刚冒出来的弧度,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
「你也反对吧?」
问题被丢到了她面前。
桌边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集中过来。
这是一道选择题。
而且是那种不论选哪一个答案,都可能得罪一位神的危险选择题。
莱万提娅低头思考了一下。
「小莱万……其实还行。」
她很保守地回答。
女神莱万提娅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被叫小莱万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这不是故意背叛。
只是客观来说,「小莱万」确实比「容器」「五百」「尖耳朵」「矮子」或其他曾经落在她头上的奇怪称呼正常多了。它既能避开「莱娅」与圣人莱娅之间的混乱,也不影响她在现实里继续使用莱万提娅这个名字。
顶多就是听起来有点像家里长辈会叫的昵称。
问题不大。
「你看。」妮娅妮娅立刻抓住机会,「小莱万本人同意了。」
「她同意的是自己的称呼,不是我的!」
「但两个称呼是一组的。」
「谁规定的?」
「我呀。」
「你没有这种权力。」
「取绰号需要什么权力?」
「至少需要当事人同意!」
「小莱万已经同意了。」
「我是另一个当事人!」
妮娅妮娅认真想了想。
「那就是一比一。」
她转头看向莉莉娅丝。
「你呢?」
「从美感上,我坚决反对。」莉莉娅丝说得义正词严。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但从趣味上,我赞成。」
「这算一票赞成。」妮娅妮娅立刻宣布。
「不算!」女神莱万提娅说。
「那伊露缇雅呢?」
所有人看向守护与安宁女神。
伊露缇雅仍端正地坐在原位,双手优雅交叠,神情温和得无可挑剔。
只是她的嘴角,明显比刚才向上翘了一点。
「我认为,能清楚分辨彼此便好。」她语气平和地说,「至于具体称呼,只要没有恶意,偶尔亲切一些也无妨。」
「又一票赞成。」妮娅妮娅说。
「她根本没有说赞成!」
「她也没有反对。」
「不能因为没有反对就当成赞成!」
「为什么不行?」
「因为——」
女神莱万提娅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显然已经意识到,继续和妮娅妮娅讨论下去,只会让自己被拖进一套永远没有出口的自由逻辑里。
最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近乎裁决的语气说道:
「总之,我不同意。」
妮娅妮娅点点头。
「我知道了,大莱万。」
「不准叫!」
「好的,大莱万。」
「妮娅妮娅!」
莉莉娅丝又一次笑倒在桌边。
莱万提娅则默默低头,把最后一口莓果塔送进嘴里,假装自己没有参与这场称呼政变。
从结果来看,除了仍在持续抗议的女神莱万提娅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意见。
于是,「小莱万」与「大莱万」这两个毫无神性、毫无历史感、也毫无美学价值可言的称呼,就这样被自由女神单方面宣布正式投入使用。
至于当事神的意愿?
显然不在自由女神的考量范围内。
「说起来,其他人最近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笑够之后,莉莉娅丝擦去眼角那点细小泪光,重新靠回椅背。
「既然伊露缇雅已经来到卡莱诺,总得通知一些还能联络上的老朋友。否则她们日后知道,恐怕又要抱怨我们几个私下聚会,没有留下位置。」
女神莱万提娅冷着脸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凌乱的衣袖。
「能联络上的本来就不多。锻造的那位最近把注意力放在一座旧熔炉里,据说正忙着和当地工匠争论,究竟该先改良炉膛,还是先把会炸飞屋顶的送风管拆掉。」
「为什么会炸飞屋顶?」莱万提娅问。
「因为那名工匠听见神谕后,认为风愈大,火就一定愈好。」
「这个推理不能说完全错。」
「所以才更麻烦。」女神莱万提娅说,「他把三组风箱接在同一根管子上,还嫌第一次爆炸只是材料不够坚固。」
妮娅妮娅露出钦佩的神情。
「很有挑战精神。」
「那叫不长记性。」莉莉娅丝说。
「两者有时很像呀。」
「梦境那一位呢?」伊露缇雅问。
莉莉娅丝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她前阵子想把一段重要提醒送进某位信徒的梦里,结果旅店临时换了房间,神谕落到了隔壁一名面包师身上。」
莱万提娅抬起眼。
「梦境神谕还会因为换房间送错人?」
「正常不会。」女神莱万提娅说,「但那名面包师睡前喝得太醉,抱着信徒留在桌上的月纹披巾当棉被。神性标记、地点与梦境气息全混在一起,送错也不奇怪。」
「然后呢?」妮娅妮娅很有兴趣地问。
「然后那名面包师醒来,坚信月亮要求他制作一种内馅呈弯月形的新面包。」
「成功了吗?」
「卖得很好。」
「那不是挺好吗?」
「真正该收到提醒的信徒,差点错过撤离时间。」
「……那确实不太好。」
伊露缇雅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最后平安就好。」
莱万提娅坐在旁边听着,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认知。
原来其他神明平时的生活,也没有比普通人高明到哪里去。
她原本以为,神祇之间的话题应该是世界法则、文明兴衰、信仰变迁与混沌深处那些凡人无法理解的真理。结果真正坐进她们的茶会后,听到的却是会爆炸的送风管、送错人的梦境神谕、喝醉的面包师,以及一个意外卖得很好的弯月面包。
神明。
某种意义上,也只是一群活得比较久、力量比较大,并且能把麻烦闯得更加超自然的灵族而已。
「至于海岸的那几位,暂时还联络不上。」女神莱万提娅继续说,「风暴切断了大部分沿岸锚点。等情况稳定,再送消息过去。」
「不用急。」伊露缇雅说,「这场聚会本来就只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不需要为了送出我已抵达的消息,而让任何人冒险。」
「你总是这么客气。」莉莉娅丝笑道。
「不是客气,只是不希望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最后变成谁的负担。」
她说得平静自然。
莱万提娅却忽然觉得,守护与安宁这个神名,确实很适合眼前的女神。
伊露缇雅只是很自然地关心。
不要求回报,也不逼人立刻振作。
光是和她坐在同一张桌旁,便会让人产生一种「现在可以暂时不用防备任何东西」的错觉。
当然,莱万提娅不会因此真的完全放下防备。
她只是觉得,至少目前看来,这位新来到卡莱诺的女神应该不是什么麻烦人物。
至于她那位尚未露面的使徒——
「说到卡莱诺。」妮娅妮娅像是顺着她的念头,忽然把话题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你们已经知道新任执政官的事了吗?」
莱万提娅的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新任执政官?
她才刚回来,甚至连现实中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卡莱诺竟然就已经换了新的最高地方长官?
不过仔细想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离开前后发生的事情,多得足以让帝国任何一个正常运作的官僚体系原地爆炸。旧有权力结构被叛乱与清算反复撕扯,军方、地方官僚、王座使者与各方势力轮番介入。到了现在,卡莱诺若仍然没有一位新的执政官,反而比较不合理。
问题是——
女神们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莱万提娅握着叉子的手慢了下来。
她太熟悉这种对话节奏了。
先把她拉进神域。
再给她吃的。
接着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等她逐渐放松警戒后,忽然把某个「顺便」需要处理的麻烦推到她面前。
上一次是救人。
再上一次是传话。
那些任务每一次听起来都不算困难,最后却总能靠命运与现实的共同努力,膨胀成一场让她想当场辞职的灾难。
所以这一次呢?
去探查新任执政官的立场?
想办法套话?
确认对方是否知道灵族神祇的存在?
还是干脆让她偷偷潜进执政官府,调查某份正常人绝对不该碰的机密文件?
莱万提娅的大脑立刻恢复了部分运转能力,开始飞快整理所有可以用来拒绝的理由。
第一,她现在还在昏迷。
第二,她现实中的身体极可能重伤,短时间内根本动不了。
第三,她失踪一年多才刚回来,无论按照哪一种劳动制度,都应该先享有一段合理的病假与心理恢复期。
第四,她已经替神明处理过太多没有额外报酬、没有保险、也没有工伤补助的危险工作。
第五——
如果前四点都没有用,她就立刻重新昏过去。
反正她本来就在昏迷。
这叫合理利用既有状态,不叫逃避责任。
女神莱万提娅显然不知道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一整套拒绝加班的战术规划,只是淡淡回答妮娅妮娅:
「知道得不多。任命更替是人类自己的事,只要新来的人不妨碍我们在卡莱诺的活动,我没有兴趣插手。」
「可地方最高长官的态度,多少会影响生活在这里的灵族与其他人。」莉莉娅丝说,「若又来一个只想讨好王座、清除异端的家伙,艾洛克那边恐怕也会麻烦不少。」
「我听说,新任执政官还没有正式对外表明立场。」妮娅妮娅道,「所以我原本想找机会去见一面。」
莱万提娅心中的警报立刻响了。
来了。
接下来多半就是「小莱万,你住在卡莱诺,又比较熟悉执政官府,不如你先去替我们看看」。
这句话甚至已经以妮娅妮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完成了预演。
她悄悄把手里的叉子放下,挺直腰背,准备在任何人把任务正式说出口前,先抢占拒绝的有利位置。
然而,伊露缇雅却先一步开口了。
「不用特意调查与试探他。」
她的声音仍是那样平和,没有半点神秘,也不像准备抛出什么惊人消息。
妮娅妮娅转头看她。
「为什么?」
「为什么吗?」
伊露缇雅微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啊,卡莱诺的新任执政官,就是我的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