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记了我的名字吗?”

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头顶的太阳很毒,刚过立秋,暑气却没半点消退的意思。汗水从后颈渗出来,沿着脊背往下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又干又紧,像含着一把沙子。

老师的身边明明不断有行人与他擦肩而过,但他耳边的声音却像被抽了空一样,只剩下一片失真的嗡鸣,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旧电视发出的噪声。

“你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吗?”

“嗯?”学生一脸疑惑地向老师站立的地方走了几步,伸手想探他额头的温度,“你今天很奇怪啊?是中暑了吗?”

老师侧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我没事。”他向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如果说出名字,就连你也有可能会产生奇怪的记忆。所以你才不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些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但我又不确定......”老师的额头上全是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脑子在骗我......”

老师的情绪有些失控,可能是因为刚才与凛的谈话压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也可能是因为老师回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那件只有老师记得自己曾被联邦学生会停职的事情

现在又出现了这种情况,不是别人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记忆,而是老师本人。

老师开始感到恐惧,既然自己可以凭空产生记忆,那么是不是就说明自己也可以忘记一些事情?

也许老师和优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那样丑陋,也许就是他勾结头盔团袭击了柴关拉面,也许……就是他亲手毁灭了阿拜多斯。

“我......不对......不是我......”

一些零散的声音涌了上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模糊,嘈杂。

——哈哈......大人啊。

——怎么大家都是一副满怀期待的表情啊。

——是不是......都想听我说那句台词呀~?

“不......好像是我,我是凯撒集团战略投资部门的首席顾问......”老师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好过分......好过分......

——最后......最后真的想再看一眼......星野酱啊......

“老师!”

学生的双手拍在他脸颊两侧,冰凉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泼下来。那些嘈杂的声音骤然碎开,化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嗡鸣。老师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发紧,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老师一把推开学生放在他脸颊上的手,踉跄着跑到路边绿化带旁蹲了下来。

“呕——”

胃液混着没消化的早餐一起涌上喉咙,酸涩的味道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吐了好一会儿,直到胃里再没有东西可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撑在地面上,喘着气。

“咳!咳!”虽然胃里的东西被吐了个一干二净,但那股萦绕在老师大脑中的眩晕感没有丝毫减退。

“擦擦嘴吧。”学生蹲在他身边,递来一条淡蓝色的手帕。老师接过来,胡乱在嘴上抹了几下。

“谢谢......”

“好点了吗?”

“不知道。”老师的声音很哑,“我刚才……听见了一些声音,不对......是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我,好像还有小鸟游星野的声音......”他停了一下,“但我分不清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学生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你......你指什么?”

“你的情况......”

“......”

“为什么你会失忆?”

“这种事情我比谁都想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吗?”学生问道。

老师开始努力地回想——那场雨夜、便利店的收银台、黑色长发、稍微有点花哨的围裙,这些画面都还在。可是再往前一点的事情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一片白色的噪点,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

“抱歉。”那些记忆化作泡沫一个接一个地在老师的脑海中破裂,最终它们化作了老师口中那句无足轻重的道歉。

“你不用道歉。”蹲在一旁的学生咬了咬牙,紧闭双眼,似乎是在下定某种决心,说:“这不是你的错。”

老师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自己手里那条已经弄脏的手帕。

“我洗好了还你。”老师顿了一下,“……我好像连你住哪儿都忘了,我只记得你是千年的学生。”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稍微等我一下。”说罢学生小跑到一旁的树荫下将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小托盘拿了起来,接着她便回到老师身边并且慢慢地将老师扶了起来。

“不管是名字还是住处,这种东西我只要再告诉你就好了......我陪你稍微走走吧?”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学生瞥了一眼托盘里所剩无几的牛奶,“白天的工作应该算是完成了。”

就这样,一位矮小的千年学生扶着一位虚弱的大人慢慢地走在白鸟区的大街上。尽管周围的人都向学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但她并不在乎。

“有点不好意思啊......”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也是,大白天蹲在路边呕吐才更丢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什么在大白天就喝酒的废柴大人呢......”

“我倒觉得你不用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

“是吗......”老师回忆起了那些对他投来厌恶目光的学生,接着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人能做到那种地步的。”

“.......”学生侧目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大人,只是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学生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叫天童凯伊,千年科学学园的一年级生,目前还没有加入任何部门。”

老师愣了一下。

“其他无所谓,但名字必须记住。”她说,“先记下来。一个字都别错。”

“那......天童同——”

“叫我凯伊就好。”凯伊打断了老师的话,“就像你以前叫我的那样。”

“以前......”虽然凯伊这样说着,但很可惜,老师的脑海中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关于“以前”的场景。

“......凯伊。”

“嗯。”不知为何,凯伊有些满足地笑了笑。

“我们是在今年春天一次千年技术交流会上认识的。”凯伊说道,“你以夏莱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但没人理你。于是你就只好坐在位子上玩手机。而我因为好奇你是谁,就上去搭话。后来你发现我不会产生那种奇怪的记忆,之后我们就慢慢熟了。”

老师听着,试着在脑子里拼凑这些信息。有些画面似乎在动,可一旦想抓住,就又散了。

“这样啊......”

“你好像有些失望?”

“我以为我们的相识会更加有趣一点。”

“抱歉,没法给你更有趣的回忆。”

“但这样也足够了。”

凯伊偏头看去,只见老师视线低垂,嘴角正在以一种不易被察觉的弧度上扬着。在其他人眼中,这道微笑也许代表着开心或欣喜。但落在凯伊的眼里,这一切却又有了别的韵味。

“好点了吗?”凯伊问。

“好多了。”

“别逞强。”

老师试着站直身体。头晕已经退下去大半,只剩一点残余的钝痛盘在后脑勺。老师示意凯伊松开手,然后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凯伊跟上来,走在他右侧,脚步不紧不慢,刚好比他慢了半个身位。

走了大概几十米,老师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凉意从空调外机吹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你今天来白鸟区,只是为了打工吗?”老师问。

“不然呢?”

“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

“真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大人。”

凯伊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带着点嫌弃的熟悉调子:“不过也算猜对一半。我来打工,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老师苦笑了一下:“差一点。”

“看出来了。”

他本来想开个玩笑,可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身体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缠着他,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

“凯伊。”老师忽然叫她。

“干什么?”

“我们认识多久了?”

凯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向前方。

“比你记得的还要久,久到连我自己都惊讶。”

老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毕竟有些东西,不是光靠问就能补回来的。

他们继续走。谁也没再说话。白鸟区的街道很吵,汽车喇叭、行人脚步、店铺里漏出来的音乐声,混成一片。可老师却觉得那些声音都远得厉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走了一段,凯伊放慢了脚步,忽然停下来,从托盘上拿起最后一杯牛奶递给了老师。

“给你。”

“我刚吐过啊......”

“少废话。喝一点,胃会好受些。”

老师低头看着纸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得让人清醒。他抿了一小口。甜味混着喉咙深处残留的酸涩,说不上好喝,但确实让那股翻涌感平复了一些。

“怎么样?”

“还是凉的。”

“我问味道。”

“有点甜。”

“废话。”

老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虽然很短,转瞬即逝。凯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老师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信号灯。红灯的倒计时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我该回夏莱了。收拾收拾,我还要再去阿拜多斯一趟。”

“嗯。”

“今天……谢谢。”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没有躲闪,“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凯伊说,“所以你不用一直道谢。”

“那——”

“快回去吧。”她抬起下巴,朝马路对面指了指,“绿灯了。”

老师点了点头,转身往斑马线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凯伊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老师。”

他回过头。

她站在人行道边上,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一路顺风。”

老师点了点头。

他转身过马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芹香的名字。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吵。风声、喘息,还有断断续续的喊叫混在一起。他听见芹香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老师……”

“芹香?”老师停下脚步,握紧了手机,“怎么了?”

“柴……柴关……拉面被袭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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